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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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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秦大娘這句話一說出來, 桌上另外兩人都沈默了。

片刻後,謝衡之側頭看著亦泠,意味深長地低喃道:“去世了啊……”

秦大娘點點頭:“是啊, 阿泠真是命苦, 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亦泠什麽都沒說, 只是把頭埋得越來越低, 越來越低。

許久沒人接話,秦大娘終於察覺了不對勁。

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再次在兩人之間打轉。

眼睜睜瞧見亦泠連耳根子都紅了,謝衡之還直勾勾地盯著她,秦大娘終於確定——

這兩人就是看對眼了。

謝衡之一個男子倒也罷了, 秦大娘還是第一回見亦泠這般……扭扭捏捏, 羞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想想也是。

她活了幾十年都從未見過謝衡之這麽好看的男子,像亦泠這樣年輕的, 怎麽把持得住?

容貌也就罷了, 就沖著謝衡之專程把她老頭子送回來,就定然是個心善的人。

一個老婆跑了,一個死了夫君。

兩個苦命人若是能湊成一樁好姻緣,也是積德了。

秦大娘這麽想著,話鋒一轉, 打聽起了謝衡之的情況。

“對了,謝公子你家中有幾口人?”

謝衡之說話前,先看了亦泠一眼。

“還有一個寡母和一個未出閣的妹妹。”

這麽簡單?是好事啊!

秦大娘又問:“那你是從哪裏來的呀?”

“上京。”

秦大娘頓時瞪大了眼睛,遞給亦泠一個眼神——

好家夥, 上京來的!

聽到這裏,亦泠才明白秦大娘在做什麽。

她簡直芒刺在背, 實在憋不住了,問道:“大娘,糕點蒸好了嗎?岐黃堂那邊……”

“還要等一會兒。”秦大娘拍拍她的手背,“你別著急。”

“我……”

亦泠慌亂之中又瞥了眼謝衡之,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怎麽臉不紅心不跳,好像不明白秦大娘什麽意思似的。

看見兩人對視,秦大娘更來勁了,對著謝衡之盤問了足足半刻鐘。

他真話假話摻著說,有些甚至是胡說八道,亦泠聽得出來,但秦大娘全都相信。

總之,問了這麽多,秦大娘對他十分滿意,感慨道:“像你這樣好的男子,你那妻子怎麽舍得跟人跑的?罷了罷了,反正都休了,你也看開點,說不定下一個更好呢。”

話音剛落,謝衡之就說道:“沒休。”

亦泠頭皮緊了緊,秦大娘也怔住了。

“沒休?她都跟人跑了,你居然沒休了她?”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

在亦泠的後背快被芒刺紮成篩子時,突然聽謝衡之說:“舍不得,萬一她哪天又回來了呢?”

因為他這句話,本就安靜的屋子直接陷入死寂。

亦泠的目光輕顫著,擡起眼,看向了謝衡之。

他的神色很平靜,看不出是在胡編亂造,還是……

忽然,亦泠身旁的秦大娘板著臉站了起來——

家務事還沒理清呢就在這裏跟人眉來眼去的,難怪老婆要跑,真是活該!

“糕點蒸好了,我看看去。”

說完便轉身往竈臺走去,變臉比變天還快。

村莊裏的屋子沒有什麽待客的正廳,桌後便是竈臺。

秦大娘生怕謝衡之勾引亦泠,揭開蒸籠蓋子的時候還不忘盯著謝衡之,見兩人都坐著不說話,一個喝茶,一個盯著桌面,她這才放心些。

緊接著拿筷子戳了戳蒸籠裏的糕點,早就熟透了。可是往四周一看,才想起食盒今早洗了,還晾曬在院子裏呢。

於是秦大娘放下筷子,沈著臉經過謝衡之身邊,也沒說話,徑直跨了出去。

她踏出門的一瞬,謝衡之擱下了茶杯,側頭看t向亦泠。

亦泠一擡頭,就對上了他質問的眼神——

你就在外面到處說我死了?

亦泠:“……”

明明她覺得自己也沒做錯什麽,但就是被謝衡之的眼神盯得很心虛。

好在秦大娘害怕亦泠經受不住誘惑,很快就拿著食盒走了回來。

謝衡之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亦泠也別開了臉。

不一會兒。

“好了。”謝大娘把裝著糕點的食盒放到了亦泠面前,“阿泠你快些回去吧。”

看了謝衡之一眼,亦泠拎起食盒就走。

-

屋子裏,只剩謝衡之和秦大娘兩個人。

今日謝衡之偶遇秦大娘的老伴摔倒是偶然,至於親自將他送回來,則是想順勢聽聽生活在赤丘的百姓細況。

在亦泠進來之前,謝衡之原本已經打聽得差不多了。

耽誤了這麽一會兒,他也該走了。

只是他正要起身告辭,秦大娘就端來一碟糕點,擺在了他面前。

“謝公子,這是我自己做的糕點,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嘗嘗吧,很幹凈的。”

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謝衡之拒絕就是嫌棄這位大娘的東西了。

他無奈地輕笑了下,重新坐了下來。

大概是估摸著亦泠走遠了,秦大娘才送客。

就吃幾口糕點的工夫,等謝衡之走出秦大娘家的小院,亦泠果然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謝衡之就站在白楊樹下,遙遙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隱約可見她步子匆匆忙忙的,好像在逃似的。

刀雨的意思是可以直接追上去,來得及,但她不敢說。

“大人,你要追上去嗎?還沒跑遠呢。”

利春問。

謝衡之驟然收回了視線,看了利春一眼,隨即朝馬車走去。

“不用,回北營。”

-

岐黃堂。

秦四娘發現這幾日的亦泠真的很不對勁。

忙起來的時候還好,只要手頭閑下來了,她就總是呆呆地站在櫃臺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若說她是出神,門口有什麽動靜,她比誰都靈敏,就像腦袋上長滿了眼睛似的。

比如今日,從她姑母家回來後,每每都有人經過岐黃堂,亦泠就總是擡頭去看。

以秦四娘的經驗判斷,亦泠應該是在等著誰。

不過都這個時辰了,誰還會來。

“阿泠。”

秦四娘敲了敲櫃臺,“天黑得越來越早了,這會兒也沒什麽客人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然等下就該摸黑走路了。”

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說道:“有事留到明日來做,也不著急的。”

亦泠擡頭看了看天色。

赤丘一旦入了秋,夜幕就來得特別急。百姓們也早早回了家,街道上連行人都沒有了。

“好。”亦泠說,“那我整理整理就回去。”

話音剛落,門口就有腳步聲傳來。

秦四娘只見亦泠立刻扭頭看過去,於是抿著嘴笑了笑,轉身去了後院。

卻沒看見亦泠在見到來人的時候,眼裏的神色黯了黯。

“你怎麽來了?”

這個時候不是穆崢來售賣獵物的店兒,而且他也空著手沒帶東西。

“亦昀沒跟你說嗎?”穆崢說,“我今日遇見他了,他說最近冷,天又黑得早,路上不安全,就托我有空的時候送你回家。”

亦泠:“……”

其實穆崢說的是實話。

赤丘不像上京,天黑之後不僅沒有兵馬司巡邏,更沒有照明的燈火。

別說女子,就連男人都不一定敢在深夜裏獨自出行。

前兩年亦泠剛來的時候,幾乎沒在夜裏出過門。

後來到了岐黃堂,冬日裏天黑得早,亦昀若是無法離開北營,也一定會托人護送亦泠。

“不用麻煩了。”亦泠想了想,亦昀最近都不得空,總不能日日都麻煩別人。

於是她指了指岐黃堂後院,說道:“馬上打烊了,我打算最近就睡在後院。”

岐黃堂後院是能住人,但是又小又擠,很不方便。

穆崢不知道亦泠是不是在搪塞他,寧願住在這裏也不讓他護送。

靜靜地看了亦泠一會兒,見她低頭收拾著櫃臺,確實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穆崢嘆了口氣,說道:“那我回去了。”

“嗯。”亦泠說,“你路上註意安全。”

穆崢垂頭喪氣地轉身,剛跨出門檻,就看見一個熟悉的男人走了過來。

耳邊警鈴大作,穆崢擡起頭,看著謝衡之走進岐黃堂,立刻說道:“這裏打烊了。”

謝衡之剛要開口,就被穆崢的話打斷了思緒。

他微側頭,餘光略略掃了他一眼,才看向亦泠,說道:“我是來還傘的。”

亦泠在他的聲音中回過神,“哦”了一聲,“放在這裏就行。”

隨即垂眼看向被她整理得幹幹凈凈的櫃臺。

還以為他今天不會出現了。

瞥見油紙傘被放在了櫃臺上,亦泠沒擡頭,只是在想,他是不是又要走了。

緊接著便聽見他問:“打烊了?”

亦泠點點頭。

他又說:“那我送你回去吧。”

亦泠擡頭看向謝衡之,凝望片刻,還是垂下了眼睛。

“不用了,我最近就住店裏。”

聽見她這麽說,一旁的穆崢倒是松了口氣。

但是他看謝衡之又不走,就站在那裏盯著亦泠。

“最近軍中有信,這邊治安不好,住店裏不安全。”

亦泠亂翻賬單的手顫了顫。

轉眼間又要入冬了,亦泠本來沒多想,但是連謝衡之都這麽說,她想起赤丘天黑之後的樣子,還真有點毛骨悚然。

她遲疑地看了謝衡之一眼,他眼神不躲不避,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除了在光影裏浮動的塵埃,四周仿佛都靜止了。

許久,亦泠合上了賬單,匆匆走出來。

經過謝衡之身旁時,低聲急促地說:“快走吧。”

於是穆崢就眼睜睜看著剛剛才說要睡在後院的亦泠低垂著腦袋和謝衡之一同走出了岐黃堂。

-

其實一踏出門檻,亦泠就後悔了。

她為什麽要答應謝衡之送她回家啊?

要不還是回岐黃堂吧,秦四娘她們都在呢。

亦泠想了八百句說辭,轉頭看向謝衡之時,對上他幽幽的目光,突然噤了聲。

他好像也有話要說。

那就等他先說吧。

這時,一個拎著一吊牛肉的大爺走到了亦泠面前。

“阿泠,今日這麽早就回去了?”轉頭看了眼謝衡之,“這位是……?”

亦泠:“……”

……我那死而覆生的夫君?

餘光瞥著謝衡之,卻見不動聲色地站著,任由大爺打量,一言不發,沒有要主動解釋的意思。

亦泠:“……店裏的客人,不太熟。”

大爺“噢”了聲,轉頭走了。

“那你快些回去,天要黑了。”

天邊確實只剩一絲光亮了,已經不足以照亮前路。

這下亦泠徹底僵住不動,本想想好的說辭也都說不出口了。

不用側頭去看,她都能感覺到四周低沈的氣息。

謝衡之好像不太高興。

於是亦泠轉頭就朝著岔路口走去。

剛跨出兩步,手就被那個不太熟的人拉住。

“你往哪裏走?”謝衡之說,“你家在東面。”

亦泠:“……”

不是,等會兒。

謝衡之怎麽知道她住在哪裏?

亦泠一路上都沒有再開口說話,走得很急。

可是她的耳邊從未安靜過,連赤丘的夜風都蓋不住她心裏紛亂的聲音。

兩個人從暮色四合走到了天色黑透。

刀雨一直遠遠跟在後面,其間只拎了一盞提燈過來。

明明是回亦泠的家,她卻錯開半步,跟在謝衡之身後。

謝衡之手裏提著的燈也只夠照亮兩人眼前的路,前方漆黑一片。

黑夜裏,眼睛看不清,其他感覺卻格外靈敏。

亦泠清晰地聽見兩人衣衫偶爾交錯摩挲的聲音,鼻尖縈繞著他熟悉的熏香味道。

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過了會兒。

當謝衡之停下腳步的時候,亦泠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向熟悉的小院一隅。

耳邊是謝衡之今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到了。”

他還真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準確找到了亦泠住的地方,仿佛比她還熟路。

夜風呼呼作響,吹得亦泠的棉布裙角飛揚。

兩人無聲地站著,謝衡之毫不遮掩地看著亦泠,似乎在等她開口說話。

最後,亦泠只是說:“今晚麻煩你了,謝謝。”

隨即便扭頭進了小院。

小院不大,幾步便走到了檐下。

但亦泠走得很急,匆匆站到門口,在漆黑的夜色裏開鎖。

可是她越著急,動作就越亂,花了許久才打開門。

她立刻跨了進去,轉身就要關門。

就在木門要合t上的瞬間,突然被人抵住。

突如其來的力道似乎不只是要推開這扇門,亦泠渾身都繃緊了,還是用雙手堵住門。

可是她的抵抗無濟於事,下一刻,門就被推開。謝衡之站在她面前,輪廓隱在了夜色裏,只有眸子裏綴著光,直直地看著她。

“你還要跟我裝不熟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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