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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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賜第八章

沒有人試探性地說出第一句話,因為都怕別人會在下一秒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聽而已。程世見到厲中信並沒有什麽反應,皺了皺眉,繼續要求道。

“#¥%@……。ε……”

傳到耳朵裏面的話對於程世來說簡直如同鳥語,他不知道是自己嘴的問題還是耳朵的問題,於是程世緊了緊嗓子,又說了一遍給自己聽。

“εε……。%¥#……”

額┄程世這次是真的傻了,呆滯的表情足以讓別人出他對自己不能說話這一事實根本無法接受。

只是他的苦悶卻給別人帶來了相當大的驚喜。厲中信看著程世臉上覆雜多變的情緒,都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了。等了太久了,甚至已經把這種生活當成了習慣,所以每次看到程世揚著眉毛朝自己壞笑時,厲中信都會忍住告誡自己這只是夢而已。

“哇,我聽到爸說話了,真的,哥,我剛才聽到了。”成成一下子跳得老高,下一秒鐘就被程寒瀧穩穩接住。

“我也聽到了。”程寒瀧無奈地看著成成。這個屋子的人應該都聽到了,雖然沒有成成表現得那麽直白,但是心中的喜悅也是無法掩蓋的。

厲中信抓起程世的手,朝自己的臉上放去,有些遲疑不定地說道:“你捏捏看,我來感受一下是不是夢。”

程世也想知道這是不是夢,為什麽如今自己什麽都不能做了,連最起碼的要求吃飯的請求都發不出來了,他慢慢地活動著不靈活的手指,總覺得有幾根不像是自己的,怎麽也用不上力氣。他笨拙地嘗試著,到最後耐心耗盡了,竟然用中指和大拇指一起死死地捏住了厲中信的臉。厲中信還沒有反應,程世反而痛呼了出來。

大概是抽筋了,程世已經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完全崩潰了。成成還在旁邊無比興奮地說道:“一定是我味覺刺激有了效果,爸才會說話的。你們還記不記得醫生說過那個聽覺,觸覺,味覺啥的那些刺激,記不記得?記不記得?我的功勞可不小,占了兩樣呢。”

“有你什麽事?什麽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程寒瀧似笑非笑的看著成成。

成成的臉立刻就垮了下來,每次都是自己認為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到了程寒瀧的嘴裏就變得如此打擊人。就算他知道和自己並沒有太大的關系,但是說說而已,不就是圖個開心麽?

厲中信在一旁見狀,趕忙接口道:“成成功勞真的不小,程寒瀧你可不要口是心非,你可撿到了一塊寶。成成渾身上下都是福氣,成成一出現,你爸的情況肯定轉好。”

“對!”程世也重重地點了下頭,尤其是成成做的飯,真不是一般的好吃。以前覺得厲中信的飯能做到那個地步已經不易了,如今再一吃成成的,簡直就是相形見絀……

忽然,程世的腦子一下子就停止了運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說了句人話。難道真的像厲中信所說,成成是神麽?他又開口試了一下,意思是想讓厲中信幫他把飯繼續拿過來。

“ε%#……%¥#ε……”

程世又呆滯了一分鐘,終於發現自己一點兒改進都沒有,似乎奇跡只出現在那一剎那。他還沒來得及絕望,厲中信就連忙轉頭關切地問道:“要什麽?寶……”

可能是這段日子厲中信把程世當孩子哄習慣了,這會兒都改不了口,程世聽到那稱謂如遭雷劈,他似乎看到了程寒瀧笑到抽筋的腸子和成成拿著橡皮糖逗自己的情景。自己生病的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麽一副窘態呈現在大家面前啊?如今竟然見到他說句鳥語都如此興奮。

厲中信看程世臉上的表情換來換去,以為他還習慣不了支配自己的面部神經。便帶著鼓勵的眼光說道:“沒事,慢慢來,不著急。早晚會恢覆的。”

程世的目光追隨著那碗飯,厲中信這次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叫住成成,說道:“成成,你爸可有還沒有吃飽呢。”

成成一聽厲中信的話顯得特別高興,端著碗就迫不及待地朝外面走,一邊走一邊說:“那我趕緊去熱熱,飯可能有點涼了。”

“等會!”程寒瀧一把拉住成成,成成回頭,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程寒瀧指了指成成手裏的碗問道:“我爸從開始到現在就吃了這麽一點?”

“不是啊!”成成斷然否定,“這已經是第三碗了。”

程寒瀧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最初就感覺到程世吃得不少,但是沒敢在那個時候問。這會他伸出手朝成成的頭狠狠給了一記,訓斥道:“你怎麽什麽都不不懂?爸剛醒,你就給他吃這麽多,他的胃受的了麽?”

成成被這下子打得有點懵,只是小聲地回應道:“我看爸的樣子還不飽,我就多弄了一點,誰想……”

“誰想什麽?”程寒瀧又拉了成成一起,把他推到墻角,恨恨地說道:“爸剛醒,很多地方還沒有恢覆,你給他吃,他就只能憑本能去接受,根本不知道飽。這要是還沒恢覆好就添了新病誰負責?”

成成的臉色慢慢變得黯淡,他偷偷看了一眼程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碗,嘟噥道:“對不起,我馬上倒了去。”

程寒瀧聽到這句話突然就沈默了,想說什麽也沒說出口。

“別,成成,你端過來,厲叔吃,這麽好的飯別浪費了。”厲中信向來對這種可憐的孩子無感,可是如今看到成成哭喪的表情竟然油然產生一絲心疼的感覺。

“沒事,要是您想吃,我就再去做一份。”成成強硬著笑了一下。

“不,吃程世吃剩下的也好。”

成成聽到這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假如有一天程寒瀧有說出這樣的話,哪怕是讓他吃再惡心的東西他都願意……

屋子裏面陷入了一片靜謐,成成這才意識到自己走了神,於是便晃了晃手裏的碗說道:“那我再去熱熱!”

成成把飯和菜放進微波爐裏,擡頭正好看到程寒瀧站在自己面前。成成楞了一下,看著程寒瀧冷峻的表情,渾身上下都開始發緊,今天不知道又惹了多大的麻煩。

“成成,別怪我……”程寒瀧的態度忽然就軟了下來。

“怪……怪你什麽?”成成有些詫異。

程寒瀧摸摸他的頭說道:“我剛才是著急,你也知道,人到這個時候生命是很脆弱的,也許就是一個不留神,一個不註意就釀成悲劇。這兩次不過是你的幸運,你有沒有想過,假如當時你唱完歌,爸真的一激動就沒再醒過來怎麽辦?”

成成一聽這話立刻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也不禁膽寒,幸好沒有真的是那樣。

意識到程寒瀧的註視,成成保證道:“哥,你放心,以後我做事情之前一定先問你或者是厲叔,你們要是不在我就不做。”

程寒瀧把成成拉了過來,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說道:“乖……”

過了五分鐘,飯就熟了,成成端進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厲中信和程世正在深情對望,於是很識相地放在東西立刻就走了出去。

“我猜你還沒吃飽。”厲中信眼睛微斂,一副篤信的表情。

程世心忖還是厲中信了解自己,剛想誇他,卻意識到自己不能張口,就算是張了,也不過是給以後的厲中信留下笑柄。於是程世決定朝厲中信伸出大拇指,結果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水平,胳膊好不容易擡高了一截,又頹然地落下。

厲中信沒想過程世會誇自己,他認為程世伸手是讚同了他的觀點,想繼續吃東西。厲中信在面對程世的時候永遠沒有程寒瀧的那種定力,這是程世醒過來的第一個要求,他又怎麽忍心拒絕。

厲中信端起碗,用勺子一口一口餵給程世吃,程世有時候會不小心吃到外面,厲中信就先幫他擦了再接著餵,耐心絕不遜於成成。只是程世在面對成成的時候沒有什麽顧忌,可是在面對這個對照顧自己輕車熟路的人忽然有種食不下咽的感覺。

這是厲中信麽?程世一遍一遍地審視著厲中信,總覺得這個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不是天天和我作對的麽?他不是總想讓我折服於他麽?為什麽現在的表情看起來這麽柔和,動作看起來那麽小心翼翼。這段時間,我到底都做了什麽,為什麽會給周圍人帶來如此大的轉變?

記憶的空白讓程世只能模模糊糊地記得厲中信對自己做了什麽,而自己是什麽樣子的,他似乎一點都不知道。如今看來,似乎不用知道了,讓成成歡呼雀躍的情況就已經是如今的慘狀,曾經的一切若是真的有人對他說起來,他可能會直接一刀把自己了結了。

“怎麽了?”厲中信的勺子停在半截,程世卻沒再張口。

沒怎麽,只是覺得挺為你不值的,程世只能在心裏對自己說,連表達的能力都沒有。如果以前你留住我,照顧我,對我好,我還可以任性。而今,我真的覺得你是在糟蹋自己。

厲中信面對程世沈重下來的面孔,知道程世是因為什麽在難受,從程世醒過來的那一刻,厲中信就已經意識到生活的磨難才剛慢慢拉開序幕。他要看著他好,就必定要看著他痛,看著他痛,就必須要讓自己更堅強。

“程世,我記得你說過你想要一份平凡的生活,那個時候我說你是癡心妄想。現在我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可是我們有了家。”

厲中信舉起程世的手,讓他看著手上的那枚戒指,還有從櫃子裏面拿出來的結婚證書。

“你現在是我的愛人,名副其實的愛人,我對你有責任,所以我必須要照顧你。我不知道這樣說你能不能立刻理解,我只想告訴你,這輩子,咱倆誰也別想甩開誰。”

程世的手輕輕摩挲著證書上面的兩個名字,喉嚨發幹,心裏一陣一陣揪疼。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把自己和一個殘廢綁在一起,圖什麽,我又能給他什麽?難道真的要讓我虧欠你一輩子。

“程世,別讓你自己那麽艱難掙回來的命就這麽浪費掉。”

厲中信的聲音直刺入程世的心臟,這是他最不想去回憶的東西,那段日子以摟一掙紮,屈辱就像一個一個烙印,直接打在了胸口。厲中信柔情而又殘忍,或許他是無奈,是看不得程世頹靡,所以才在他醒過來的第一天就逼迫他立刻接受這個現實。

晚上,程世又陷入了無休止的夢魘當中,如此漫長的一個夢,讓程世弄不清楚到底是夢還是醒。他感覺厲中信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他說:“程世,這麽多年,我從沒有一刻取代過他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麽?”

程世想掙紮,想解釋,可是嘴裏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厲中信把一陌生的人推到自己面前,讓他發出自己聽不懂的聲音。程世到處尋找厲中信的身影,卻猛然間發現他已經棄自己而去,程世在尋找,厲中信卻在逃跑,兩個人面臨著一段越拉越長的距離,程世感覺自己的世界就要崩塌……

“信……信……”

一陣冷汗過後,程世在嘶啞的叫聲中醒來,他發現自己的枕巾已經濕了一片,不知不覺,自己竟然哭了好一陣。屋子裏面的一盞燈還亮著,厲中信是保證自己可以隨時觀察程世的一些情況,所以並沒有關燈。

厲中信睡得踏實,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緊閉的雙眸。程世靜靜地側過頭看著他的睡臉,想象著這一年來多少個夜晚厲中信也像自己看他一樣地看著自己。他該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假如曾經癱瘓的是厲中信,那個曾經在自己心裏像是一座山一樣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會不會忽然有一種幻滅的感覺?能不能堅持一年多不離不棄地照顧一個已經面目全非的人?

那麽再過一年自己還是這樣呢?或者兩年之後,三年之後……你說你一無所有,可是事實你卻依舊風華正茂,我有什麽?我唯一想抓住的人就是你,這麽多年你越是體貼,我就越是害怕這段感情會在有一天戛然而止。因為習慣最可怕,尤其我已經習慣愛你到失去自我,愛到會每一刻第一秒都擔心你會離去。

為什麽要讓我醒過來?就那樣一直沈睡該多好,我就不用面對我們之間的距離,不用擔心害怕有一天你會拋棄這麽一個毫無用處的我。程世的心裏升起一股濃濃的恐懼感,他想逃避,想退縮,想一下子把幸福就結束在這裏,保留到最後一刻。

程世慢慢移動著自己的身體,想從床上下去,然後從門口離開。他拼盡全身的力氣都無法坐起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氣聲。程世試圖去翻身,唯一能借用的力量只有被子,被子牽扯到厲中信的那一頭,厲中信輕輕睜開了眼睛,程世卻在那一刻掉下了床。

厲中信沒有動,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趴在地上的程世。程世顯然沒有註意到後面的目光,一陣劇痛之後他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朝著門口的方向爬著,燈光照耀在地上,程世的影子顧長清瘦,十分鐘過去,程世移動不到一厘米,身上卻已經大汗淋漓。

厲中信這個時候站了起來,朝程世走了過去。慢慢蹲下身抱起程世,程世閉著眼睛,絕望的神情刺痛了厲中信的心。厲中信沒有立刻把程世抱到床上,而是等程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他知道程世是清醒的,他只是想和程世說一句話。

過了很久,直到程世身上的汗都慢慢幹涸了,他才緩緩地睜開眼睛,此時正對上厲中信深情的眼眸。

“我知道,你是想背著我偷偷的練習,想快點好,對吧?”

程世無言以對,就是面對程世愧疚的眼神,厲中信依舊微笑著說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想離開我……”

程世頃刻間淚如泉湧,心裏的脆弱和無助怎麽抑制都沒有辦法,他做不到像厲中信那樣面對任何事情都可以泰然自若。他沒有厲中信那樣的決心,他不相信自己這個樣子還能好過來。如今他連一個解釋的能力都沒有。連告訴厲中信其實自己是因為著急他會離開才醒過來的一句話都說不出,用什麽來償還厲中信給的好。

厲中信面對程世痛苦的哭泣聲心如刀絞,他忍著情緒把程世輕輕地放在了床上。過了好一陣,程世的情緒才慢慢穩定下來,厲中信卻在程世的眼前彎下膝蓋,跪在了地上。

“程世,你所受的所有折磨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所以,我今天請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程世眼角的淚水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厲中信,他記得厲中信說過,“我這輩子,誰都不給跪,就算是你——程世,也別想有我朝你投降的一天。

厲中信一臉平靜地等著程世給的答案,程世死死攥著被子,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著說:“好……”

月光照耀著床上兩個相視一笑的人,厲中信輕輕的靠過去,在程世的嘴唇上留下一個吻,又擡起頭看了看程世,問道:“你的舌頭應該恢覆了吧?”

程世一楞,怒視著厲中信,艱難地說道:“沒……沒……”

厲中信得意一笑,接著又一副不正經的表情朝程世說道:“明天我們就開始做恢覆練習吧,今天我一刺激你,你都會說幾個字了。明天我們三個一起整你,我想會更有效果的。”

程世表情上有些不屑,但還是在厲中信詢問的目光下點了點頭,雖然話說得很輕松,但是結果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想想厲中信的話,明天或許真的會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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