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一片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此時的他一襲朦朧青衫，衣冠楚楚，仙氣泠然，身形清臒，仿若一支修竹。

他怎麽到了這裏？這又是哪？

沈九只知道，前一刻他還在穹頂峰修煉，後遇到一團棘手的黑霧，瞬間就轉移到這裏了。

不過，現下沈九驚喜的是，自己居然恢覆成成人模樣了。

可惜，他還無法知道周圍是什麽地方，寒麟也不在身邊，倒是有一把不錯的折扇，他只能警惕地驅動靈力行走在這片漆黑的叢林中。

突然，他聽到不遠處有躁動！

沈九連忙緊緊跟隨著聲響前行。

當看到眼前的一幕時，沈九瞪大了眼。

這……這是阿垣的愛徒……洛冰河？

不是他對洛冰河沒印象，而是因為此刻的洛冰河，過於不堪，不仔細瞧瞧，還真認不出。

上百只兇猛魔物圍繞著洛冰河，而洛冰河額頭上的天魔印亮得刺眼，渾身散發著魔氣及混雜在其中的靈氣。

正陽劍尖垂地，往上走，洛冰河的手在袖下握緊，爆裂的虎口鮮血橫流，順著劍身往下滑落，滴落。

洛冰河的額頭不停地冒血，身形不停地顫抖，脖子上青筋爆起，仿佛下一刻就會自爆身亡。

上百只魔物再次發起新一輪的攻擊，紛紛圍著洛冰河以飛快的速度沖去。

洛冰河繼續把體內的力量爆發出來，擊退了攻擊他的魔物同時，也抓著劍半倒下來。

可以看出，他是真的累了。

在暗處的沈九看了洛冰河額頭上的天魔印，頓時明白了他的身份——

魔族血統，還是來自上古天魔的血統！

沈九自母親被魔族之人害死之後就非常仇恨魔界妖人，對這種魔族之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可是，面對洛冰河，他猶豫了。

算了，洛冰河就給他的師尊處決吧……

沈九正當準備離開，又聽到後方一陣可怖的攻擊聲和淒厲的慘叫聲。沈九的手指微微一動。

不殺他已經算仁盡義至了，為何還要幫他？

沈九下定決心地走遠兩步，停頓了幾秒，又煩躁地回過頭。

罷了，看在阿垣的面上還是幫一下吧！

不過，他可不想露面去幫洛冰河，萬一洛冰河把自己認作沈垣，然後黏上來……想想畫面，沈九冷不丁地打了個冷顫。

看著那些魔物繼續攻擊洛冰河，而此刻的洛冰河已經跪倒在地上，鼻青臉腫，遍體鱗傷，眼睛都睜不開了，已無力再防護了……

沈九下意識一把扯了數片葉子，輕輕吹了口氣，甩手一飛，那幾十枚葉片頓時像飛刀一般嗖嗖地全向那些可怖的魔物飛了出去，準確無誤地擊中那些魔物的命門。

……

連續扯了數次，才把那上百只魔物給斬殺完。沈九收回攻勢，終於下定決心離開。

洛冰河憑著堅強的毅力睜開了眼，看見了地面上的還粘著魔氣的上百片葉子。

摘葉飛花！師尊教過他的！

洛冰河欣喜若狂，用半睜的雙目四處搜尋四周，終於在一處看到那青色的逐漸遠去的背影。

洛冰河連滾帶爬追過去，生怕錯過！

沈九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擺被人緊緊扯住，他回過頭，看到跪在他面前的洛冰河。

洛冰河見到沈九，大驚大喜：“師尊……”還未說完，突然，似是發現了什麽，洛冰河用沾滿血跡的手捂住隱隱發光的天魔印，把頭埋得很低，而另一只手緊緊抓住沈九的下衣擺。

沈九冷冷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師尊！”說完，想甩開那抓住衣擺的手離開。

洛冰河被他遣開，又牛皮糖一樣纏了上來，掰都掰不下：“師尊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瞞你的，不要拋棄我……要不師尊你打我吧。”

沈九：“……”

雖然沈九也挺想打這蠢貨一頓，可看到這蠢貨傷成這樣，便覺得打了也沒意思，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沈九還不知道，跟隨岳七多年，耳濡目染，近朱者赤，自己這個歹毒之人也存有幾分善心了。

沈九看著洛冰河想了一會兒，好奇又帶有幾分同情地問道：“你師尊……經常打你嗎？”

洛冰河聽了這句話，以為沈九真的生氣了，連自稱都不用“為師”了，他搖頭道：“沒有沒有，師尊待我最好了，從不打我……”

那你為什麽巴巴地想讓你師尊打你？

沈九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突然周圍草木出現異動，隨後，一顆圓滾滾的東西滴溜溜滾出了草叢。

那是一顆人的頭顱。

頭顱雙目緊閉，滿臉鮮血，頭發蓬亂的仿佛雞窩頭。

洛冰河小小驚住了一下，扶著正陽站立起來，沈九順手輸了一些靈力給他，而雙眼正警惕地看著那顆頭顱。

沈九總覺得，這場景，這頭顱，還有身邊這個叫洛冰河的弟子，很熟悉，仿佛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樣。

“這……這位師兄怎麽……”洛冰河說罷，想走近觀察。

“別去！”沈九下意識地說道。

洛冰河立即收住了腳步。

原先靜靜歪在地面上的那顆頭顱，突然睜開了雙眼！

它怒目圓睜與洛冰河對視，脖子下倏地探出了八條又細又長、骨節分明、長滿倒刺的蜘蛛腿，一躍而起，向洛冰河頭上躍去。

洛冰河下意識地拿正陽劍擋了擋，一個劍氣把那鬼頭蛛擊退了。

鬼頭蛛再度一躍而起，沈九喊道：“朝太陽穴打！”

洛冰河立即反手握劍刺入了鬼頭蛛的太陽穴。

鬼頭蛛被打落在地。

那一刻，沈九居然慶幸那鬼頭蛛沒叫出聲引來同伴……奇怪，自己先前並未見過這東西，怎麽這麽熟悉它？

“走！”沈九喝道。即使鬼頭蛛沒叫出聲，但留在這總感覺不安全，便立即轉身離開，而洛冰河緊跟其後。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了一個特殊的領域，這領域周圍種滿了許多魔界奇花，竟沒感到一絲魔氣。

“師尊，這裏為何沒有一絲魔氣？是因為這些花嗎？”洛冰河問道。

沈九道：“別好奇這些，現下保命要緊。”

其實他是想讓洛冰河快快閉嘴——臉都傷成這樣了，還這麽艱難地跟自己講話，真是醉了。

可是洛冰河卻委屈巴巴地低下頭——師尊可從來沒這麽冷淡疏離過，難道真的因為自己的血統？

忽略洛冰河的神情，沈九警惕地望著四周。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裏應該是絕地谷，可是，為何只見洛冰河一個人？況且出現鬼頭蛛這種純生魔界的魔物，四大門派應該有所發現才對。

加上剛剛襲擊洛冰河的那些魔物，大多都兇狠無比。這麽多不同品種的魔物，怎麽會恰巧聚集在一起，只攻擊洛冰河一人？

還沒弄懂這些問題，陡然間，一陣毫無預兆的地動山搖！

他們看到，眼前地面裂出個大口，往下看去，竟是一處深淵。

沈九知道這是什麽。

無間深淵！

所謂的無間深淵，乃是人界與魔界交界之處的空間。

作為一個過渡空間，無間深淵充滿了危險與未知，處處是扭曲和撕裂的空間漩渦，烈火巖漿。

無間深淵被打開，就說明，一定會有魔族的東西從那邊出來。

果然，無間深淵中緩緩出來一頭巨獸。

那頭巨獸乍看略像犀牛，頭頂一只彎如月勾的獨角，可張嘴一聲長號，居然從血紅的口腔裏吐出一只盤旋的赤色巨蟒，犀叫混雜著蟒蛇嘶鳴，尤為震撼。

“黑月蟒犀？”沈九喃喃地說道。

那頭巨獸猛地向他們沖去。

沈九下意識地把手中折扇一展，扇出一道罡風，擊退了黑月蟒犀。

洛冰河想捏個劍訣，奈何全身早已疲憊不堪，靈力流失，即便捏了個劍訣，也驅動不了正陽。

沈九的折扇撐不了多久，緊急之下，對洛冰河說道：“洛冰河，借你寶劍一用！”

洛冰河立即拋正陽給沈九。

沈九盡全力地驅動正陽往黑月蟒犀口裏吐出一只盤旋的赤色巨蟒奮力一斬，那巨獸便倒下去了。

沈九還未喘口氣，便又看到之前那團黑霧襲來。

沈九立即用正陽一擋，那團黑霧絲毫不受這劍氣的影響，快速纏繞在沈九四周。

沈九聽到那團黑霧的話語，語氣中帶有不甘和怨恨：

“當初師尊對我萬般殘忍，可如今對他卻百般維護，本是同一個人啊！師尊啊師尊，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師尊？沈九感到十分疑惑——自己並沒有收弟子呀！

沈九對不遠處焦慮不安的洛冰河問道：“洛冰河，你聽到有人在講話嗎？”

洛冰河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沈九欲要說什麽，只聽那道聲音傳來：

“若不是這洛冰河侵犯過那困住我的結界，天魔印重現助我突破限制，恐怕我還見不著我的好師尊呢！

“多年未見，弟子可想死師尊了。”

沈九問道：“我能來到這，是因為你？”

那聲音繼續響起：“那當然，你能恢覆過來，也是因為弟子，弟子厲害不？”

沈九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感覺這團東西正在向自己邀功似的。

“我說師尊怎麽對弟子這般冷淡，原來是失憶了呀……封印居然這麽強，不過沒關系，我來幫助師尊回憶一下……”

耳畔傳來這道聲音的同時，沈九的腦袋突然痛得厲害，也冷得可怕，似乎有許多冰刃在腦中橫沖直撞。

他緊緊地咬住下唇，忍住疼痛，額頭上卻不停地冒著冷汗。

痛的同時，他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幻境——

做成人彘的“沈清秋”，萬箭穿心的“岳清源”，還有那模糊的身影——他無數次從這個夢中醒來，總看不清這身影，否則，他定會殺了這人以絕後患。

可如今，這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沈九瞪大眼睛緊緊盯著，當看到那人是誰時，沈九驚住了——

洛冰河！

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這只是夢境，洛冰河怎麽可能會對自己的師尊這般殘忍！

沈九拼命地說服自己。

那團黑霧又說道：“這不是夢境，是真的！師尊你可別忘了，當年靈犀洞內柳清歌走火入魔的場面，和你的夢境是不是一模一樣呀！”

沈九惶恐不安道：“那麽……阿垣和七哥……”

那團黑霧繼續說道：“哈哈，要怎麽定奪，師尊自有自的考量。”

……

沈九最終還是想把洛冰河交給沈垣處置，無論如何，洛冰河必須死在沈垣手裏！

洛冰河，必須死！

明白了沈九的選擇，那團黑霧怒氣沖沖，它說道：“好好好，都這程度上了還維護他！哈哈哈，上天真待我不公啊！師尊，你不毀，我毀！”

站在不遠處的洛冰河看著那團黑霧向自己襲來，警惕地望著，黑霧纏繞這洛冰河，笑道：“呦，天魔血統還沒完全覺醒……哈哈……毀滅你，於我而言，輕而易舉？”

原本元氣大傷的洛冰河被這團黑霧一折騰，痛苦地跪倒在地上顫抖著。

沈九喝道：“別傷他！”說完，一個靈力向那團黑霧擊去。

可不知怎麽的，那團黑霧托起了洛冰河，那靈力準確無誤地打在洛冰河身上。

身後便是萬丈深淵。

……

還未從中反應過來，畫面一轉，沈九孤身一人呆在穹頂峰的覽舍中。

剛才那一切太不真實了，仿佛夢境一般。

直到沈九發現，自己手裏握的，正是正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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