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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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雖暖,還是有一個月極冷的時期,而且就在年節前後</p>

年節前,傅定遠給了和秀敏兩天假,讓她回家探望家人,為免傅文絕發現,她還是趁著他去練功時才偷偷溜了</p>

回家跟許久不見的家人聚首兩日,她心滿意足的回到傅府,還帶了她親手做的餅她的餅不用木模子壓,全是手捏出來的,樣子不美觀,但口感紮實,是用家裏自己種的米、麥跟瓜做的</p>

一進小苑,安安靜靜她來到傅文絕的房門前,只見他躺在床上動也沒動,她嚇了一跳,立刻上前“少爺!”這才發現他兩只眼睛充滿怨憤的瞪著她“少爺,你醒著?”</p>

暗文絕翻身坐起,氣惱地道:“女乃娘怎麽可以一聲不吭的就走了?”</p>

“呃……”她沒一聲不吭啊,她有留信,而且傅定遠跟老舒應該也都有跟他說她有事告假吧?</p>

“老舒說你有事告假,有什麽事?”他質問</p>

“是、是小事”</p>

“小事得告假兩日?”傅文絕表情嚴厲,續問:“去哪辦小事?”</p>

“呃……不遠”和秀敏被問得辭窮了</p>

暗文絕不悅的瞪著她“不遠是哪裏?”</p>

“就是……是附近”</p>

“女乃娘”他聲線一沈,直視著她“你別以為我現在只有十二歲孩子的心智就想騙我,我不是傻子”</p>

“沒沒沒,沒說你傻”她急忙澄清,順便吹捧他一下,“你若傻,還有誰是聰明的呢”</p>

“你明明覺得我傻,不然不會不告而別”</p>

“我哪兒不告而別了?我有留信呢!”</p>

“所謂的不告而別,就是沒當面說一聲,留幾個字算什麽?!”傅文絕不以為然,耍起孩子脾氣</p>

正當和秀敏愁著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他之際,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和緩一些,高挺的鼻尖抽了抽,問道:“咦?什麽味道?”</p>

她先是一楞,旋即想到應是她袋中的餅所散發出來的香氣“喔,是餅”她將袋子擱在桌上,從裏面拿出一袋分裝的餅,再從裏面取出一塊餅遞給他“嘗嘗看”</p>

她記得第一次遇見他時,她也送了他一小袋餅,他還因為覺得好吃而跑到她家要她替他做餅,如今他失了那段記憶,肯定忘記那滋味了</p>

“這是什麽,看起來好醜”傅文絕嫌惡地皺起眉頭</p>

“是我自己做的餅”和秀敏笑說</p>

他疑惑的看著她“女乃娘什麽時候會做餅了?你連煮顆蛋都不會,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吃你在行,做卻是一竅不通”</p>

和秀敏幹笑一聲,只好隨便胡扯,“喔,是我上回回老家探親時學的”</p>

“你這次又回老家嗎?你的老家不是在中州?”</p>

她不知道中州跟江東究竟來回要多少時間,但她確定的是,中州真的有點遠</p>

“我不是回老家,是去……喔,去探視一個生病的老友”她得意著自己終於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p>

“既然是去探視老友,何必支支吾吾,鬼鬼祟祟?”傅文絕不以為然</p>

“女乃娘是怕……怕你不開心啊”</p>

“你不告而別,我才不開心呢”他說著,又斜瞪了她一眼“下次不許”</p>

“成,沒下次”她咧嘴一笑,暗自松了一口氣“你快吃呀,好吃呢”</p>

知道是她親手做的餅,別說難看了,就算是難吃,他都會吃下去於是他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後咀嚼</p>

和秀敏仔細瞧著他的表情變化問,“好吃嗎?”</p>

他沒空回答她,一口接著一口,吃完了一塊,又跟她要了一塊,連吃了兩、三塊,他才心滿意足的笑道:“女乃娘,這餅太好吃了!雖然樣子不好看,卻很可口”</p>

“是嗎?”看他吃得歡喜,她也相當高興,看來不管是十二歲的他還是二十四歲的他,都喜歡她做的餅“那女乃娘以後都做給你吃”</p>

“這是用什麽東西做的?”傅文絕問,“餅裏一顆顆的是什麽?”</p>

“你吃的這個裏面和的是麥、糙米,還有腌瓜丁”她說,“還有別的口味呢”</p>

“長這麽醜,居然這麽好吃”他打趣的說,“就跟女乃娘一樣,哈哈哈”</p>

他是在說她醜?不知怎地,她覺得好在意</p>

“我幫女乃娘的餅取蚌名字,就叫醜餅”</p>

和秀敏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隨便你啦”</p>

和秀敏做的餅在傅家深受好評</p>

一開始是因為傅文儀經常帶著麗心跟蘭心到小苑串門子,吃了她的餅,母女三人吃得欲罷不能,於是央求她再做一些好讓她拿回去給古氏吃</p>

不知怎地,後來老舒吃了、老張也吃了,然後傅定遠也嘗到了</p>

暗府的丫頭嬤嬤、護院小廝,老的少的,全都私底下來問她還有沒有得分一點給他們嘗嘗,為了皆大歡喜,她索性花了一天時間在廚房裏烤了幾大竹盤的醜餅,好分送給大家</p>

“姑娘,吃你的餅有一種好溫暖的感覺啊”</p>

“在這冬日裏,你的餅再配上一壺熱茶,那真是太幸福了”</p>

每個吃過她的餅的人,都有著相同的感覺</p>

從前她也會跟母親做餅到市集上賣,可從沒像現在這般有成就感,聽到大家的鼓勵跟讚美,她打心裏覺得歡喜及感激</p>

餅年後,下了一場雪,身體一直沒太大起色、時好時壞的傅定遠又病倒了</p>

大夫說他年事已高,禁不起天氣驟降,才會臥床不起</p>

和秀敏記得從前冬天,母親總會煮雜燴給年邁的祖父母吃,雜燴裏滿滿的是家裏自種的蔬果,還有幾樣在野外才能采到的藥草及果實每當老人家吃了雜燴,胃暖了、心暖了,身體也暖了,因此,和家在冬日裏經常吃雜燴以維持體力</p>

她自從來到傅府後,傅定遠不只信任她,還待她極好,為了報答他老人家的恩情,她跟傅文絕請了一天假,親自到野外尋找藥草跟果實,順道也回家去要了一些自種的蔬菜</p>

知道她要為臥病的祖父做雜燴,傅文絕不但一口答應,還滿心期待,因為,她肯定也會幫他做一份</p>

於是,和秀敏帶著食材,借了廚房,花上兩個時辰慢慢燉煮雜熗</p>

當她正認真守著竈火,麗心跟蘭心跑到廚房門前來探著</p>

“女乃娘”為免傅文絕有太多聯想,所以傅文儀不讓她們叫她姊姊,而是跟著喊女乃娘</p>

“麗心,蘭心?你們來這兒做什麽?”</p>

“文絕舅舅說你在廚房,所以我們來找你玩”麗心天真地道</p>

“我現在不能玩呢”她一臉抱歉</p>

“一下下就好”麗心跟蘭心懇求著“上次女乃娘教我們玩的蓋皇樓,我們還想再玩呢”</p>

扒皇樓是一種游戲,規則是在地上畫出固定的格子,層層疊疊,然後每次以不同的、越來越具難度的步伐跳躍前進,然後抵達最上層的格子,這是她教兩個女孩玩的,如今她們玩上了癮</p>

拗不過她們,又想距離開鍋的時間未到,於是她便帶著她們到附近的花園裏玩</p>

陪她們玩了一會兒,她又返回廚房,正是起鍋的時間</p>

於是,趕在晚膳時間之前,她將熱騰騰的雜燴送到傅定遠房裏,然後再盛了一盅回小苑給傅文絕嘗嘗</p>

“哇!”打開盅蓋,竄出的濃郁香氣讓傅文絕忍不住驚嘆,他驚奇的看著她</p>

“女乃娘,你現在不只會吃,還會做了呢”</p>

“你可別又給我的雜燴起個什麽醜燴之類的名字,不然以後不給吃”和秀敏故作兇狠的警告</p>

他一點也不害怕,反倒開心的笑了“放心吧,我會重新起個名字”</p>

“別了,你肯定沒給好名字,還是趁熱快吃吧”</p>

“嗯”傅文絕點點頭,拿起調羹舀了一口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裏,隨即,他眉開眼笑</p>

看著他那心滿意足的笑容,和秀敏有種說不上來的安慰及歡喜,也想起娘親常說的話</p>

女人洗手做羹湯,為的是心愛男人跟孩子們那臉上幸福滿足的笑容,那笑容看著,自己的人生仿佛也圓滿了</p>

以前她不完全懂得那是什麽樣的感覺,但現在……想著,一條警覺的神經將她歡喜的心思拉回</p>

不對,一切都不對,她怎會對傅文絕有這種感覺?別說他現在是個心智只有十二歲的男人,就算不是,他可是傅文絕啊</p>

他是大地主,而她是窮佃農的女兒,要不是他傷了腦,莫名其妙沖著她叫女乃娘,她根本不會有機會接近他這樣的人</p>

苞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肯定是過得太開心了,才會一時胡塗,忘了現實</p>

“趕緊趁熱吃一吃,我去整理書齋”說罷,她走了出去</p>

在他的書齋裏,和秀敏在心裏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她只是個過客,而他也僅僅只是她生命裏的一頁,翻過去,就只剩記憶了</p>

突然,她聽見他房裏傳來一串聲響,好似有什麽東西摔碎碰翻了,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她陡地心驚,立刻丟下手裏的抹布,奪門而出,沖到房門口,只見盅碎了一地,椅子翻倒,而傅文絕仰倒,後腦著地,昏迷不醒</p>

她上前,驚急的扶抱起他,卻見他嘴唇發紫,她忍不住渾身顫抖,放聲尖叫——</p>

下雪了</p>

和秀敏蜷縮著身軀,不斷發抖這大牢,太冷太靜</p>

在傅文絕倒下的同時,傅定遠也倒下了,而他們都吃了她做的雜熗</p>

大夫緊急趕來為兩人救治,發現兩人都中了毒,才會因而昏迷不醒</p>

暗文豪跟古氏一口咬定是她毒害了他們爺孫倆,並排除眾議,硬是將她送官</p>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佃農之女,也都知道之前傅文絕想賣地毀租,引起佃農不滿之事官老爺找了相關人等前來查問,更從佃租管事口中得知她跟傅文絕曾有過爭執,因而認定她嫌疑重大,將她收押獄中</p>

這事,很快就傳回和家,她爹娘急著來探訪她,可官老爺卻不準見</p>

她想,這麽大的事一定已經滿城皆知,她可以想見外面的人會如何批判她、咒罵她,說她是不知感恩、蛇蠍心腸的女人</p>

背負罵名,甚至是罪名,已經不是現在的她所在意掛心的事了,她擔心的是傅文絕跟傅定遠,不曉得他們現在可好?</p>

入獄五日後,有人來探望和秀敏,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要來探視,卻是官老爺第一次準許,她想,此人肯定有點分量,當她引頸期盼著,看見的是傅文儀</p>

“文儀小姐……”見著傅文儀,她難掩激動地快步上前</p>

暗文儀謝過送她進來的獄卒,緩步到牢欄前,她沒說話,只是神情凝肅的看著和秀敏</p>

和秀敏並沒有急著為自己辯駁,而是急問:“老爺子跟大少爺無恙吧?他們好嗎?”</p>

暗文儀若有所思的瞅著她,須臾,她目光一凝,直問:“秀敏,真的不是你嗎?”</p>

“文儀小姐,我沒有做那種事……”和秀敏不知道傅文儀願不願意相信她,但不管如何,傅文儀是唯一能聽到她說法的人“我絕沒有毒害老爺子跟大少爺,我真的不知道毒是哪兒來的……”</p>

“大夫說那鍋雜燴若是一人獨自食用,難逃生天”傅文儀心情沈重地道</p>

其實,她在掙紮了五日後走這一遭,不為別的,只因她終究不願相信和秀敏會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和秀敏平時是如何伺候照顧著傅文絕,自她回娘家後都看在眼裏,有時她甚至覺得,和秀敏不是把他當一個孩子在照顧,而是把他當一個男人</p>

因為她不喜歡李丹娘,所以也不只一次在心裏想象著,若有一日,和秀敏能當上她的嫂嫂該有多好,卻沒想到發生這樣的事</p>

“秀敏,我信你沒用啊”傅文儀一嘆“你是不是在湯裏錯放了什麽?”</p>

“不可能的”和秀敏急道,“我家十幾口人都那麽吃,從沒出過差錯”</p>

“那到底是……唉”傅文儀也很苦惱</p>

“文儀小姐,少爺跟老爺子現在是什麽情形?”</p>

“醒了幾次,但迷迷糊糊的……”她說,“大哥年輕,大夫說他的脈象尚可,祖父就嚴重一些,但幸好他老人家病久了,胃口不好,所以吃得不算多”</p>

“他們都沒有生命危險吧?”</p>

暗文儀點頭“但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的”</p>

“那就好”知道他們都能活下來,和秀敏松了一口氣</p>

“秀敏,放心吧,如果你是無辜的,祖父醒來後會把你從牢裏救出來的”傅文儀安慰道,然後卸上的鬥篷,自牢欄間遞給了她“天氣這麽冷,小心別病了”她真心誠意的關懷著和秀敏,也祈盼祖父能夠快快醒來,查明真相,以還和秀敏一個清白</p>

接過傅文儀的鬥篷,和秀敏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p>

“醒了,醒了,大少爺醒了!”老舒在床邊興奮的喊著,“快去請大夫,告訴他我們家大少爺醒了”</p>

暗文絕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只要稍微一動,全身骨頭就酸疼不已,他勉強擡起沈重的眼皮,看著守在床邊的老舒,啞聲問道:“老舒,我是怎麽了?”</p>

“大少爺,你中了毒,已經昏了好多日了”老舒合掌對天朝拜“感謝老天爺,感謝傅家列祖列宗”</p>

暗文絕皺了皺眉頭“我剛醒來,你別在我床邊說個沒完……慢著,你說我中毒?”</p>

老舒點點頭“大少爺跟老爺子都在吃了女乃娘做的湯後中毒”</p>

“女乃娘?”傅文絕驚疑的看著他</p>

“是啊”老舒一嘆,“我真的不相信她會是下毒的人,可在老爺子吃剩的湯裏,確實驗出毒性”</p>

暗文絕不發一語,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問:“祖父可安好?”</p>

“大少爺放心,老爺子是脈象弱了點,但捱得過去”</p>

“唔……”他沈吟著,雖面無表情,眼底卻有一抹疑惑及深沈,須臾,他又問:“女乃娘呢?”</p>

“女乃娘已經被二少爺跟二夫人送官了”老舒回道</p>

“她在牢裏?”</p>

“是的”老舒說著,又是一嘆,“真想不到她會下這種毒手”</p>

“我也想不到……”傅文絕目光一凝,直看著老舒“老舒,關門,我有話跟你說”</p>

老舒楞了一下,點頭答應,立刻前去關上房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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