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君子

關燈
女君子

話音落下, 宋霆越的心緒隨之跌落谷底,他曾設想過無數次顧錦棠同他說這話時的場景,也想過很多說辭來寬慰自己, 然而這會子事到臨頭, 他還是覺得難受極了, 一顆心沈甸甸的。

“好。朕會尋幾個身手好的暗衛隨你同去,有他們看家護院,你大可安心住著。你用慣了玉絳, 她也跟去朕才能放心。另外,金銀細軟需得帶足了,找到合適的宅院前,先在大客棧裏住著。”

宋霆越說罷,為著掩飾自己的失落,從顧錦棠懷裏將宋歲桉抱了過去,垂下頭看著她如葡萄般水靈的眼睛。

顧錦棠知他心中不舍,然她不可能因為他多做停留,走到他跟前擡手去整宋歲桉的衣襟, 而後望向宋霆越道:“往後我不在梣梣身邊,還要請聖上多費些心。”

“棠兒放心, 宸宸是你險些喪命產下的, 朕珍之重之,自會給她這天下間最好的一切。”宋霆越語氣堅定,卻不敢去看她。

他怕自己會生出貪念, 繼而用他的強權和手段留下她。

“有聖上這句話,我可安心去蜀地。”顧錦棠轉而將手覆到宋霆越的手背上, “聖上今日來永安宮安歇吧,同我和梣梣一起睡。”

“好。”宋霆越只覺口中幹澀, 拼命壓抑著想要出言留下她的心思,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連著三日夜裏,宋霆越皆是宿在永安宮,前兩天二人各睡一邊,宋歲桉則睡在他們中間。宋歲桉睡著後,宋霆越怕吵到她,話也不敢同顧錦棠說,直至第三晚,宋霆越再忍不得了,叫乳母抱她去偏殿睡。

“此一別,朕有數月見不到棠兒…”宋霆越的話語裏充滿暗示,就差沒上手去扒拉顧錦棠的衣衫。

宋霆越不止是年歲大她許多,行起事來又沒什麽章法,是以顧錦棠每回都不太好受,然而上回宋霆越也不知是無師自通還是鉆研了什麽書,於那廂事上,不是一味地霸道使蠻力,並未令她如先前那般吃痛難忍。

她雖還有些排斥和擔憂,但想起明日就可離宮,咬咬牙將心一橫,主動上前往他懷裏鉆,接著環上他遒勁有力的腰。

這還是顧錦棠頭一回主動抱他親近他,宋霆越自然情難自禁,將她打橫抱起放到榻上,掀開裙擺握住她的腳踝,輕啟薄唇覆上她的唇。

顧錦棠攥著他肩上的衣料,喉間溢出細碎的聲音。

她不知身上的衣物是何時除盡的,只覺整個人仿佛那隨波逐流的浮萍似的,沒個可以停靠的地方,經受波濤的拍打。

發白的指尖與小幾的漆黑色形成鮮明的對比,顧錦棠雙眼迷離,青絲散亂,身後的人將她的青絲攏起,撩到脖頸右側,貼過來吻住她左側的脖頸。

宋霆越鬧到後半夜方肯放人,顧錦棠渾身綿軟無力,骨頭跟散了架無甚分別,實在難動,偏身上粘膩的厲害,只能聽著宋霆越喚人送水進來,而後又看著他那巾子替她擦拭清洗。

還未替她換上幹凈的寢衣,顧錦棠因眼皮沈重,身上又難受,不免沈沈睡去。

散落在地上顧錦棠的衣裙和抱腹是桂嬤嬤在天還未亮時收走的,塌上的軟墊換了新的,又叫人去熏了新的褥子備著。

外頭天色大亮後,顧錦棠揉著惺忪的睡眼緩緩睜開眼,宋霆越正坐在床沿邊看書,見她醒來,扶她下榻替她穿衣。

玉絳送熱水進來的時候,瞧見的便是帝王彎腰俯身親自為貴妃系衣帶的場景,他的動作看起來很不熟練,衣服被他穿的歪七扭八的,顧錦棠頗為嫌棄地自己整了又整,這才挪到面盆前凈面刷牙去了。

待洗漱完畢,玉絳替她束好發,顧錦棠這才去外殿用早膳,卻見屋裏堆滿了東西,都是宋霆越費心思想出來叫人準備的。

用過早膳不多時,乳母抱著宋歲桉過來,此時她才被喚醒不一會兒,正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顧錦棠從乳娘懷裏將孩子抱過來,宋霆越取了撥浪鼓握在手裏輕輕撥動,發出的叮咚聲響很快吸引了宋歲桉的目光,隨那撥浪鼓擺動的聲響咯咯笑著。

“棠兒,你瞧宸宸笑得多開心。”宋霆越拿另一只手去觸宋歲桉胖軟的小臉,看著女兒的笑臉,他這會子卻笑不出來,鼻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酸。

身側的乳娘瞧著這二人,貴妃娘娘心情不差,唯獨聖上今日的心情似乎有些不佳,故而越發謹慎起來,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方抱了一會兒,顧錦棠便覺得身上累了,腿腳發虛,將孩子遞給宋霆越,自個兒往塌邊坐下歇息。

彼時已有青衣宮女送了兩盞心泡的熱茶上來,顧錦棠正好有些口渴,直接執起茶盞送到嘴邊輕輕吹著。

廣袖順著小臂滑落,露出潔白的手臂,只見手腕處布著兩道被人用力握出來的青紫痕跡,那宮女看得雙頰微紅,眼尾餘光瞥見宋霆越的高大身形後,臉上紅的更加厲害。

不知是宋霆越因心緒不寧抱孩子的動作過於生硬,又或者是他手上結實的腱子肉不甚柔軟,宋歲桉在他懷裏不多時便哇哇哭了起來。

顧錦棠見狀黛眉微蹙,叫他把孩子交給自己,抱在懷裏耐心認真地哄了一陣子才止住宋歲桉啼哭聲。

宋霆越看她耐心哄孩子的樣子,心裏越發難受,靜靜往她身邊坐下,不發一言地看著她們母女二人。

不多時,劉全來報說,車馬已經備好。

顧錦棠將孩子送與乳母,令她們都退出去,心情輕快地道:“往後我不在宮裏,聖上除卻照顧好梣梣外,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你是她在這世上的依仗,定要健健康康的。”

宋霆越揪出她話裏的錯漏,上綱上線不依不饒起來:“棠兒也是宸宸的依仗,她只有你這一個阿娘。不論外頭有多好,棠兒莫要忘了我們父女還在宮裏等著你回來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極了執拗的孩子,顧錦棠哄著他點了點頭,告訴他不必相送,免得惹人眼,接著便頭也不回地隨那太監往殿外走。

顧錦棠今日穿的乃是提前備下的極為普通的衣裙,發髻上無任何發飾,戴上帷帽後,於宮人而言,再難與往日裏裝扮華麗的貴妃娘娘聯系起來。

即便顧錦棠不讓他送,可他又哪裏能坐的住,抱著宋歲桉等上城樓,巴巴地現在城墻處看著那兩輛車馬走遠,直至化作一個小黑點再也瞧不見了,他方悻悻而歸。

是日,宋霆越便將宋歲桉接到太極宮中親自撫養,永安宮中只留下灑掃兩個宮女,任何人無他授意不得入永安宮。

後大晟史書載:“顯慶三年春,貴妃抱恙,閉宮門,上憐公主年幼,於太極宮躬親鞠養。”

有魚符在身,顧錦棠一路走官道皆是暢通無阻,不過月餘便已抵達蜀地。

太極宮中,伺候茶水的宮女時常能看到聖上抱著小公主望月喃喃自語,至於聖上說了什麽,她們從來不敢細聽,放下東西後匆匆離去。

入夏後,天氣越發燥熱,因宋歲桉黏他,宋霆越時常會抱著宋歲桉批折子,宋歲桉看著他手裏的朱筆有趣,有時也會伸手去抓,宋霆越見後發笑,同她說笑:“宸宸是想替阿耶分憂,也握這朱筆批折子嗎?”

宋歲桉自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雙漆黑的大眼睛裏寫滿了好奇,又要掙脫他的懷抱去抓桌上的奏折。

經她這麽一鬧騰,宋霆越一時間倒有些批不下去折子,只得先將她哄睡了交由乳母抱下去睡覺,他將顧錦棠繡給他的荷包拿在手裏睹物思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棠兒,你在蜀地過得可還開心嗎?朕今日吃了幹荔枝,卻不知那鮮荔枝是什麽味的?

錦官城。

浣花溪畔的一座二進院落裏,顧錦棠坐在窗下看著遠處的西嶺山,只是這會子山上的積雪已經融化,獨江面上停靠著船只。

晨間日頭不大,顧錦棠邀玉絳出門買鮮荔枝,時值盛夏,不少女郎都撐著傘,郎君們則大多不撐傘,頭上戴著襆頭。

因怕多食上火,顧錦棠買了五斤荔枝,她與玉絳一人一斤,餘下的分與給她當家丁的暗衛們吃。

街邊有賣飲子的,顧錦棠尋了一圈,並未發現有人賣冰粉,心裏不免有些遺憾,想來是此間人還未發現薜荔籽加些澄清的石灰水可以制作出冰粉,最後在路邊買了一杯酸梅汁喝。

因玉絳並不識字,現下不是在宮中,她每日都有空閑,顧錦棠便教她識字,鼓勵她回宮後可以選擇考女官,起初玉絳還有些羞怯地說她不成,可隨著她識得的字越來越多,會寫的字越來越多,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動過考女官的心思。

她自小入宮,在宮中十數年,還是頭一回遇到如顧錦棠這般的主子,她不曾用高高在上的姿態面對過任何人,更遑論責罰人,甚至不用本宮自稱,待誰都是親和溫柔的,唯獨對待聖上,很多時候似乎並不是那麽的平心靜氣。

起初她也不明白為何娘娘放著宮中高高在上的貴妃不當,倒要來外面生活,可真的享受過這般自由自在的愜意日子後,她竟也不太想回宮了。

可聖上和公主還在宮中,娘娘勢必是要回去的,卻不知娘娘明年欲要往何處去了。

許是這回有氣場不凡的暗二暗三跟在身後保護,顧錦棠不戴帷帽也未曾遇到過登徒子,頂多遠遠看她兩眼,如何敢輕易上前搭訕,更遑論尾隨。

顧錦棠回到家中,暗一給她遞來書信,不必想,必定是宋霆越寫給她的無疑了。宋霆越每回都會在信中長篇大論,顧錦棠回覆他的字數卻不多,點到為止。

將那信拆開來看,除卻問候她的話語,再有就是他近來做了些什麽,宋歲桉馬上就要滿周歲,這會子已經牙牙學語,會叫阿娘阿耶了,盼望時間能再快些,他想和孩子都想她。

顧錦棠當即提筆回信,不過寥寥十數字:“一切都好,聖上勿念,十一月當歸。”

這日院門被人敲響,暗三開了門,那人道自己是榮國夫人,求見貴妃娘娘。

暗三見她衣著不凡,又知此處住的是貴妃,叫暗四去請示娘娘。

顧錦棠一聽是榮國夫人求見,忙叫她將人請進來。

如今已經官至洛陽府少尹的裴尚不放心她,綠醅此行亦帶了不少人過來,都被她安置在附近的客棧裏,此番她特地來尋顧錦棠,也是為著她們二人在王府時的心願。

顧錦棠看著盤中僅剩的幾顆荔枝,有些不好意思地請她吃。綠醅盛情難卻,雖然此前她已吃過不少,這會子只得又吃了兩顆。

二人這天聊了好些話,晚上同睡一張床,就如同在她們金陵時那樣。綠醅在錦官城住了二十餘日後,心中掛念起女兒來,辭別顧錦棠後回到洛京。

很快到了宋歲桉周歲這日,宋霆越在太極宮中為她準備抓周禮,他並未邀請宗室中人,獨有他的心腹不良帥和陳川在場。

女郎原是不用抓周的,可宋霆越卻讓公主抓周,不良帥頗有幾分不解,然陳川聰慧過人,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紅色的毯子放滿了東西,有筆墨、書、算籌和印章等物,宋霆越滿懷期待地將粉雕玉琢的宋歲桉放到毯子上,滿懷期待地看她會爬向何處。

宋歲桉一眼瞧見剪子,欲要往那處爬去,可爬了不過兩步,又被邊上那方小巧的印章吸引目光,直接上手將那印章握在手裏笑呵呵地擺弄起來。

公主的此舉似乎正中他的下懷。

陳川度量帝王心思,恭維道:“公主長大後,必定是位極不尋常的女君子。”

宋霆越並未接他這話,將目光落到他與不良帥的身上,神色肅穆地下達命令:“往後除朕外,公主亦是你們的主子。前朝未能給不良人的東西,他日朕自會給。”

此話一出,不良帥這才覺出幾分味道來,後知後覺地抱拳謝聖恩、表明忠心。

入秋後,洛陽城中下了一場秋雨,天氣時涼時熱,宋歲桉不知怎的染了風寒,反覆發熱不退。著實愁壞宋霆越,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兩天後總算是退了熱,太醫道是再吃上幾日藥便可大好。

如此宋霆越才總算安下心來。堪堪休息小半天便又去處理政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