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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鴻雁傷更新:2020-09-24 17: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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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鴻雁傷更新:2020-09-24 17:18:34

謝吉祥偏過頭來, 認真看著吳大光。

不得不說,這兩兄弟長得其實很相似,只是一個壯實, 一個消瘦, 面相略有些不同罷了。

作為兄長的吳大光高大結實, 面容老實穩重,一看就很可靠,但凡旁人見了,都要說一句好兒郎。

可偏偏這麽個人,做下了心思縝密的殺人計謀。

謝吉祥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臉頰上漂亮的梨渦。

她認真道:“吳大光, 其實三姑娘的那只雪團沒有死,它被你踢了一腳,卻頑強地活了下來,你說, 它能不能認出你來?”

吳大光沈默了。

謝吉祥就看著他漸漸垂下了眉眼,再看人時, 眉眼之間卻有著從不會昭示眾人的煞氣。

就連哭得不能自已的吳韓氏, 也發現了兒子的異樣, 她哀嚎一聲:“大光,真的是你?你為什麽這麽狠心, 你還是個人嗎?”

吳大光卻壓根就不理母親, 他只淡淡看著謝吉祥, 待聽到門外腳步聲,這才擡頭看過去。

一個年輕的皂衣校尉抱著一個渾身纏著紗布的烏黑貓兒,一步步踏入明堂內。

吳大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謝吉祥道:“你其實對貓狗有敏癥,所以旁的村人家裏都有養狗, 只你家沒有養,只要你接觸貓狗,身上就會起風團,紅腫一大片。”

謝吉祥看著吳大亮遮得嚴嚴實實的手臂,道:“吳大光,當日你潛入金家,在祠堂前等到了被顏嬤嬤偽造書信誘騙出來的金二姑娘,直接勒死了她,只是你萬萬沒有想到,金二姑娘養了只烏雲蓋雪,剛好跟著金二姑娘一起來了祠堂,它見你傷主,便撲上來同你糾纏,萬般無奈之下,你一腳把它踢開,遮遮掩掩回了五裏堡。”

“可你身上的風團已經起了,所以這麽炎熱的夏日時節,你還穿著長袖,就為了遮擋你身上的風團。”

謝吉祥話音剛落,就有兩個校尉上前,一把壓住了吳大光。

校尉手上一掀,就把吳大光的袖子全部折起來,露出吳大光紅腫的手臂。

他的敏癥很嚴重,但凡碰到都要起疹子,當時雪團同他糾纏良久,這敏癥就不好痊愈,至今還留有殘餘。

吳大光抿了抿嘴唇,這一刻,他

也略微有些慌亂。

他根本想不到,這個年紀輕輕的女推官會如此敏銳,把整個過程都推算得清清楚楚,若是尋常人,一定嚇得痛哭流涕,哆哆嗦嗦就要招供。

但他吳大光可不是平常人,他能跟顏嬤嬤商量出這個殺人法子,早就做了完全的準備。

即便現在被校尉抓住,即便他那一對愚蠢的爹娘也認為人是他殺的,可光憑手臂上的風團又能證明什麽呢?

吳大光這會兒也漸漸回過神來,他道:“這位推官大人,若草民並非被誣陷之人,定會認為你的推論完美無缺,但草民身上的風團是不小心碰了鄰居的黃狗所致,並非什麽雪團。”

不過喘息工夫,他便又恢覆成了穩重淡然的吳家長子。

謝吉祥真的很佩服他。

就連阮林氏案子中的何子明,都沒有吳大光這般淡然,人證,物證皆在眼前,他卻硬是一句錯話都沒有說過。

謝吉祥微微嘆了口氣:“吳大光,你可知一件事只要有人做了,便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你同人合作,兩個人甚至更多人知道你們的計劃,就不可能天衣無縫,做到萬無一失。”

吳大光聽到合作兩個字,目光微閃,他其實不太了解顏嬤嬤,更不知這整個計劃,那位哭得一臉淚痕的三姑娘是否知情,但謝吉祥如此說,似乎已經找到了證據。

想到這裏,吳大光臉色再度難看起來。

他能控制好自己,把事情做到完美,可對方呢?若是顏嬤嬤手腳不幹凈留下破綻,那他的苦心就白費了。

這一瞬間,巨大的恐懼籠罩在吳大光心頭,讓他臉上的淡然蕩然無存。

或許,除了妻子被撞失去孩子,這是吳大光第二次如此膽戰心驚。

因為這一瞬間的慌亂,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廳堂中跪著的顏嬤嬤。

顏嬤嬤的殺人動機,跟吳大光其實是不同的。

顏嬤嬤一心一意為了三姑娘,事情敗露之後會怎樣,被抓之後又會怎樣,顏嬤嬤完全沒有顧忌,一開始負隅頑抗,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但顏嬤嬤心裏很清楚,無論發生什麽,她都不能拖累三姑娘,最後的結果最差,也不過就是她為了三姑娘殺害二姑娘而已,沒有人會把罪栽到三姑娘身上。

所以

,顏嬤嬤不可能一點證據都沒有留下來。

謝吉祥看著垂眸不語的顏嬤嬤,又看了一眼已經有些慌張的吳大光,這才道:“其實我一直在想,你們二人是如何聯系的。”

“你們一個是五裏堡的普通村人,平日不是在田間地頭,就是在金虹盟商船上搬貨,能碰到顏嬤嬤一次已是偶然,但你們這一樁案子卻分外覆雜,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謀劃清晰。”

謝吉祥緩緩說著,吳大亮的臉色也越發灰敗。

他已經明白過來,謝吉祥所說的證據到底為何。

謝吉祥沒有看他,只是定定看著顏嬤嬤:“想到你們交換殺人時,我最發愁的就是這一點,你們沒辦法溝通,又如何做下如此精妙的局?後來聽到村人的閑言碎語,我大概就明白了。”

“你們是通過書信。”

之前五裏堡的村人說過,吳大光跟吳大亮都上過學堂,只不過兩兄弟都沒那麽高的天分,也不很愛讀書,草草讀了幾年便回家務農,沒有走科舉一路。

沒有天分,並不意味著大字不識一個。

“你們兄弟二人為何能在南郊碼頭脫穎而出,成了金虹盟的長工,還是因為你們識字,可以識別箱子上的封條,不用管事操心布置貨物。”

“既然識字,那麽溝通起來就最是便宜,大齊的驛站四通八達,但凡有驛站的地方,都能把信送去,只要十文錢便能蓋上郵戳,送至目的地。”

“真巧啊,燕郊的幾處村鎮,在六裏堡處剛好有一處驛站,供要進燕京的客商官人停留歇息。”

謝吉祥沖校尉揮了揮手,明堂外的校尉便捧著木頭匣子快步而入,直接放到謝吉祥身邊的方幾上。

吳大光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這個時候,他還處於要崩不崩的狀態,心氣還吊得住,所以謝吉祥沒那麽著急,直接把匣子打開給吳大光看。

她輕輕敲了敲那匣子,依舊對顏嬤嬤道:“看到你,就不由想起家中人,嬤嬤對三姑娘的慈母心腸實在令人動容。”

這些書信,便是一把火燒了又能如何?但殺害金二姑娘的人是吳大光,顏嬤嬤也不知最後是否會有紕漏,所以在利用吳大亮之後,她還留了一手。

謝吉祥問她:“嬤嬤,現在靠著這個

匣子,便可以給你定罪,你後不後悔?”

此時的金三姑娘,已經痛哭失聲,可憐得很。

顏嬤嬤緩緩擡起頭,她憐愛地看了看瘦弱的三姑娘,然後才對謝吉祥說:“我不後悔。”

她承認了。

隨著顏嬤嬤這一句我不後悔,金三姑娘終於哽咽出聲,她用細弱的嗓子喚她:“嬤嬤,嬤嬤你怎麽這麽傻。”

顏嬤嬤雖然承認殺人,可卻一點都不害怕,她依舊面帶慈愛地看著金三姑娘,聲音溫和。

“三姑娘,以後嬤嬤不在你身邊,你可不能再動不動就自盡,命是自己的,只要命還在,就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金三姑娘哽咽著,眼淚如奔湧的泉水,一瞬傾斜而下。

她已經哭成了個淚人。

顏嬤嬤嘆了口氣,話語裏卻多了幾分溫存:“這麽大人了,還是這般愛哭,以後嬤嬤不在了,誰又要來哄你?”

三姑娘使勁搖著頭,似乎不想繼續聽下去。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顏嬤嬤不好同三小姐說體己話,她最後說:“姑娘,嬤嬤留了封信,回去你且仔細看看,可好?”

三姑娘哽咽出聲:“嬤嬤,你別離開我。”

可哪裏有長久的陪伴呢?

顏嬤嬤擡起頭,認真看向謝吉祥,她知道,這個小謝推官已經把事情調查得清清楚楚,這個藏在暗閣裏的匣子都被找到,她也沒什麽好抵賴的。

“謝大人,此事皆是奴婢同吳大光一起操辦,旁人概不知情。”

顏嬤嬤說到這裏,她瞥了一眼吳大光,繼續道:“之前奴婢同吳大光在碼頭偶然相遇,知道彼此心中都有怨恨,便一拍即合,謀劃了這個殺人計劃,此計策皆是這兩個月傳書商談,交換殺人是我的主意,而死後換上嫁衣吊在宗祠裏是吳大光的想法,殺人之後,我們也如此執行,只是想不到還是被官府察覺,一路追查到我們二人身上。”

謝吉祥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顏嬤嬤,我知道你為何如此,”謝吉祥頓了頓,“後續事宜,臯陶司會代為說明。”

這話說得含糊不清,但顏嬤嬤卻聽懂了。

謝吉祥是向她承諾,此事之後三姑娘若能退親,她一定會告訴顏嬤嬤,好讓她能放心。

她彎下腰,真心實意

沖謝吉祥行過大禮:“多謝謝推官。”

謝吉祥扭頭看向三姑娘,心中卻想起自己的奶娘。

若是她遇到這樣的事,說不定何嫚娘也會挺身而出,不讓她受一丁點罪。

整個事件中,殺害金二姑娘,讓金二姑娘沒有好姻緣,其實並非顏嬤嬤的本意。

金三姑娘是妾室所出,生下來就沒了娘,便是二夫人再公正大度,也絕不會為了她同蔣家退親。

再說,三姑娘同蔣家喜結連理,二房也能占到便宜。

整個家裏,沒有一個人真心為三姑娘打算。

但三姑娘還有顏嬤嬤。

她做了這麽一個滔天殺局,一連串的陰謀之後,所為其實不過就是退親。

若是事成未被查明真相,又或者吳大亮頂了罪,那麽金家突然死了一個未婚姑娘,還穿著這樣一身嫁衣,正在談的親事也要鬧崩,蔣家再心大,也不敢這時跟金家牽連。

這也是顏嬤嬤為何答應吳大光,肯給死者穿上嫁衣的因由。

不是為了讓人想到十五年前的舊案,也不是為了嚇唬人,單純是為了退親。

若不小心被人查明真相,那也並不叫人懊惱。

她作為三姑娘的嬤嬤,能心狠到殺人滅口,雖然證據確鑿,但蔣家也會害怕,作為主人的三姑娘,到底在其中產生了什麽樣的作用。

他們會懷疑,她其實是知情人。

如此一來,親事依舊不成。

顏嬤嬤幾乎用自己一條命,為金三姑娘搭建了一條通天之路。

無論以後如何,蔣家的那個中山狼,再也碰不到姑娘一根手指。

而柔弱單薄的三姑娘,未來是否還能不能有親事,這都不重要了。想必了解三姑娘性子的顏嬤嬤一早就知道,對於三姑娘來說,自己活過這一輩子,其實也沒什麽不好。

奶娘,奶娘,用奶水哺育,養育長大,便也是娘。

顏嬤嬤看著謝吉祥,終於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

雖死猶生,她不後悔。

————

吳大光沒想到自己機關算盡,最後竟然栽在了同黨手中。

他呆楞楞站在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整個人都和恍惚了。

謝吉祥打開顏嬤嬤珍藏的匣子,從裏面取出五封書信。

大齊的官驛官員充足,辦事也很穩妥,每

一封信件到了官驛,全部都會被加蓋當日的郵戳。

顏嬤嬤跟吳大光通信的郵戳,從兩個月前開始,大約半月一封,時至今日剛好四封。

每一封的郵戳上,都有六裏堡字樣,那是從六裏堡官驛發出的。

謝吉祥舉著那幾封信,看向了吳大光:“吳大光,你可知這每一封信件,都是你聯合殺人的證據?”

吳大光又怎會不知?

所以他每一次去寄信都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而且也都是趁著有事去六裏堡時才會去驛站,平時根本不會往那邊行走。

甚至每一次收到顏嬤嬤的信之後,他都謹慎地把它燒毀,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明明是為了沒有殺人時間,為了案子跟自己沒有關聯才如此合作,可最後卻到底因為合作留下了關鍵證據。

吳大光站在那,一臉的頹唐。

李素梅坐在木凳上,她仰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終於哽咽出聲。

“你又是何苦。”

她輕輕攥著丈夫衣裳的下擺,似乎怕他就這樣消失不見。

“沒了孩子,我好歹還有你,現在這般,我要如何而活?”李素梅哽咽得不能自己。

吳大光眼中通紅,他不敢去看李素梅,反而低頭狠狠看著那一對沈默的父母。

“我為何如此?還不都是他們逼的?”吳大光聲音淩厲。

“從小到大,家裏有什麽都要先緊著弟弟,是,我是長子,我本就應該付出,我毫無怨恨。”

“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連付出也必須真心實意,而且單純的付出也顯得微不足道,我得千百倍對他好,才能立足下去?”

“我得下地,得去南郊搬貨,賺來的錢,得養活整整一個家。為什麽他就可以出去花天酒地?明明都是兒子,我就一定要吃這份苦。”

“這也就罷了,誰叫我是長子,誰叫我生來就有個討債鬼一樣的弟弟,”吳大光道,“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害了你,害了我們的孩子。”

“從小我就喜歡你,就連三妹都知道,我心裏有多重視你,我這輩子的夢想就是能跟你舉案齊眉,能兒女雙全,但我娘不喜歡你,覺得你柔弱無力,不能跟我一樣替我弟弟賣命。”

這話聽得太叫人難過了。

大齊行至今日,百姓頗為

富足,家家戶戶養育三五個孩子其實不成問題。

像吳家人這般只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倒還算少數。

然而做父母的總是偏心,卻也總有個限度,即便偏袒其中的幾個,另外的也都還是親生骨肉,哪裏能成仇人看待。

吳家父母這般,吳大光能強撐到今日沒分家,也是奇了。

吳大光冷冷看著自己的親生父母,說道:“他們不讓我娶,我自己拼了命也攢到了聘禮,終於把你娶回家,可是我沒想到,我的一腔熱血和滿心歡喜,都成了他們欺辱你的最好借口。”

吳大光如此說著,似乎要噴出血來:“自從你過門,家中的活計幾乎全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甚至大亮兩口子的衣裳,也要你來洗,可你為了我,從來不說一句苦,總是勸我忍一忍,待以後有了孩子,咱們就分出去單過。”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讓周紫娟聽到,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惹得弟弟害怕,才有了當時他們的心狠手辣。”

吳大亮面色灰敗,喊道:“大哥,我不是……”

但吳大光根本不理他,他只是對眾人說,他絕非狼心狗肺之人,他的妻子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吳大光低頭摸了一把眼淚,不再看父母,而已不去看痛哭失聲的妻子,他很平靜道:“你們嘴上說,周紫娟生了娃娃給素梅養,以後給我養老送終,說到底,還不是不想讓我們兩口子留在這個家,繼續為你們賣命?”

“素梅沒過一個孩子,又很細心,周紫娟剛一有孕素梅就知道了,甚至還替她歡喜。”

“但我不歡喜,我恨不得這一家人都死了,才能為我們的孩子抹平未曾降生的怨恨。”

“她沒有身孕,我也要殺她,有了身孕更是錦上添花,”吳大光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大亮,當你知道自己的妻兒都死了,你是什麽心情,是否也如同當時你勸我一般,平平淡淡說一句過去就過去吧。”

“你能過去嗎?”

過不去,吳大亮跪在那,整個人都要哭昏過去。

這一輩子,他都無法忘記今日這一幕。

吳大亮說完這些,心裏痛快許多。

他最後道:“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素梅,也不是為了孩子,我只是為自己抱

不平,替我這麽多年的委屈宣洩而已。”

最後的最後,他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

“李素梅,”吳大光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殺了人,犯了法,沒幾天好活,我們和離吧。”

李素梅驚詫地擡起頭,臉上的淚痕怎麽也藏不住,全部展露在眾人面前。

她真的很柔弱,也如同蓮花一般潔白,在李素梅的臉上,謝吉祥看不到多少怨恨,反而有種驚慌失措。

吳大光犯了殺人重罪,會有什麽結果,讀過書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不……”李素梅緊緊拽了拽吳大光的衣擺,聲音斷斷續續,哽咽至極。

吳大光低下頭,輕輕撫摸她因為使勁兒爆出青筋的手,然後從袖中摸出帕子,給妻子擦幹臉上的淚痕。

“素梅,聽話,你一向都聽我的,這次也不會讓我難過,是不是?”

李素梅只搖頭,一句話說不出來。

吳大光擡起頭,平靜地看向謝吉祥,最後他目光落在趙瑞臉上:“大人,草民自知有罪,不配為人夫,自請同妻子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在場眾人都清楚,吳大光被抓,李素梅留在吳家絕對落不到好,吳大光快刀斬亂麻,為了妻子鋪墊好了未來。

“若你二人無異議,稍後會有護城司婚局過來替你們解除婚姻。”

趙瑞這句話,算是給吳大光安慰。

吳大光欣慰地笑了,他蹲下身體,仰著頭看向李素梅。

從小到大,他都來都不能擁有自己喜歡的東西,只有這麽一個人,他小心翼翼藏在心裏,待到他長大成人,終於可以反抗父母的時候,才拼盡全力把她娶了回來。

他原本以為,兩個人如此相愛,可以有最美滿的未來。

可惜,他無法選擇父母,無法改變出身,也無法掙脫命運。

原來的李素梅雖然也很清瘦,可她卻開朗而健康,唇邊總是掛著笑,如同冬日的紅梅一般輕靈而美麗。

他都不記得,她有多久沒有笑過了。

他以一己之私念,剝奪了她的歡笑,現在他便也要拼盡全力,把笑容重新給她找回來。

“素梅,家中的一切我都已經安排好了,前幾日也寫了信,大概這幾天會送到岳丈家中,”吳大光聲音溫柔

,“你不用怕,回家好好養身體,重新找一個家庭美滿幸福的夫婿,過好這一生。”

“這樣,我就心滿意足。”吳大光最後握住妻子的手。

李素梅臉上的眼淚已經被吳大光擦幹凈,現在的她只是眼睛微紅,面色蒼白,如同她的名字一樣,素凈而美麗。

她深深看著吳大光,仿佛要把他印刻進心中一般。

“好,我聽你的。”最終,她對吳大光承諾。

吳大光做的這一切,她都無法理解,也不免心生怨恨,但最後,她卻什麽都沒有說。

既然這是大光的願望,她就滿足他的願望,他滿足了,她也會高興。

他們一直都是如此,以後便也如此,也挺好。

就這樣吧。

這一場審問,最終審出了兩個殺人兇手,案子也告一段落,可從金家明堂裏出來的時候,眾人心中都很沈重。

謝吉祥心裏也不是很痛快,坐到馬車上的時候,一直沈著臉,沒有絲毫的破案之後的歡喜。

趙瑞擡眼看她嘟著嘴,就知道小姑娘生氣了。

他也不勸,慢條斯理倒了杯茶,先遞給謝吉祥一杯,然後又給自己倒。

悠然的玫瑰香氣氤氳在馬車中。

謝吉祥淺淺抿了一口,面色稍霽。

趙瑞伸手,突然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哎呀,”謝吉祥捂住額頭,白他一眼,“你做什麽,怪疼的。”

趙瑞道:“你不聽話,自然要懲罰。”

謝吉祥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瑞,他也不知道抽什麽風,居然說自己不聽話?

“我……”謝吉祥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被送到唇邊的茶杯堵住了口。

趙瑞修長的手指拖著青瓷茶碗,頗為堅定地放在了謝吉祥唇邊:“喝茶。”

“……”謝吉祥深吸口氣,還是又喝了一杯茶。

趙瑞看著小姑娘氣鼓鼓的臉,聲音倒是頗為溫和:“無論這個案子有什麽內情,也無論最後大理寺如何呈送案情,這個案子之於臯陶司,已經結束了。”

“吉祥,每一個死者背後都有悲歡離合,每一個殺手心裏都有諸多不得已,我們只是替死者伸冤,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案子裏的故事聽聽便罷,發生的事也永遠無法更改。”

謝吉祥慢慢平和下來。

沈甸甸的心

,也隨著趙瑞的話而重新覆蘇。

趙瑞唇角帶著笑,那雙漆黑的眼眸中有著細碎的光,他低著頭湊到謝吉祥面前,聲音裏有著說不出的纏綿繾綣。

“吉祥已經相當聰慧了,這麽覆雜的案子,最終都讓你尋找到真兇,整個燕京的推官,你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為死者伸冤,才是臯陶司存在的意義。”

謝吉祥長舒口氣,她揉了揉發痛的額頭,心裏卻莫名舒坦下來。

“我明白了。”

趙瑞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份牛肉丸,端到謝吉祥面前:“明白了就再吃點夜宵,這個結案卷宗不好寫,晚上得有勞小謝大人了。”

謝吉祥白他一眼,卻忍不住跟著笑了:“下次不許彈腦殼,不好看了怎麽辦!”

趙瑞也勾起唇角,臉上滿滿都是笑意,他小聲念叨:“好不好看都有我呢。”

“什麽?”謝吉祥認真吃牛肉丸,抽空。

趙瑞搖了搖頭,卻異常認真道:“吉祥怎麽會不好看?吉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仙女。”

謝吉祥:“……”

浮誇。

不過……她悄悄笑了,浮誇是浮誇,可是她愛聽啊。

番外-最初

碼頭上的落日很美。

金燦燦的夕陽映在水面上,在一片波光粼粼中,遠去的商船排成隊,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吳大光坐在碼頭上,雙目無神地看著搖曳的河面。

河水蕩漾著美麗的波紋,似乎在呼喚著他。

來吧,來吧,這裏才是你最終的歸宿。

不,不是。

吳大光在心裏反駁它。

只有素梅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宿。

他如此說著,緊緊攥著拳頭,把那張蒼白疲憊的臉埋進膝蓋裏。

他很累,很倦,也很痛。

素梅和他失去了孩子,並且,他們永遠都不會再有孩子。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素梅依舊躺在床上,靠著藥物吊命。

吳大光把臉狠狠壓在膝蓋上,不想叫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眼淚。

就在此時,他聽到身邊傳來驚呼聲。

“小姐,小姐你看看嬤嬤。”那女人喊著。

吳大光沒有去理旁人,他兀自沈浸在自己的習俗裏,不可自拔。

然而,那女人依舊在喊著:“小姐,這一切都不是你的

錯,你不應該死,你還有大好的人生,害了你的人才是最該死的。”

聽到這話,吳大光下意識擡起頭。

在他朦朧的眼眸中,一個女子緊緊抱著另一個瘦弱的少女,正在哄勸她。

她所說的那句話,吳大光不知那少女聽進心中沒有,但他卻聽了進去。

是啊,他們沒有錯,錯的不是他們。

他們為何該死呢?

就在這時,那少女輕聲開口:“他們要如何死呢?我什麽都不會,我什麽都沒有,我只能去死了。”

少女說著說著,痛哭出聲:“嬤嬤,我好害怕。”

那女人緊緊摟著少女,不過拍撫著她的後背:“小姐莫怕,你還有嬤嬤,嬤嬤會一直陪著你的。”

女人如此說的時候,感受到旁邊的目光,不由回過頭來。

在一片夕陽的餘暉中,吳大光通紅的眼睛同她的對視在一起。

你還有嬤嬤。

你還有夫君。

兩個人心中,不約而同響起這句話來。

嘩啦啦一陣浪花撲來,夕陽的餘暉終於被水面吞噬,熱鬧的一天的碼頭終於陷入短暫的安靜中。

可是人心呢,人心卻重新熱烈起來。

害了你的人才該死啊!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趙大世子:吹彩虹屁本世子是一流的。

昂這一單元結束啦,下面就是一小部分感情單元(很短!)~搓手!!

為了慶祝本單元完結,發一波紅包,麽麽噠~謝謝大家一直支持到現在=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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