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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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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

她一時還不敢睜開眼看他如何, 然而不過片刻,就聽宋霆越發出一陣激昂的笑聲,隨後握住她的皓腕, “四年過去了, 棠兒的力氣竟還是這般小, 跟個小貓似的。”

顧錦棠緩緩睜開眼,入眼的是一道染了血的口子,位於心臟上方。

“朕可是把命送到過棠兒手上的, 棠兒怎的就這麽不爭氣呢?”

宋霆越將那染了鮮血的銀簪拾起,順著她的脖頸往下移,來到衣襟的位置。

鮮血還在往外冒,宋霆越的中衣上沾濕不少,看著顧錦棠那張不點而赤的朱唇因為害怕而輕輕顫動,宋霆越只覺得頭腦脹的厲害,幾乎要將他的自制力蠶食殆盡。

三兩下除開身上的衣物,擡手觸上那道傷口,指腹霎時便染上點點殷紅。

顧錦棠看他這副做派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下意識地想要逃離,宋霆越將她扯回來鉗制住稍加動作, 令她的一雙黛眉因為吃痛緊緊皺起, 顫著聲質問他:“宋霆越,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你發洩的物件。難道四年過去, 你就從來沒有反醒我為何寧願冒著性命之憂也要離開你嗎?”

他不過才起了個頭,但見她面色微微發白, 又被她問得答不出話來,到底沒有繼續動作, 及時抽身離開她的身子整了整衣袍。

“棠兒的話不假,便留他個個全屍。”話畢便要去抱她下樓,顧錦棠卻是自個兒將衣衫整好,不肯再讓他觸碰。

“我自己有腿,不敢勞煩聖上。”說話間先他一步出了門往外走,宋霆越見狀忙跟上她的步子。

在院中平白吹了好一陣冷風的陸機怎麽看他,怎麽覺得他今時今日太過魔怔,竟被一個小女娘迷的亂了心智,全然不顧帝王之儀,強行將人擄走。

陸機對此深以為戒。越發告誡自己,男女情.愛,萬萬沾染不得。

“蘊娘,都是我沒用,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他滿臉痛苦,滿是自責地喊叫到,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心口上亦像是被無數利刃紮著一樣難受,痛到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宋霆越聞言眉頭一皺,偏過頭拿目光狠狠剜他一眼,沈聲道:“聒噪,叫人捂了他的嘴,一並帶回洛京收監。”

他們兄妹二人實在不該被無端連累,顧錦棠態度強硬道:“宋霆越,四年前我出逃一事同他們並無幹系,請你不要傷及無辜,我同你回去就是。”

此女竟敢直呼聖上名諱。陸機和周遭的侍衛、騎兵無不呼吸一滯,待發現聖上似乎並無不悅之時,這才松了那口氣。

顧錦棠見他並未做出回應,只是緊緊抱著她,覆又換了說辭,“你手上握著的籌碼足夠多了,委實不差這兩個不相幹的人。”

“不要讓我更恨你,我會乖乖跟你回去洛京,任你宰割,還請你高擡貴手饒過無辜之人;如若不然,愧疚會壓得我喘不過氣……那種滋味當真是比死還難受,如若你想我早些死在你面前,只管率性而為就是。”

她這樣一個百折不撓的人,竟會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他,可偏偏他還怕極了承受再度失去她的痛苦。

宋霆越深深吸了口氣,似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又好似是在思量著什麽,良久後,方邁開步子走向那匹跟隨了他多年的高大戰馬,輕啟薄唇沈聲吩咐道:“放他們離開。”

話畢,讓顧錦棠斜坐在馬背上,自個兒則在後面擁著她牽起韁繩,揚鞭催馬。

姜氏兄妹暫時被人點了穴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眾人馬絕塵而去。

沙州的天空格外清朗,杳杳星河點綴著浩瀚長空,似是給黑夜嵌上了數不盡的明珠,熠熠生輝,美得有幾分不真實。

約莫兩刻鐘後,宋霆越收攏韁繩,令□□的戰馬緩緩停下。

懷裏的顧錦棠微微側過臉,入眼的是一座華麗又不失威嚴的高大府邸,此時府門外正立著一幹人等,為首的人身著櫜鞬服,鞾袴握刀,乃是河西節度使韓瓊。

韓瓊朝人抱拳行軍中禮,不敢多看他懷中的嬌小女子,語氣恭敬地道:“聖上星夜駕臨,微臣有失遠迎,深感惶恐。”

“韓卿無需多禮,廂房可備好了不曾。”

帝王不怒自威的話音落下後,韓瓊方站直了身子,視線卻有些飄忽不定,調轉方向彎腰做著請的姿勢,“早叫人備下了,聖上和陸大人這邊請。”

他們一幫人兩手空空,倒叫皇帝手上不得空閑,韓瓊心中惴惴,然他親自抱著的女人,誰又敢開口代勞,那不是嫌命長嗎。

宋霆越一路抱著顧錦棠來到韓瓊準備好的房間裏,非但半點都不覺得累,心裏反而滿足得很。高聲喚人打了熱水送進來,親自替她凈面。

“棠兒可知朕這四年是如何挨過來的嗎?朕試了很多方法,甚至去相信術士道人,可卻連夢中都無法與你一見。”

那又怎麽樣呢?這樣的苦果都是你自己種下的。顧錦棠如死物般靜靜躺著,對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不予理會。

“從前是朕不好,不該折辱你、囚禁你、威脅你……朕那時不懂得愛是何物,自以為愛是蠢物才會去追逐的東西,因此做了許多傷害你的事。往後朕會好好愛你、補償你,棠兒也試著接受朕,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重新來過,多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從前那些由他帶來的傷害和屈辱,難道可以因為他的一句不懂愛和補償就一筆勾銷嗎?這未免太可笑了些。

顧錦棠覺得他當真自私虛偽至極,冷冷瞥他一眼,詰問般地說道:“從前你不懂愛,難道現在便懂了嗎?你若是真心愛我,自當尊我重我,給我自由,而不是不顧我開心與否,自私地將我縛在身邊。”

她說的對。自己曾經對她犯下的過錯,的確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彌補上的。宋霆越如是想著,只覺心口一陣絞痛,連帶著說起話來都有些底氣不足,“棠兒不要說這樣的氣話,你知道朕是離不開你的,除卻離開朕的身邊,旁的朕都可以依著你……”

“好,旁的都依我。”顧錦棠接下他的話,又問他:“我要你從今往後都不再碰我,這點可否做到?”

話音落下,宋霆越幾乎是想也不想,直接搖頭拒絕,為自己尋找借口,“朕要與棠兒做一世夫妻,夫妻同房乃是天經地義。”

“罷了。”顧錦棠只覺身心俱疲,同他講道理根本就是雞同鴨講,便偏過頭不肯再看他一眼,“你我之間始終多說無益,你是至高無上的掌權者,手裏掌握著全天下生殺大權,自是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又何必假惺惺地同我談情說愛,實在畫蛇添足。”

說他假惺惺就假惺惺吧,只要她留在他的身邊,早晚都會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宋霆越如是安慰自己,耐心細致地替她穿上府中侍女備好的寢衣,即便顧錦棠背對著他,他還是厚著臉皮貼上去,將手搭在她的腰肢上,根本不將肩膀上的那點子傷放在眼裏,只是用清水洗幹凈已經凝固的血漬。

“明日朕還要出府視察三日,棠兒便在府中安心等朕回來就是。”

縱然知她不會在意自己出去作何,宋霆越還是忍不住地溫聲囑咐她,仿佛二人就是一對無話不說的恩愛夫妻。

顧錦棠倒是如他所想,並未應聲,只是靜靜躺著,腦海裏想著諸多的事,唯獨不想再應付他哪怕一個字。

次日天還未亮,宋霆越自床榻上起身,因怕擾了顧錦棠的好覺,輕手輕腳地去了隔壁的屋子洗漱。

侍女看他昨日換下來的中衣上有不少血跡,少不得要在韓瓊面前多上一句嘴。

韓瓊聞言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忙叫人去請府醫替聖上查看傷情,自己則親自去廂房處見他。

若沒有聖上慧眼識珠,他也坐不上現如今的從二品節度使位置,不定在哪兒當個地方小官。

不多時,便有府醫滿頭大汗地趕至此間,詢問宋霆越的傷勢。宋霆越擡眸看韓瓊一眼,心中便已明了。

擡手幹脆利落地將右肩處的衣料扒開,一個結了血痂的口子映入眼簾,那府醫細細觀察一番,道是傷口雖然不深,可傷在肩膀處,隔著厚重的衣料憋悶,恐有腐化的風險,聖上龍體要緊,自然馬虎不得。

那府醫說罷,取了藥粉灑到傷處,再拿幹凈紗布纏住,又道這藥每日都要換,如此換藥幾日,便可大好。

陸機才往此間來,甫一看見這樣的場景,想起昨日夜裏發生的一切,不免有些震驚,這傷不會是聖上自己弄上去的,那麽便只可能出自那位娘子的手了。

刺傷龍體,這是可以誅九族的罪過。陸機皺起眉頭,神色覆雜地看向宋霆越,見他面色淡定從容,越發覺得他被那女娘攝了心魄,當真是色令智昏。

“聖上是否已經準備妥當,用過早膳後便可往沙州去了。”陸機語氣平平地道。

宋霆越自個兒將衣服穿好,微微頷首。

飯畢,二人上了馬車。

“聖上肩上的傷,可是昨夜拜那小娘子所賜?”陸機心中要有答案,卻還是想要親口向他討要個答案。

“確是朕求她所賜。”宋霆越不置可否,甚至有些享受這道傷帶給他的感覺,這是她親手賜予他的。

求著那女娘刺傷他。陸機聞此,眼中閃過迷離之色,實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匪夷所思的很。

再同他說下去,指不定還要聽到些什麽瘋狂的話語,陸機惹不起躲得起,再不提關於那小女娘的話題,免得引火燒身。

二人一路西行,直至第三日落日西斜之時才回到節使府上。

這三日,顧錦棠就沒出過房門,每日不是在床上躺著就是坐在窗下發呆,不曾主動同府上的侍女說過半句話。

因她是聖上抱著進的房,自然知曉她於聖上而言十分重要,哪裏敢有半分輕慢,每日好吃好喝地照顧著,到底是沒生出什麽意外的事端來。

顧錦棠推開窗,任由傍晚微涼的微風吹進來,她今日並未束發,而是做胡姬打扮,披散的發上戴著頭紗和玉石頭飾,一襲紅衣十分貼身,較中原女郎的衣著更顯嫵媚。

處理完事務信步而來的宋霆越甫一行至廊下,推開門瞧見的便是顧錦棠青絲和頭紗隨風而動,身姿窈窕婀娜的場面。

倘若他能年輕十歲,或許才可勉強配上她這般的姿容。

宋霆越立在放門口癡癡地看著她,直待她察覺到有人進來,轉身回眸,他才堪堪回過神來。

“為何站在窗邊吹風?明日還要啟程去朔方,著涼了可如何是好。”宋霆越聲線溫和,邁開步子走向她,這才發現她竟是沒穿鞋襪光著腳站在那絨毛毯子上的。

顧錦棠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機械性地回答他的問題,“今天在床上靠得有些肩酸,下來站站。”

話音落下不久,宋霆越上前將她打橫抱起,走到塌上輕輕放下她,又去尋了她的鞋襪過來,將她的小腳握在手中替她穿鞋襪。

她的腳也好看極了,不比他的手掌大,白白嫩嫩的,握在手裏很是溫軟,正因如此,他有意放緩了替她穿襪的速度,足足能有小半刻鐘才替她將鞋子穿上。

過來請他們去參加踐行宴的韓瓊領著幾個侍女齊壓壓地往這裏過來,隔著門問宋霆越是否可以去赴宴,宋霆越道了個可字,牽起顧錦棠的手一道出去。

韓瓊那廂正站在門外恭候,待二人的身影進入視線之中,他才總算是見識到聖上那日懷中所抱女子的玉面花容。

一行人往席間走去,宋霆越遷就顧錦棠的腳力,走的格外慢,韓瓊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頭,不敢再擡頭看顧錦棠一眼。

顧錦棠坐在宋霆越的身側,一副不悲不喜的樣子,叫人看不出她此時此刻究竟是懷著什麽樣的心境陪在聖上身上的。

宋霆越看她態度冷淡,卻也不惱,好聲好氣地問她今日用膳了不曾,用的什麽,可有合胃口的菜,趕明兒到了洛京好叫廚子學做那些菜。

舉手投足間透著對她的寵愛和親昵,唯獨沒有半分輕浮取樂的舉動,仿佛身側做著的人是他尊敬愛重的妻子。

反觀顧錦棠,讓在場的人頗感震驚,竟是一個好臉色都不肯給聖上,似乎半分都不懼怕聖上。

席上的表演還在繼續,顧錦棠雙目空洞地平視前方,腦子卻不知在想什麽,更不在乎旁人拿什麽樣的眼神看她。

直至一個龜茲舞姬執著陶罐入場,隨著充滿西域風情的歡暢曲子翩翩起舞,顧錦棠方的眼中方有了些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與姜雨珊向龜茲舞姬學習跳舞的日子。

是了,她方才是在想姜雨珊和姜明兩兄妹,也想過綠醅這四年裏在洛京城過得好不好,甚至就連照顧過她的雲枝雲珠、康婆子等人她都有想到過……可唯獨就是沒有想到過宋霆越。

宋霆越見她看得入神,心情也跟著變好,她看著喜歡,才是最要緊的。

那龜茲舞姬舞畢一曲,又有一身著坦領襦裙、腰間墜著瓔珞腰鏈的舞姬懷抱琵琶上場,像那石窟壁畫上走出來的人物,時而跳著天宮樂舞,時而反彈琵琶,披帛紛飛,飄逸靈動。

顧錦棠看得極為入神,腦海裏浮現出在現代時,她曾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敦煌舞蹈。

待宴會結束,宋霆越牽著顧錦棠的手回到廂房,顧錦棠取下發間頭飾,頭紗隨之落到地上,宋霆越彎腰拾起,拿在手上摩挲。

“棠兒這樣穿,倒是別有一番韻味,美得叫朕挪不開眼。朕觀你今日似乎對那些西域舞蹈很感興趣,回洛京後朕請京中最好的舞姬教你可好?”

顧錦棠往塌上坐下,客套婉拒:“聖上謬讚,奴婢愧不敢當。只是奴婢向來手腳愚鈍,不擅舞蹈,恐怕要辜負聖上的一番美意了。”

奴婢……是啊,從前在王府的時候,他曾不止一次兩次的提醒她、她的身份,那時他喚她作暖床婢,要她認清,她連個侍妾都算不上。

思及此,宋霆越只覺心口處堵的厲害,仿佛壓著一塊石頭,偏偏那塊石頭又是他自己造下的口業,實在與人無尤。

“棠兒,往後你不必在朕的面前自稱奴婢,回宮後朕會冊你為貴妃,從今往後,你不是什麽地位低下的奴婢,你是朕放在心尖上最為珍重之人。”

“貴妃?”顧錦棠勾唇笑了,笑得自嘲且諷刺,明明是低低的聲線,卻又像是在言辭義正地質問著眼前的人,“聖上是想以何身份冊封我?難道聖上要昭告天下,顧家的三姑娘活了過來,抑或是再替奴婢尋個配得上聖上身份的世家上趕著去那兒當個便宜姑娘,如此這般既全了聖上的面子,又能叫那撿了這天大好處的人家對聖上你感恩戴德,倒是一舉兩得。”

話音落下,宋霆越只覺胸口那方大石又壓得緊了些,令他喘息起來都覺得心臟有些隱隱發緊發痛。

的的確確是他用惡毒的話語傷害、折辱她在先,現下會她如此待他,都是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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