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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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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

宋霆越離宮回到王府, 天已麻麻黑,用過晚膳後,陳嬤嬤進前詢問他該如何安置長樂宮送來的那位。

“尋座安靜些的小院子與她住著就是, 飲食起居比照顧娘子即可。”

他口中的安靜些與僻靜些無甚差別, 陳嬤嬤領命退下, 心裏有了主意,自去辦事。

那舞姬瞧著眼前的院落,雖算不得撿漏破舊, 可位置也忒遠了些,是在王府的西北角,王爺的心思如何,通過這座院落便可窺見一二,當下不免心涼了半截。

才剛入夜不多時,陳嬤嬤便在顧錦棠的屋裏,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雲珠雲枝替剛剛沐浴完畢的顧錦棠穿衣打扮,顧錦棠面無表情地由著她們裝扮自己,在鏡前枯坐了好半晌, 陳嬤嬤才總算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娘子如此打扮一番,當真美得不可方物, 說是姑射神人也不為過。”陳嬤嬤滿臉堆笑地打量著顧錦棠, 口中讚嘆道。

倘若顧錦棠這會子還是東鄉侯府的嫡次女,以綠醅那般喜言的性子,必定也會笑眼彎彎地誇讚她一番。

可如今她的這副裝扮卻是為了討那人的歡心, 瞧著越是好看,就越是提醒著她, 她如今是在被迫以色事人。

小幾上置著的花瓶內插著花色正濃的梨花枝,香爐裏的香由梅香換成了梨花香, 床帳亦被換成了白色的紗。

此時此刻的顧錦棠無心去探究這些變化背後的意欲,只那般靜靜坐在榻上,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綠醅在她腳邊的矮凳上坐著,二人就那般相對無言地默默陪著她枯坐。

約莫兩刻鐘後,宋霆越邁著大步進入屋中,顧錦棠和綠醅齊齊朝他起身行禮,宋霆越上前親自扶起她,只遞給綠醅一個眼神,綠醅旋即會意,識趣地垂下頭退了出去。

擁著她往塌上坐定後,宋霆越擡手握住一縷她的青絲捏在手裏悠哉地把玩,輕啟薄唇幽幽道:“娘子今日如此打扮,著實有幾分梨花仙的味道。”

他倒是有閑心叫陳嬤嬤如此大費周章地如此妝扮她,顧錦棠卻沒什麽心思與他調.情,完成任務似的伸手去解他的腰帶,神情呆滯卻又聲線溫婉:“時候不早了,奴婢伺候王爺安歇吧。”

“別急,夜還很長。花神娘子何不飲些果酒?”宋霆越含著笑淡淡說完,推開她的手,繼而摟住她的腰往一齊榻上坐下,顧錦棠便順勢跌坐在他寬厚的懷裏。

宋霆越提起酒壺斟一杯酒送到顧錦棠手裏,顧錦棠淡然接過一飲而盡,心道若是喝醉了也好,至少可以不用清醒著忍受他接下來的無恥行徑。

似是猜中了她的心事一般,宋霆越偏偏只肯讓她喝下兩杯,令她面上微醺即可。

擡手撫上她微微發紅發燙的臉頰,早已動了情的宋霆越忍不住低頭吻上她不點而赤的朱唇,迫她張來唇瓣與他唇齒相依。

縱然不是頭一回吻人,然而上一回的擁吻似乎並沒有讓他長進多少,仍是生疏到根本無章法可言,莽莽撞撞的。

顧錦棠有些喘不上氣,不自覺地伸手去推他,卻又被他死死鉗制住雙手。

不多時,那小幾上置著的花瓶不知何時滾落出去,瓶中灑出的清水沾濕了顧錦棠的衣擺,然而此時的她卻無暇顧及,只是將頭埋在手臂裏。

將近三更天,雲珠雲枝送水進去時,原本整齊幹凈的屋子裏早已亂的不成樣子,顧錦棠衣衫淩亂地側躺在軟榻上,眼尾發紅,目光呆滯。

是以雲枝不過略看她一眼就再也不敢擡起頭來,放下水盆後如蒙大赦地退出去。

顧錦棠拖著癱軟的身子往裏間挪,宋霆越見她這副明明難受至極、卻還是這般要強的樣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把將她抱起放到拔步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後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二月二十,休沐日。

宋霆越於午後過來,顧錦棠正躺在藤椅上於院中曬太陽,因陽光有些刺眼,便用團扇遮住半邊臉閉目養神,因躺的時間長了,不免生出點點睡意來。

朝人做了噤聲的手勢,隨後往邊上的石凳上坐下看著顧錦棠的睡顏,獨有右手食指扣在石桌上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響,闔目淺眠顧錦棠並未發覺他過來了。

不知怎的,這些時日每每與顧錦棠單獨相處時,總能令他暫且放下那些個令人煩心的事,得到片刻寧靜,尤其是在與她耳鬢廝磨時,更是令他身心愉悅、快慰無比。

鋪了絨毯的藤椅上,顧錦棠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似乎是夢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不過一刻鐘額頭就已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宋霆越見狀鬼使神差地上前替她拭了拭額頭上的汗珠,還未及將手抽回就被顧錦棠一把握住了手,嘴裏喃喃說著“別走”二字。

“你不讓誰走?”

因為自幼習武,宋霆越聽覺異於常人,縱然顧錦棠的聲音十分微弱,宋霆越還是將她夢囈出來的二字聽得清清楚楚。

宋霆越突然變得無比認真,反手握住顧錦棠的手,竟對著一個夢囈之人問起話來。

許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顧錦棠自夢中驚醒,才剛睜開惺忪的眼,陡然間看到宋霆越那張冷若冰霜又充滿探究的臉,若非此時手腕上有痛感傳來,顧錦棠險些就要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之中。

“痛。”顧錦棠恍惚間只能擠出這麽一個字來,不知何時略微濕潤了的眼眸正不卑不亢地看著宋霆越。

垂眸看一眼她的手腕,赫然已經被他捏得生出了紅痕,旋即松開她的手腕,將她從藤椅上打橫抱起往屋裏走。

暫且放下那個問題,俯身湊到她耳畔壓低聲音打趣她道:“這般怕痛,往後若要生養,可怎麽好?”

生養二字傳入耳中,顧錦棠不受控制地脊背發寒,面色微微發白,只盼著他是隨口說說的才好。

暖陽透過原木色的軒窗照進來,顧錦棠潔白的玉面上泛著金光,甚是好看。

“今日會試放榜,你那同父的兄長得了十二名,冊為貢生,你可高興?”

“自顧家不顧骨肉親情將奴婢送到此處起,奴婢便再也不欠顧家什麽,顧家的一幹人等於我而言與陌生人無甚分別。”

宋霆越順勢一手輕輕捏住顧錦棠的白嫩下巴,要她與他對視,冷笑著道:“娘子當真是好狠的心吶,血脈親情亦可說斷就斷。不知他日,娘子是否也要如此狠心的對待本王?”

指尖發白,顧錦棠並不理會他此時的陰陽怪氣,咬了下唇不肯答話。

見她不答,宋霆越索性話鋒一轉,又問她道:“方才你做了什麽夢?叫誰別走?”

被他這麽一問,夢裏的事物越發清晰起來,她夢到了在現代時最為親近的家人、朋友,她們都聚坐在一處,笑盈盈地給她過二十四歲的生日,然而還不等她吹滅蛋糕上的蠟燭,眼前幾人的臉忽然變得模糊,接著齊齊起身離開座位,朝著門口的方向走……

頓感情況不對的顧錦棠對著她們道出了那句別走。

二十四歲,那是她生命定格的年紀。

顧錦棠稍稍怔住,眼眶越發濕潤,宋霆越以為是自己令她這樣的,忽的收回手,轉而捧住她的臉頰,“為何這般?可是難受?”

這道聲音令她的思緒回籠,輕描淡寫地回了句,“奴婢是夢到了在金陵時養的一只橘貓,它見了奴婢扭頭便要走,奴婢這才出言喚它別走。”

四目相對,宋霆越凝眸細細打量著她的神色,觀她並無驚慌之色,不像是在撒謊,便也信了她的話,覆又觸上她的纖細腰肢,輕啟薄唇不緊不慢地道:“喜歡貓?這好辦,回頭本王去替你尋只波斯種的來,那貓的眼睛好看,你會喜歡。”

倘若是在顧家的時候,顧清遠說要送她一只波斯種的貓,她定會欣然接受,可此處不同,這是宋霆越的王府,終有一日,她是要離開這裏的,如何能養一只必定會令她生出感情來的貓。

從前在金陵時她確實養過一只橘貓,這句話並非是騙宋霆越的,只是她遇到那只橘貓的時候,貓的年紀已經不小、也不比其他貓那般康健,在她十三歲那年便病死了。

那之後,顧錦棠便再沒有養過貓。

“王爺的心意奴婢心領,只是奴婢這會子不再是小姑娘,到底不像從前那般有心思養小動物了。”顧錦棠婉言拒絕。

這還是他頭一回主動在她面前提議送她喜歡的東西,可她卻是這般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宋霆越不免有些惱恨,擡手在她腰下拍了一掌。

顧錦棠好看的天鵝頸揚起,眉頭皺得愈深。

良久後,又是陳嬤嬤呈了湯藥進來。

顧錦棠一言不發地擡手接了那碗涼藥過來,宋霆越不以為意地看著她將那透著苦味的涼藥通通喝下。

倘若她不是顧家的女郎,或許自己會容許她為自己誕下一兒半女,可偏偏她姓顧。

宋霆越心裏這樣想著,可當發覺她喝那湯藥時會蹙起眉頭,還是沈著臉輕啟薄唇吩咐陳嬤嬤道:“往後顧娘子再喝這涼藥時,叫膳房的人再送碗糖蒸酥酪過來。”

陳嬤嬤朝人恭敬道聲是,拿著那見底的藥碗退了出去,命人去膳房叫糖蒸酥酪。

這青天白日的,王爺就迫不及待地臨幸於她,還掛念著顧娘子喝這藥嘴裏會發苦,可見這位顧娘子是深得王爺歡心的。

石子鋪成的小徑上,陳嬤嬤心中如是思量著,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若有所思地領著兩個小侍女往院外走。

不消一個時辰,宋芙歡那處亦得了自己派去盯梢的眼線傳來的消息,陳嬤嬤身後的侍女提了食盒去顧錦棠的院子。

現下可不是什麽用膳的時候,方才陳嬤嬤送去的是什麽,不用猜就能知曉是何物。

當真是好生厲害的狐媚子,竟能勾得皇兄在青天白日裏做出這等事情來,必定是個沒臉沒皮的。

貴妃榻上的宋芙歡著實氣急,不由在心中將顧錦棠怒罵、指摘一通。緩緩閉上眼深吸數口氣方勉強將胸中火氣壓下,暫且忍住了想要過去找人興師問罪的沖動。

這一碗碗的涼藥喝下去,到了月末時,顧錦棠月事腹痛的毛病自然又加重一些,痛得她午間吐上一回方能用些加了糖的白粥下肚。

當天夜裏,宋霆越自陳嬤嬤那處得了顧錦棠來月事的消息,只得歇了去她院裏的心思,一心都撲在朝政之上,並未踏足後院。

熬過月事的前兩日,顧錦棠腹痛的癥狀好了大半,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和精氣神兒。

因今日是三月初一殿試的日子,無甚麽事可做的顧錦棠不免想起準備了科舉考試許久的顧清遠來。

顧清遠三年前就已中舉,卻在會試中失利,是以這三年來愈加發奮,硬生生地將婚事拖到了去歲的秋闈後舉行,所幸蒼天不負有心人,顧清遠這回通過了二月的會試,終是得以參加只有排名而無落榜之說的殿試。

自她被送至王府又被宋霆越汙了青白後,她便不再視顧家眾人為她在此間的親人,她已經為顧府獻出自己的清白和尊嚴,屬實是不再虧欠顧府什麽,往後顧府的榮光與衰敗甚至是存亡,都與她顧錦棠再無半分幹系。

然而顧清遠這位兄長從前待她多少都是有幾分真心在裏頭的,卻不知顧老夫人和顧勉的這番做派,兄長他又是否知道呢?

倘若他尚還未知曉,是否會在知道真相後替她感到不平,去同祖母和阿耶理論呢?

顧錦棠如是想著,黛眉不免微微蹙起,綠醅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提議等她出了小日子便去院外的草坪上放紙鳶。

細細算起來,來到南安王府的這一個多月裏,顧錦棠還未踏出過這座院落一步,其實她也早憋得不行,總不能在逃脫這座牢籠前就先將自己憋悶壞了。

故而在經過一番思量後,回答她道:“只在這院子附近即可,千萬不可走遠。”

綠醅笑盈盈地道:“我素日裏只在這院子周圍走走看看,還未曾離遠過。”

片刻後,思量再三的顧錦棠微微頷首,算是應下此事了。

待殿試結束後,顧清遠前腳剛出了宮門,便有幾個顧府的小廝神情激動地一股腦圍上前來,爭先恐後地詢問他得了第幾名。

顧清遠面色平靜地回答道:“第九。”

一眾小廝得了他的這句話,便有人先行策馬回去將消息告知等候多時的顧老夫人。

顧老夫人聽後自是喜不自勝,尚了那小廝一吊錢,而後又笑盈盈地命人將消息送去各房,叫他們晚上一起用晚膳沾沾喜氣。

此番顧清遠雖未能奪得一甲,卻也位列二甲,與一甲並稱傳臚。

顧家雖是綿延百年的簪纓世家,然能在弱冠之年就能得到進士出身的,至今也不過他與他的祖父二人。

是以顧清遠此番中了進士,顧老夫人和顧勉自然高興非常,餘下兩房心中究竟作何想卻不得而知了。

魏嘉已經顯懷,顧清遠攙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將人讓到座位上,隨後往她身側坐下,顧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顧勉則是只帶著淺淺的笑意,叔叔嬸嬸們瞧上去也是和顏悅色的,似乎也是在替他高興。

因顧老夫人特意在正堂大廳設宴慶賀顧清遠被朝廷賜了進士出身,就連顧錦婳都從平陽王府趕了過來,獨不見顧錦棠。

“三妹妹的身子還未大好嗎?算算日子也快兩個月了,阿耶預備何時去莊上接三妹妹回來府上?”

此言一出,顧勉和顧老夫人倒是面不改色,已經知曉內情的二太太李氏跟看傻子似的看了顧清遠一眼,卻並未多言,只等著看顧老夫人如何繼續糊弄他。

顧勉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將一塊燒鴨放進碗裏,“大夫說三娘的身子雖好的差不多,還得鞏固些時日才好,等入了夏再做計較也不遲的。”

“既然三妹妹還不能回來,我們過去瞧瞧她總是無礙的。這幾個月來兒子日日溫書,甚感疲累,正好趁著探望三妹妹的機會去莊子上散散心,豈非一舉兩得之事,卻不知她是在何處的莊子上養病?”

東鄉侯府在洛陽城外統共只有四五座田莊,只要知曉了顧錦棠在哪一座,尋過去自然不是什麽難事。

“我已說過,三娘需要靜養。”顧勉突然發怒,面色一沈狠狠瞪著顧清遠道:“在三娘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過去擾了她的清凈。”

顧清遠見他反應這般大,心中的疑惑更深,還欲開口說些什麽,魏嘉及時拍拍他的手臂,隨後做出一副似要孕吐的模樣。

身側的妻子難受,顧清遠這才暫且將此事擱下,輕撫她的後背關切問她:“可是胃裏又不舒坦了?”

一大家子人各懷心事地用完晚膳,顧老夫人推說吃得多了些要去園子裏散步消食,顧錦婳因先前的事失了顧老夫人的歡心,又自視是廣平郡王的側妃,便歇了熱臉去貼人冷臉的心思,與李氏回屋說體己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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