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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緘默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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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緘默情書

一路跟著機器人來到那棟小木屋前,唐修齊註意到這棟木屋的屋檐、窗子上都落滿了樹葉,門把手上也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看著似乎已經荒廢許久。

高大機器人推開了門,見唐修齊站著不動還在他背後伸手輕輕推了推。

啞然失笑,用精神力覆蓋整棟木屋確定不存在什麽危險後,黑發雄蟲在門檻外跺了跺鞋上的泥土,這才跨步走了進去。

這棟房子很空,頂部開了一個天窗,光漏成一線,照亮屋子中央的木桌,以及木桌旁躺在搖椅上的老者。浮塵游動,他裹著一張黑色鬥篷,擋住了後頸,看不出是雄蟲還是雌蟲,露在外面的皮膚溝壑叢生,沈澱著歲月流逝的古舊氣息。

見唐修齊走了進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動了動,浮現出祥和的笑意。

他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唐修齊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有些氣質是存在於骨血裏的,即便皮囊蒼老,也不會消減半分那由內而外散發的美麗。

歲月從不敗美人。

不是歲月不忍,是美好本身永恒。

“好久沒有訪客了,介意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嗎?”聲音嘶啞,卻並不顯難聽。

唐修齊上前走了幾步,在木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

“我該怎麽稱呼您?”

那雙眼裏笑意更盛,甚至有些可愛地做出一副“用力思考”的表情:“稱呼啊,我可得好好想想~畢竟活得久了,這種代指性的叫法就多了,不同場合,不同時間,好像都有獨特的稱呼……或許可以叫我‘珀涅’,這是我最喜歡的名字。”

最喜歡的名字,不一定是自己的名字。

唐修齊點頭,卻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珀涅似乎也不在意,枯木般的指尖在搖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一直候在門外的機器人便朝屋內伸長手臂送進兩只冒著熱氣的茶杯,也不知道它是從哪裏找來的熱水和茶葉。

“不嘗一嘗嗎?現在外面應該很難喝到這種天然種植的茶葉了。”端起茶杯小品一口,珀涅又在那送完茶杯的機械手臂輕點一下,機器人才收回了胳膊,“它叫尼因,是萬年前D62上自主研發的種植機器人,除了種植,還很喜歡養小動物。”

“萬年前?”唐修齊挑了挑眉。

“呵呵,別驚訝,畢竟垃圾星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垃圾星,就像蟲族每一顆未破殼的蛋,破殼前也並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在何處死去……”

昏黃日光穿梭在疲倦的木屋內,微風流離,墻角野草枯榮不知幾春,幹癟蒼老的手輕撫過木桌,桌面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散發著淡藍色熒光,逐漸凝成一副三維立體投影。

唐修齊看見了宇宙中的一顆小小星球,曾經的D62,如今的垃圾星。

“四萬年前,群星艦隊初步征服了這片宇宙星空,幾乎每一顆星球上都迎來了蟲族移民……蟲族啊,真的是頑強的種族,無論原始環境有多惡劣都能存活下去,並用上百年甚至千年的時間進行改造……”

立體投影逐漸放大,光禿禿的星球表面逐漸有了蟲族的活動痕跡,從房屋到田地,從河流到山脈,從簡易的木料外殼機器人,到石料外殼。

唐修齊卻敏銳察覺不對:“如果當時就已經擁有足以探索宇宙並完成星際移民的科技,那為什麽移民後的蟲族起始科技水平依舊落後?”

珀涅默了默,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移民,不過是另一種流放罷了……”

三維圖景突然變幻。

“四萬年前,雌雄數量雖然已經逐漸拉開差距,但比起現在來說並不明顯,因此在當時急需解決的並不是什麽‘性別比例’問題,而是瘋狂增加的蟲族總數量和完全不夠的星球資源……總體數量多了,平均分下來的東西必然就會減少,尤其是那些一直享有優渥資源的上層蟲族們……分出一份營養劑都像是在割他們的肉,他們怎麽肯啊……”珀涅的講述逐漸混亂。

“擴張是必然的,蟲族有那份力量……從十萬年前蘭德修斯開著星艦沖出祖星起,擴張探索就開始了……先是祖星周邊的小行星,這個不難,蟲族甚至可以憑借蟲化狀態在宇宙中存活……可足足用了五萬年才開拓出一個第一星系,你能想象是怎麽在短短時間內連續擴張到六個星系嗎……”

那是放棄一切安全穩妥、用無數底層蟲族生命鋪路才完成的血腥積累。

躍遷蟲洞不穩定怎麽辦?找幾只雌蟲裝上探測器,一次次丟進去,一次次矯正數據就好,至於直接被高維傳送撕成兩半的雌蟲,誰在意?

導航雷達檢測範圍不夠大?給一只雄蟲戴上設備,強行催動精神力對信號進行增幅,雄蟲因為電流刺激變成傻子了怎麽辦?還不是能“重覆利用”拿去撫慰雌蟲。

後來只要距離夠了,也不管那顆星球是不是適合生存,就會像打包垃圾一樣從底層蟲族裏挑一批直接丟過去,別說科技幫助了,星艦能夠安全抵達就是最大的幸運。

也是好笑,如今蟲族和異獸鬥爭加上各種內戰的傷亡,對種族數量的消減都遠遠比不上這段暴力擴張的“探索”時期。

而如今蟲族性別比例畸形、生育問題嚴峻,很難說源頭到底在哪裏。

……

風裏不知不覺染上些肅殺味道,唐修齊看著三維投影模擬出的群星艦隊,仿佛能從它每一光年的推進裏聽到無數底層蟲族瀕死前的絕望哀嚎。

他搭在木椅上的手掌不禁緊了緊。

這不對,他莫名有些悲哀,這和他十萬年前做出那艘星艦時的願景完全不一樣。

探索未知免不了犧牲,但絕不該是為了“犧牲”而去探索。就像科技永遠是發展的第一動力,但它也該服務於發展的主體,而不是毀滅主體。

本質目的歪了,那就不是文明,那是災難。

他又想到了老布克被折磨至死的學生葉卡安,想到了垃圾星上的半成品防護罩,想到了那兩只被強行和異獸縫合的雌蟲,想到了被執政官家族追捕的白嵐。

這一瞬,唐修齊竟然生出些懷疑。

十萬年前他致力於將這個種族帶往更好的未來,可如今身處的這個未來,是不是真的就“更好”呢?

然而懷疑也只是片刻,黑發雄蟲眼神閃動後再度堅定從容起來。

沒有什麽好消沈的,昨日之日不可留,都已經是故紙堆裏的過去了,一味沈湎自棄才是真的悲哀好笑。

他如今所來到這個“未來”,已經是眼下該堅定邁步的“現在”。

十萬年尚能改天換地,十萬後撥亂反正,還猶未可知。

……

似乎是察覺了唐修齊那一瞬微妙的心緒動蕩,珀涅也暫且停下了講述,他又小抿了一口茶水,餘光掃去,見身旁的黑發雄蟲又是那副從容姿態,似乎沒有什麽負面的情緒能動搖那份心志。

多麽強大的靈魂啊,已然蒼老的心發出一聲感嘆,心念一動,投射出的三維圖景終於變幻到唐修齊熟悉的場景。

“……如果只是流放不管,對這些已經逐漸發展起來的行星也不失為一份‘自由’,可當現有的能源無法滿足第一星系的需求,‘貪欲’就隨著第一塊礦石的挖掘利用,註定摧毀這份脆弱的和平。”

那還是很早以前的D62,許多種植機器人“尼因”在幫助蟲族們開墾土地,種植各種作物,那時還有清澈的河,蔥郁的樹,一棟棟木屋雖然外表看著簡陋,但確實是星球上最適合的建築材料。

直到某一天,一只雌蟲在地裏勞作時挖出了一塊綠光礦石。

——鈦素礦。

強烈的能量波動吸引了幾萬光年外的能源探索艦,很快一艘艘巨大先進的星艦就降臨在星球的上空。

在這顆星球上繁衍好幾代的蟲族後輩們早已遺忘先祖被流放的過往,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擡頭望去的眼神就像在看神明降臨。當那些穿著高科技服飾的第一星系貴族們從星艦裏走出時,他們甚至自卑恐懼到不敢直視。

這真的是我的同族嗎?誠然外表相似,但為什麽就像生活在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

貴族高官們指揮手下開始挖掘礦石,以施恩的口吻說要幫助D62全面發展進步,可他們只是將一些奇奇怪怪的高科技設備安裝在星球的各個角落,帶走原本居住在這裏的雄蟲,礦脈被徹底挖空後就再也沒有理會這顆偏遠小行星。

這就是同族嗎?

這就是幫助嗎?

再次被掠奪被拋棄的底層雌蟲們看著瘡痍滿目的土地,連悲傷都不知道該怎麽悲傷,高大的“尼因”站在他們身後,手裏還握著種子,運行著提前設定好的種植程序。

可他們已然失去了土地。

……

“……‘尼因’最初在制作的時候,就沒有設定過任何攻擊性程序,”珀涅說著,門外的機器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晃了晃腦袋,高大身軀蹲下來,似乎有些好奇屋內的交談,“當那些星際清潔船運著其他星系的垃圾傾倒在D62上時,有雌蟲提出要把尼因升級成攻擊性機器人,最後覆仇拼一把,但絕大部分雌蟲都拒絕了,他們已經失去了家園,不想再失去尼因……”

“更何況,造成這場悲劇的,又怎麽會是那些垃圾船?”

…………

……

……

到此為止,珀涅終於喝完了那杯茶,他似乎累極了,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在講述生命的流逝,疲倦的眼似乎下一秒就會閉上,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又從黑色鬥篷裏掏出一本老舊的紙質書,看書頁邊角,應該經常翻閱。

唐修齊瞧了瞧書名,有些微妙的訝異。

——這本書叫《蘭德修斯手記》。

註意到唐修齊的目光,珀涅輕輕撫過封面上“蘭德修斯”的花體字:“據說蘭德大帝開著那艘星艦奔向宇宙前留下了許多手記,他的下屬後來整理了很長時間,才沒有遺漏……或許就算再過十萬年,蟲族也難出現第二個蘭德修斯這樣天才的領袖,機器制造、網絡程序、空間理論……要怎麽想象啊,他在十萬年前就已經暢想過這些概念……”

唐修齊沈默。

手記,他是寫過,不過那會他的神智已經瀕臨崩潰,可總歸不太甘心,未完成的事情還有太多,就只能把想到的東西和規劃都隨手寫下來,到最後究竟寫了些什麽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偶爾清醒,也稍稍瞥過一眼,發現自己不僅塗得到處都是,蟲族文字裏還混著漢字,十萬年前唯一能看懂並且悉數整理好的……

也只有阿爾了。

指尖動了動,唐修齊開口:

“……我可以看看這本書嗎?”

“當然。”

黑發雄蟲小心接過這本脆弱的紙質書,垂眸翻開。

整理者十分有條理,將他十萬年前寫下的東西分成了好幾個大類,每一大類下面又有許多小類,還仔細註解了各種陌生詞匯,添加了各種背景事跡。

倏然間,腦海中浮現這樣的畫面——銀發雌蟲在他走後一點點拓印著那些零散記在草紙、手帕、墻面、地板等各種地方的混亂詞句,昏黃燈火下,俯身桌案前,將這些梳理通順,再一點點翻譯成十萬年前蟲族能夠理解的說法。那家夥邊寫邊回憶著,明明很想寫下自己的心情,可最終也只敢把那些藏在一本正經的背景解說裏。

懷念和愛意,用的都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聲音。

就這麽認真維護著他未竟的理想,堅守著他所有存在的痕跡,仿若是他一篇活著的墓志銘。

眼裏翻滾著某些情緒,唐修齊把書翻到了扉頁,上面只寫了一句話,用的是蟲族無法理解的漢字——

“獻給我唯一且永恒臣服的君主與神明。”

落款,無名。

……

輕撫落款,喉結滾動,唐修齊閉了閉眼睛。

他收到了,這封來自十萬年前的緘默情書。

忽然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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