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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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賜第四章

程寒瀧沖到厲中信向前,眼睛裏流露出濃濃的怒火。他朝屋子裏面的方向指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一些。

“我爸爸,到底怎麽回事?”

成成也站在程寒瀧的身後看著厲中信,滿臉的擔憂。

厲中信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臨,不過他慶幸程寒瀧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如果當時的那個慘狀被他看到,估計他連接受的勇氣都沒有。

“你爸爸雙腿受傷嚴重,暫時站不起來了,還有……就是大腦受到刺激和損傷,暫時無法與人溝通。”

從厲中信嘴裏說出來的那些話對於程寒瀧來說簡直如雷貫耳,一開始他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就是程世殘廢了,但是沒想到連那種結果都成了奢望。程寒瀧面無血色,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問道:“你的意思是他現在就等於是一個廢人而已?”

“不要說你爸是廢人,他只是暫時的,他總有一天會好的。”厲中信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就算有一天他真的醒過來又怎麽樣?”程寒瀧吼道:“我爸爸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他能受得了自己是個殘疾麽?你不是說的好好的麽?我爸爸就是這麽個好法麽?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程寒瀧越說越激動,和厲中信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成成在一旁臉色蒼白,還在努力地拉著程寒瀧,讓他鎮定下來。厲中信沈默了許久才開口說話。

“也許你覺得沒意義了,那是你沒有經歷過死亡帶給你的恐懼。你爸爸的命是他自己掙回來的,那時候他都快不行了,我一提你的名字他還逼著自己醒了過來……”

程寒瀧身形一滯,瞬間感覺排山倒海的痛朝自己襲來。他不敢想象程世那個時候經歷的痛苦和掙紮,他寧願程世永遠那麽玩世不恭,那麽不負責任,也不希望他遭受如此大的痛苦。也許這就是一輩子也割舍不掉的感情,程寒瀧如今才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如此愛著自己的父親,亦如他愛著自己一樣。

成成眼睛裏噙著淚水,但是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他定了定神,朝程寒瀧說道:“哥,常事的,厲叔不是說了麽,爸聽到你的名字就活了下來,沒準他這次看到你來看他,就能醒過來呢。”

程寒瀧臉色晦暗,聽到成成的話勉強好了一點。厲中信忽然站起身朝程世睡覺的那間屋子走去,程寒瀧心裏一緊,也跟了進去,成成神情不安地走在最後。

“醒了?今天怎麽就睡這麽一會兒?”

厲中信拿來一條濕潤的毛巾,幫程世擦了臉。很長一段時間,程世才舒服地睜開眼睛。

成成心裏受到強烈的觸動,厲中信該是多麽在乎程世啊,他們在那個屋子裏面什麽動靜都沒有聽到,厲中信竟然就能感覺到這麽細微的變化。就算是自己對程寒瀧,估計也做不到吧!

厲中信扶程世坐了起來,程寒瀧兩腿毫無知覺地朝那裏走著。厲中信側著看了一眼程寒瀧,對著程世笑著說道:“看到沒有?你兒子已經過來了,剛才到這的,那個時候你還沒醒。”

厲中信動作輕柔地把程世的上半身微微轉了一下,程寒瀧坐到了床上,靜靜地看著程世。程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只是將身子半靠半倚在厲中信的身上,神情很慵懶。厲中信又向程世重覆了剛才的那句話,很耐心地告訴程世那個人是他的兒子,就像是對待剛要開口說話的乳娃娃。

“沒關系……”程寒瀧深吸了一口氣,拉住程世的手說道:“爸,想不起來就別為難自己,我一直在這,等你哪天把我想起來。”

程世臉色紅潤,嘴角微微帶著笑意。程寒瀧握著程世骨節分明的手,心酸不已。他相信程世能夠感覺到,只是無法表達出來。

“我想帶他出去走走,就我和我爸兩個人。”

厲中信點點頭,成成滿臉擔心地看著厲中信,厲中信一眼就看出他心裏所想。拍著他的頭安慰道:“沒關系,他們走不遠,讓他們爺倆敘敘舊也好,你哥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成成又看了程寒瀧兩眼,放心之後便乖乖地和厲中信一起走了出去。程寒瀧絲毫不敢大意,先是把輪椅推了過來,然後慢慢地把程世抱上了輪椅。程世雖然身體癱瘓,但是不到於走形,坐在上面沒有東倒西歪。程寒瀧看他沒有什麽適的反應,就推著他走了出去。

外面已經臨近黃昏,不遠處的海灘顯得一片寂靜。程寒瀧推著程世,慢慢地朝大海的方向走去。夕陽的微光打在海面一層一層的波浪上,那光錯黃的色彩就隨著波浪的翻滾變得生動起來,腳底下的沙子越來越厚,越來越軟,輪椅在上面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推到海浪偶爾會打過來的沙灘處,程寒瀧就停了。他朝遠處望了望,深吸了一口這裏的空氣,企圖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也舒暢一些。

程世的臉上還是一副怡然的表情,程寒瀧看到也稍稍覺得好受一些。或許這個表情是沒有生命的,但也總比看到痛苦或是癡傻的狀態要讓人舒服得多。也許程世天生俊美,就算是真的傻了,或是癡了,也會是另外一副風景。

程寒瀧用手握住程世輪椅上面的扶手,輕輕地盤腿坐在地上,海風吹過來,坐在這裏似乎已經有些涼了。程寒瀧握了握程世的手,還是暖的,便放心地和他坐在這裏。

“小的時候一直羨慕別人,尤其喜歡看小孩坐在爸爸脖子上,不知道你真的沒抱過我還是我沒有印象。你這個爸爸恐怕是當得最輕松的爸爸,所以你不會老吧。我記事的看到你是這個樣子,現在我再看到你,你還是這個樣子……”

程寒瀧用手輕輕撥弄程世額前被吹亂的幾縷頭發,然後稍稍起身,雙腿支地跪在程世的向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輕輕地說道:“我是你的兒子,我叫程寒瀧,不要忘了。”

程世的手微微抖了抖,眼睛裏面閃過一絲悸動。程寒瀧的嗓子頓時有些沙啞,他拉住程世的胳膊說道:“對,我就是程寒瀧,是你的兒子,是你給我起的名字……”

夕陽在海平面上已經剩下半張臉,程寒瀧還在鍥而不舍地說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他看到程世的嘴唇在動,趕緊將臉貼到程世的臉旁,聽著那從喉嚨裏發出的一聲一聲的呢喃。忽而一陣海風吹過來,程寒瀧的眼角從濕潤變得幹澀。

“爸,以後我會經常帶你來這裏,教你說話,和你說以前的事情。你要是想回北京,我們就回北京,也許回到了自己的家,你就能想起來很多事情。”

“爸,是誰把你折磨成這樣?”

“爸,看你這樣,我真難受……”

程寒瀧越到後面,聲音越哽咽。他看著程世一副天真無害的表情,心裏面翻江倒海,忍不住一陣一陣的抽疼。什麽時候才能甩開那二十多年的影子。卻習慣接受這樣一個爸爸。程寒瀧一遍一遍地叫著爸,太渴望能忽然間得到一句回應;或者自己忽然醒過來,發現這只是一場夢,他們還沒有啟程。

天已經朦朦黑了,程世的眼神又開始迷離了,程寒瀧回過神來,趕緊站起來扶了程世一下,說道:“爸,先精神一下,回去再睡,在這睡容易著涼。”

程世似乎聽懂了程寒瀧的話,眼角又微微張了張。程寒瀧微笑地摸著他的頭說道:“真聽話,馬上就到家了。”

正推著往前走,程寒瀧忽然發現輪椅的後面有一個隔層,裏面鼓鼓的。他往裏面摸了摸,竟然抽出一個薄被子,他趕緊幫程世把被子披上,推著他繼續往回走。

其實沒什麽好怪厲中信的,也許這個結果已經是厲中信拼命換來的,也難為他如此細心。其實厲中信對程世的好,成成看到了,程寒瀧也同樣註意到了。想到此,程寒瀧低頭看了看程世,說道:“其實你這一輩子除了這一次,一直都挺起運的。”

“喝點東西吧!”厲中信將一杯果汁遞到成成面前。

成成楞楞地接過杯子,還不忘說了一句謝謝。低頭示意性地吮了兩口,成成感覺到厲中信正盯著他看,不禁有些窘迫。想到曾經還是厲中信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成成又擡頭強硬地朝他一笑,兩個嘴角彎起一個僵硬的弧度。

“不想笑就不要勉強了。”厲中信被成成弄得有些忍俊不禁。

“哦……”成成輕嘆了一口氣,朝著外面第N次張望,然後皺眉說道:“還沒回來……”

厲中信扶額淺笑,“別急,快了。”

“您怎麽知道快了?”

“因為你爸這個時間肯定會困的。”

成成又一次被厲中信的那種細心而感動著,等到程寒瀧心情穩定下來,一定要好好勸勸他。其實厲中信對程世是百般用心呢,不然可能早把在這種特殊狀況下的一個人甩開了。想到這,成成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成成跟著厲中信走了出去。果然,程寒瀧推著程世走了回來,程寒瀧的頭發因為海風的吹拂散亂地搭在前額,也沒有刻意去梳回。而程世已經到了困得不行的狀態了,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實際上卻已經睡著了。

厲中信俯下身,看著昏昏欲睡的程世,旁若無人地用手輕輕拍打著程世的臉,像是逗小孩子一樣的問著:“怎麽這麽折騰我家寶兒?睡覺都不讓睡。”

這話如果是程世清醒的時候說,程世一定會暴跳如雷。這個時候對他說,卻很受用,程世微瞇著眼睛,一副懶洋洋的表情。程寒瀧在旁邊沒有說什麽,臉色卻依然不是很好。厲中信從附近的一個藥箱拿出藥,又倒了杯水,兌了一些香精和少許的糖,連哄帶騙地讓程世吃了下去。

成成幫程寒瀧梳理了一下頭發,也沒敢多問,只是從他的臉上看出程世的情況應該是不太好,心情也跟著壓抑起來。

程世被厲中信抱到床上,蓋上了被子,很快就進入睡眠狀態。厲中信回過頭,程寒瀧正一動不動地朝著他看。厲中信淡淡一笑,問道:“有什麽事麽?”

“想和你聊聊。”

厲中信點點頭,成成走了過來,朝著厲中信說道:“厲叔,我在這裏幫你守著吧,您放心,要是有什麽情況我就叫您。”

“沒這麽嚴重……”厲中信拍拍成成的頭,“只要你放心你哥和我去談話,我就放心你在這照顧你爸。”

成成暗自吐了吐舌頭,為什麽他的想法,厲中信看一眼就知道。

兩個人來到外面的草地上,程寒瀧也沒有一下就劈頭蓋臉地罵,或是情緒激動地質問厲中信為何他爸竟嚴重到如此地步。現在說這此已經沒有用了,最好的方式就是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談談,想想程世的狀況怎麽樣才能得到好轉。

“我爸每天都要睡這麽久麽?”

“以前更久,睡幾天都不醒。”厲中信低著頭,用腳輕輕勾勒著地上的鵝卵石。

程寒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很直白地問道:“假如我要求你不要騙我,也不要騙你自己,那麽你覺得我爸的大腦還有可能恢覆到以前的狀態麽?”

“能!”厲中信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要多長時間?”

“不知道……”厲中信擡起頭,很誠實地說道。

程寒瀧深吸一口氣,一本正經地問道:“假如他永遠是這樣,或者到最後也頂多有一個孩子的智商,你不會厭煩麽?”

厲中信終於停下了腳底的動作,深邃的眼睛記著遠處,眼眸處閃著柔和的色彩。

“我想我不會的,如果他永遠是這樣,我就永遠這樣養著;他若到最後也不及孩子的智商,我就把他當孩子養著。”

“希望你記得你今天說過的話。”程寒瀧的語氣看似很輕,其實卻透露著沈重的心結在裏面。他不是懷疑厲中信,只是不相信奇跡這麽容易發生。雖然不了解他的爸爸,但是程寒瀧有一點還是堅信的,假若厲中信能在程世的身邊照顧他,那麽他還有恢覆的可能;但是如果厲中信撒手離開,那麽他的爸爸只有死路一條。

厲中信點點頭,又朝著程寒瀧問道:“你今天在海邊和你爸說什麽了?他有什麽反應沒有?”

程寒瀧一想起今天下午的場景,就感覺心裏一陣抽痛,他強迫自己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算是有反應吧,只是他說不出來,也沒有以前那麽強烈。”

“嗯,不用太著急,我們慢慢開導他,也許……”

“哥……厲叔,快過來,我惹事了……”

話剛說到半截,兩個人就聽到一句帶著口腔的喊聲。同時轉頭,看到成成正急匆匆地往這邊跑,一副急傻了的表情。

厲中信盡頭一緊,先沖了進去。成成臉色通紅,兩頰淌著汗,呼呼地喘著粗氣。程寒瀧順了順他的胸口,強迫他鎮定下來,然後攥著他的雙肩說道:“別急,到底怎麽回事?”

“要不是剛才我多事,爸不會突然犯病的。肯定是病人睡覺的時候不能輕易說話,我肯定刺激到爸了,他突然就開始哆嗦了,咋按都按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程寒瀧一聽這話,放開成成朝屋子裏面跑去。剛一進屋,程寒瀧就看到厲中信朝他豎起食指示意他不要說話。程寒瀧看向程世,他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是已經基本穩定住了,呼吸聲逐漸平穩,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又睡著了。

厲中信輕輕地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程寒瀧看了他一眼,厲中信悄聲對他說道:“我們出去說吧。”

程寒瀧點點頭,和厲中信一起走了出去。剛才成成還在院子裏,這會兒怎麽沒影了?厲中信也發現了,程寒瀧心想糟糕,成成最喜歡鉆牛角尖,不會因為愧疚而想不開吧。他沖出屋子,喊了成成一聲。沒一會兒,他便看到成成朝自己這裏走過來,蔫頭耷腦,滿臉的沮喪。

“嚇死我了,你跑哪去了?”程寒瀧這才平靜下來。

成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指著窗子的方向說道:“我就是在那裏看了看。”

“那怎麽不進去?”

“沒臉進去,開始還說得好好的,讓厲叔放心,可是你們剛出去一會兒,我就……”

程寒瀧把胳膊搭到他的肩膀上,勸慰道:“沒事,不怪你,現在已經穩定了,進去吧。”

成成這才跟著程寒瀧往裏面走,剛一進屋,就看到厲中信在自己的面前站著,成成又是一顫。

“成成,你對你爸說了什麽?”厲中信語氣平和,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成成面露難色,很久才開口說道:“我沒說什麽,我就是唱了一陣歌,不是說睡覺的時候聽歌能讓腦子放松麽?我就唱了……結果不知怎麽的,爸就忽然在床上開始亂動,渾身冒冷汗,還顫抖個不停……後來,就是你們進來的那個樣子了……”

成成偷看了一眼程寒瀧,程寒瀧正和厲中信交換眼神,兩個人都覺得很奇怪。厲中信急著眉頭說道:“照理說他睡覺的時候是很難被別人吵醒的,何況你唱歌的聲音應該不算大,你唱的是什麽歌?”

成成悶悶地答道:“就是個曲子,也沒唱出歌詞來,就是……催眠曲……可能是我唱的太難聽了,爸被刺激到了。”

程寒瀧無奈地看了成成一眼,厲中信倒是被他的這句話逗笑了。成成見厲中信表情沒有那麽難看了,心裏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程寒瀧又皺眉沈思了一會兒,帶著不確定的語氣說道:“也許,和成成唱的什麽歌,還有唱歌的水平沒有什麽關系,只是他可能對‘歌曲’本身這個東西很敏感,也或許就是一個巧合而已……”

卷五 5第五章

“嗯”,厲中信點點頭,“有可能是這樣,這一年來你爸的恢覆情況一直很穩定,但是也沒有太大的改觀,也許剛才那種情況是一種好的預兆也說不定。”

“你們不要再安慰我了,還是找醫生來看看吧。”成成轉著眼睛看看厲中信,又看看程寒瀧,滿臉的擔憂。

“你過來!”厲中信忽然拉起成成的手,朝那間屋子走去,同時也讓程寒瀧一起跟了過去。

程寒瀧和成成站在床邊,厲中信走上前去查看程世的情況。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再出汗的痕跡;厲中信又探了探他的鼻息,一切都正常,睡得很安穩。

厲中信把目光放到程寒瀧身上,說道:“寒瀧,你過來一下,有件事情需要你做。”

程寒瀧大概猜到了厲中信要他做什麽,就蹲下身和厲中信一起看著程世。果然,厲中信指著程世說道:“在你爸爸耳邊唱歌,我來看看他的反應。”

“這樣太冒險了吧?我們還不清楚情況就這樣亂嘗試,萬一我爸真的出了什麽事情怎麽辦?”程寒瀧有些猶豫。

厲中信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這只是精神上的刺激而已,對他的身體應該沒有太大影響。況且他的意識已經沈睡了這麽久,難道還有比他當前的狀態更嚴重的結果麽?”

程寒瀧思索了一陣說道:“好吧,我們試一試,假如一有情況,我們就立即停止,馬上叫醫生。”

厲中信朝程寒瀧點點頭,程寒瀧向程世臉的一側耳朵靠近。

隨便選了一首節奏較舒緩的英文歌,程寒瀧便開始輕輕哼唱起來。五秒鐘過去,十秒鐘過去,屋子裏靜得出奇,只能聽到程寒瀧充滿磁性的聲音。程寒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又期待又怕看到程世會突然顫抖。厲中信在一旁皺眉不語,臉上的表情很覆雜。

兩分鐘過去,直到程寒瀧這首曲子喝完,程世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厲中信又看了一眼程寒瀧,繼續說道:“那你換,換唱催眠曲……”

程寒瀧點點頭,回憶了一下,模模糊糊地開始哼唱。尷尬忽然在旁邊打斷他,說道:“我剛才唱的不是這首,是我們幼兒班音樂書上的那首。”

“哪首?你把調子給我哼一下,起個頭,我就知道了。”程寒瀧回頭朝成成說道。

“嗯!”成成重重地點頭,開始哼了起來,程寒瀧仔細回憶著,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厲中信說:“他的手剛才動了一下,寒瀧,你爸的手動了一下。”

程寒瀧驚訝不已,難道真的是對這首歌敏感?厲中信拉著程寒瀧說道:“你接著來,要是他真的醒過來,你先不要停,也許……也許……他能夠發出聲音。”

看著厲中信略顯興奮的眼神,程寒瀧也被感染了,他繼續成成剛才哼唱的曲調,聲音也慢慢放大。一分鐘過去了,三個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程世,只是,程世這次竟然又毫無反應。

程寒瀧慢慢地停了下來,屋子裏面又陷入一片沈默,程寒瀧帶著疑惑的語氣問道:“厲叔,剛才你確定我爸動了麽?”

厲中信臉色凝重地點點頭,看著程世一言不發。成成走上前來,小聲地問道:“是不是只有我唱歌才能刺激爸爸?”

程寒瀧這才想起來,好像剛才厲中信說程世動了一下的那個時候的確是成成在哼唱。厲中信也想到可能是這樣,但是似乎又講不通,不管怎麽說,在他們三個人中間,成成和程世的聯系應該是最少的。

“這樣吧,你再來試試。”厲中信朝成成招招手。

成成忐忑不安地走了過去,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剛要開口唱卻又猛地停住了,臉一下子憋得通紅。

“別害怕,沒關系……不會給爸帶來傷害的。”程寒瀧勸慰道。

成成點點頭,“我知道,我只是剛才突然意識到我不應該再哼催眠曲了。我只有哼一個別的,才能看出是不是爸真的受我這個人的刺激。”

程寒瀧緊張的同時又稍稍放松了一下,看來成成關鍵時刻還是反應得挺快的。這麽想著,程寒瀧就把目光放在了程世的身上。

成成又運了一口氣,放開膽子唱了起來,又是那首日文歌,程寒瀧教成成唱的那一首。程寒瀧心頭一動,沒想到他還記得。成成才唱了兩句,程世的手就開始動了起來,這次三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成的嗓子開始沙啞,隨著程世的顫抖連唱出來的音都是抖的。接著,程世的頭開始搖晃,上面溢出了清晰的汗珠。厲中信用手固定著程世,程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隨著抖動的加劇,成成一個字也唱不出來了,在旁邊汗如雨下。

程寒瀧也上前去穩住程世,程世緊閉著眼睛,嘴裏開始嘰裏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麽。厲中信似乎聽到了一點苗頭,卻又嘎然而止,他按住程世,轉過頭對成成說道:“成成,別停,接著唱……”

成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看著程世在床上掙紮,怎麽也無法唱出正常的歌來。聲音零零碎碎的,根本沒有調子。但是程世還是在不停地掙紮著,身上的汗已經打濕了被子。厲中信看著程世的痛苦表情心如刀絞,連忙叫成成停下。成成趕緊也跑了過去,三個人一起按著程世,企圖控制住他的抽搐。程世的嗓子裏面像堵著什麽東西,一直在艱難地吸氣,臉色煞白,眼睛突然就睜開了,一個大的血塊就這樣吐了出來,將三個人的身上全部濺上了血。

厲中信徹底慌了,抱著程世大聲喊著他的名字。程世一動不動,眼睛半閉半睜,已經看不出到底是昏倒了還是醒著。程寒瀧趕緊依照厲中信給的號碼撥了急救電話,不一會兒,醫生就趕來了。

“患者是氣郁導致吐血,但是據頭部影像分析,患者的大腦皮層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那就是說他的狀況並沒有什麽改善?”厲中信低頭看了看程世,心裏一陣抽痛。

“也不能這麽說,依照你們提供的患者近期的一些情況,我分析患者有意識覆蘇的可能。”

程寒瀧有些不可置信,但又無法掩飾心裏的激動。他往前走了一步,問道:“醫生,你為什麽這麽說?您不是說我爸的頭部影像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麽?”

醫生露出和藹的笑容,不急不忙地解釋道:“其實患者是腦部外傷造成的意識喪失,其中也不乏一些精神刺激,而支配他大腦正常運行的中樞部位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在這種狀態下,患者有可能還保留有一定的潛意識,所以患者從一開始就不等同於植物人,通過一定的治療,還會慢慢恢覆一些簡單的反應能力。就像剛才厲先生和我說的一些情況,都表明他其實是有一些基本的反應能力的。”

成成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的,一直緊鎖著眉頭。醫生大概是對成成很有好感,主動上前問道:“你還有什麽不懂的麽?”

成成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大大方方地說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我爸要對我唱的歌有這麽大的反應。”

這個問題也是程寒瀧和厲中信的疑問,現在聽說情況將有所好轉,兩個人都急切地想聽醫生的解釋,恨不得馬上就找到突破口。

“你是說只有你唱歌的時候他才會有剛才的失常反應?”

成成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醫生。

“這個可能性有很多,但是都是一個好的預兆,這說明患者的潛意識裏面有對這段記憶的保留。好的片段亦或是不好的片段,都可能對患者的神經構成一定的刺激……”

“可是我以前並沒有給爸爸唱過歌啊!”成成插口道,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成成不好意思地朝醫生笑笑。

“哦?”醫生反問道:“你確定你沒有在你爸爸面前唱過歌,或是發出過類似唱歌的聲音麽?”

成成想了一陣,還是搖了搖頭。

醫生又思索了一陣,看了看成成,又看了看程世,最後緩緩說道: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大腦混淆了一些聲音,把它們錯誤識別為一個信號,也可以說你的歌聲和某個人唱歌的聲音很像,而那個人的歌聲又給你的爸爸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你唱歌的聲音和一些造成患者創傷的東西發出的聲音類似,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小。”

“我的聲音和某個人很像,而這個人又和我爸很熟悉,這個人是誰呢?”成成小聲嘟噥著,把詢問的眼神投向厲中信。程寒瀧也看著厲中信,也許厲中信年輕那會兒聲音和成成相似也說不定,畢竟他剛才並沒有自己嘗試一下唱歌給程世聽。

厲中信卻淡淡地回應道:“不是我。”

程寒瀧註意到厲中信似乎從醫生說完那些話之後就明白了什麽,臉色有些晦暗,眼底掩飾不住的傷痛,但是他沒有直白地去問,憑直覺程寒瀧也能猜出,這其中肯定有一些厲中信不願意提起的往事在裏面。

是的,他沒給程世唱過歌,他更不可能和成成的聲音相似。那個給程世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的,可能拯救程世的那個人,不是他。

“其實假如能找到這個人,情況可能會更好一些。這個人對於患者的心理疏導可能會比你們要有效果一些。”

醫生提了建議,又看了看程世的情況,見他沒有什麽異常便準備離開。臨走前,醫生還是朝著程寒瀧,成成和厲中信三個人特別囑咐了一下。

“家人是患者恢覆意識的重要參與者,尤其對於這種還伴隨著身體創傷的患者。鼓勵很重要,千萬不要小看自信心這個東西,有時候患者經常會因為現實狀況而在潛意識裏面抗拒恢覆。還有就是配合我們,對患者進行多方面的刺激,比如觸覺、視覺、聽覺、味覺……這幾方面。比如唱歌,就是一種聽覺刺激。”

送走了醫生,程寒瀧和成成又返回了那間屋子。厲中信一個人守著程世,眼睛望著外面,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聽到腳步聲,厲中信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一笑,說道:“你爸爸終於有點希望了,真不容易。”

“厲叔,我們還是繼續讓成成唱歌,反正效果都是一樣的,別人恐怕……”程寒瀧話說到半截就沒再往下說。

“我知道那個人是誰,找到他就好辦了。“厲中信一臉的平靜,不管他是誰,只要他能對為你爸治病有幫助,其餘的都無所謂,現在,我只想讓你爸爸好。”

程寒瀧點點頭,雖然他不清楚厲中信嘴裏的這個人到底是誰,但是厲中信的做法還是讓他又高看厲中信一分。

“今天選休息吧,從你們下飛機到現在,就一直沒有歇住腳。現在很晚了,房間給你們準備好了,洗洗就去睡吧,明天我們再一起想具體怎麽辦。”

程寒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點頭。這樣也好。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每個人都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該怎麽做。程寒瀧自己到現在似乎都沒有接受這個事實,總感覺這一切都不真實。

四個人躺在兩上房間,除了程世意外,其餘的三個人都毫無睡意。成成和程寒瀧各自睡在一個被子裏面,誰都不敢翻身,怕吵到對方。成成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就忍不住想起程寒瀧看著程世那張悲痛欲絕又壓抑著的神情,越起心裏越難受。自己無法體會到身為人子的痛苦,甚至連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委屈你了,本來想帶你出來旅游,沒想到……”

程寒瀧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成成連忙轉過身,有些詫異地問道:“你也沒睡著?”

程寒瀧翻了一個身,眼睛對著天花板,靜靜地說道:“你都沒睡著,我能睡著麽?”

成成一想也是,就摸了摸程寒瀧的胳膊,小聲地說道:“你別說這種話,都到這份兒上了,誰還在乎那旅游的事。我和你一樣,現在只想讓爸快點好。”

程寒瀧沈默了,什麽都沒說,成成在他身邊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壓抑了。他為了讓程寒瀧暫時轉移一下註意力,就擡起上身說道:“哥,你猜那個人是誰?”

程寒瀧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對爸,真的很不了解,我只知道那個人不是厲中信。”

“我也知道那個人不是厲叔,厲叔的聲音渾厚有力,我同學都說我的聲音很幼稚,所以肯定不是厲叔。那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咱媽啊?”

程寒瀧用手嘆了他的腦門一下,無奈地說道:“你覺得你和咱媽的聲音像麽?雖然我對爸不是很了解,但是我敢打保票,這個讓我爸現在都還記得的人不可能會是我媽。”

成成也覺得有道理,便用力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程寒瀧又翻過身,從後面把成成整個人都嵌在懷裏,在他的耳旁小聲說道:“睡吧,什麽都不要想聽話……”

成成在程寒瀧小聲的勸哄下眼前開始變得模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開始出現不清晰的畫面,一會兒是程世的,一會兒是程寒瀧的,一會兒兩個又變成一個人。程媽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手上還拿著武器,成成看不清那是什麽東西,就感覺自己的胳膊開始流血,他想跑,卻怎麽跑都在原地打轉……

程寒瀧聽著旁邊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心情也慢慢平覆了下來。

另一個屋子裏,厲中信徹夜未眠,他看著程世在月光照耀下的那張臉,清晰無比。猛然間就想起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程世把自己誤當成了鞏志,那一夜也是如此溫馨,只是程世意識中的主角並不是他。如今十幾年過去,程世,你想的人又是誰呢?

厲中信撫著程世的面龐,輕輕問道:“程世,這麽多年,我從沒有一該取代過他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麽?”

程世恬靜地睡著,厲中信把臉埋在程世的左胸口,心裏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窒息。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呢?程世,假如你真的被他喚醒了,你讓我該恨,還是該感激……

月光下,程世的眼角輕輕地滑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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