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獵物

關燈
獵物

廣播剛一結束,顧寧眼前的演播鍵就被人伸手按住,發出“啪嗒”一聲劇烈的聲響。

她擡眼,看見方雨正一臉怒容地出現在她面前。

顧寧淡定地站起身,撫平褶皺的裙邊:“有事嗎?”

方雨氣的整張漂亮的臉都扭曲起來:

“賤人,誰讓你擅自代替我的位置!”

女孩伸手就朝顧寧的臉上用力打去,指甲鋒利如刀,卻在半路上被顧寧反手直接扇了一個巴掌在臉上。

“啪”的一聲在演播室裏響起。

“你!你居然敢打我!”方雨捂著疼痛的半張臉,不可置信。

往常她在學校裏欺負那些女生,她們哪個不是瑟瑟發抖的,求她,不敢反抗她。

顧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方大小姐,張大你的狗眼睛看看,我可不是你能隨便欺負的人。”

“你一個來自鄉下的臭丫頭,除了成績好一無是處。看看你這土得要死的穿搭,腳上穿著的低劣莆田鞋,你有什麽資格和我叫板?恐怕我身上一條鉆石項鏈兒都夠你爸媽打工賺上整整幾十年的。”方雨打量著顧寧,囂張地說道。

“是啊。可是……”顧寧慢慢湊近方雨,打量著她半露胸的呆帶裙,在她耳邊輕笑:“你大概不知道吧,人可以在短短時刻內實現從貧窮到富有,但是紮根於骨子裏的劣根性卻沒法輕易改變,方雨學妹。或者應該叫你一聲ktv公主比較好呢嗯”

“!”方雨的眼睛一瞬間瞪得很大,幾乎是震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顧寧,看著少女唇邊逐漸露出的微笑,溫柔又殘忍。

門外,開始變得喧嘩吵鬧,有腳步聲漸漸從不遠處傳來:

“老師,廣播已經結束了,估計現在顧寧同學正在調試設備,還沒走……”

顧寧在方雨震驚的目光中狠狠掐著自己白皙纖細的手臂,留下一道又一道紅痕。

隨著廣播室門的推開,一陣刺眼光芒閃過。

眾人看見的是端坐在立體話筒旁的顧寧,在她身旁站著的正是之前大家到處都找不到人的方雨。

“方雨,你怎麽會在這裏”音樂老師疑惑道。

方雨還處於震驚中無法鎮靜下來:“我……我……”

“方雨學妹是來教我怎麽使用設備的。”顧寧站起身來,適時地向眾人解釋道:

“說起來,學妹廣播的時間比我久。這些廣播需要用到的設備,我以前在鄉下高中沒接觸過,還不怎麽會用,所以才拉著學妹,求她教我。是吧,方雨學妹。”

說著,顧寧手指假裝不經意地碰到一個音響按鍵。

頓時,整個廣播室響起了刺耳的一聲。

眾人捂起了耳朵。

“不好意思。”顧寧抱歉道,暗暗在方雨手心寫著“ktv”三個字。

“嗯……對……”方雨渾身輕微顫抖著,早就已經六神無主了。

“方雨會那麽好心地教人使用設備神奇。”跟在音樂老師後面的學生們都一臉不可思議。

畢竟,誰不知道,在學校裏,方雨仗著自己家有錢,到處帶小太妹們霸淩女生,尤其喜歡欺負家庭背景差但是長得漂亮的。

這顧寧到底有什麽魅力

但是一轉眼看到顧寧露出的傷痕手臂,大家又恍然大悟。

一時之間,同情的目光紛紛落在了顧寧的身上。

“好了好了,既然廣播已經結束了,那我現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音樂老師上前一步,站在眾人面前:

“快到學校十周年的文藝匯演了,學校領導很重視。到時候各行各業的名流都要來祝賀,當然這也包括我們學校學生的家長們。贏得比賽的班級和人,報酬豐厚。現在學校是準備了節目單,也有很多班的同學報名,我們高三年級需要出十個節目。我現在呢,是負責一個舞蹈排練的工作,還差一個女生領舞。”

方雨著急叫道:“領舞老師你之前不是說好讓我來嗎?”

音樂老師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一個天天找不到人的領舞,你覺得堪當大任嗎?”轉而她看向了顧寧的方向:

“小顧啊,我聽你今天的詩歌朗誦,語氣用詞都不錯。俗話說,文舞相通,你之前有學過跳舞嗎?”

“略懂皮毛。”顧寧說道。

“那這次舞蹈表演你也參加吧,剛好還差一個女生。等周末來舞蹈室,先跟著其他人跳試試。至於領舞,就在所有參加舞蹈表演的人之間選吧,大家公平競爭。”

“老師,可是她……”方雨滿眼不甘心,還想再說。

“誰也別廢話了,就先這麽定了。”

音樂老師顯然已經不想再聽了。

一行人陸陸續續地離開。

顧寧一眼就看見翠綠色梧桐樹下的那人。

無他,實在是因為藍天白雲下,唯一的一抹孤竹太出色了。

少年懶散地倚靠在樹上,眼睛半瞇著,垂眼正看著水裏的錦鯉。

柳色茵茵,他整個人出現在那裏就像是一副山水潑墨畫。

“哎,是高三八班的謝時星!好帥啊!”

“真帥啊,我們學校論壇裏學生自發選的幾大帥哥排名裏,他可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帥哥眼睛長得好看,看魚都深情。”

“不知道誰這麽幸運,讓他親自來找。”

……

呵,看魚都深情,她看謝時星是盯上了那錦鯉,想拿來餵他養的三花小貓吧。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顧寧低著頭,沿著石橋走得飛快,故意繞開謝時星不看他。

“躲什麽?”下一秒,少年清冷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邊響起。

顧寧慌張地退後一步,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露出手臂上那些紅痕。

謝時星顯然也看到了她的傷痕,眉頭皺了皺,問道:

“你被別人欺負了”

顧寧緊緊咬著唇,沒說話,只是一畏地低著頭往前走,像是要擺脫掉謝時星。

“是誰?”

“不關你的事!”

少女驟然擡頭,眼圈很紅,黑亮的眼眸中擒滿了淚珠,卻死死不肯墜下,堅強得過分。

“到底是怎麽回事?”

問顧寧,顧寧卻什麽也不肯說。

謝時星討厭這種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覺。

“謝同學,麻煩你讓讓,我要回教室學習了。班主任的試卷還要批改……”

顧寧擡手擦了擦眼淚,繞過謝時星就要繼續往前走。

“那這個呢,你也不想要了嗎?”

少年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寧回頭,看見少年手心裏正是之前她祈求他轉遞給高天揚的小兔子鑰匙扣。

而現在,那鑰匙扣被謝時星懸空在水面上,但凡一松手就會立刻落入深不見底的池水中。

顧寧:“謝時星,拿少女隱秘的心思去威脅一個人,你真的很過分!”

謝時星冷笑一聲:“我過分呵。”

毫不猶豫,一松手。

“撲通”一聲,那鑰匙扣直接掉進了碧綠的池水裏,濺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消失不見。

顧寧的眼圈一瞬間就紅了,淚眼模糊地看他。

下一秒,“撲通”一聲,有人跳進了池中。

謝時星站在池邊,楞楞地看著毫不猶豫跳進池中,只為撈一個鑰匙扣的少女,眉頭皺得很緊。

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甘願為了一個鑰匙扣而不顧生命。

“咳咳咳,我不會游泳。”

顧寧浮在水面上,連連嗆了好幾口水,面色蒼白,搖搖欲墜。

“撲通一聲”,又有人跳下了水。



“咳咳咳!”

醫務室裏,顧寧用力地咳嗽著,似乎要把自己胸腔裏所有的空氣都擠出來。

“好好的走路,怎麽會掉到水裏呢?”醫務室的老師一邊關心地問道,一邊用手甩了甩溫度計:“同學,過來,測一□□溫,看有沒有發燒。”

“就是走路……不小心……摔倒了,剛好……又在池邊。”顧寧抱著被子斷斷續續地說道,溫婉的小臉上透著一抹虛弱的蒼白。

“好了,夾好溫度計在腋下,等半個小時再看看。哎,那邊病床上的學生,用不用也測一下溫度看看有沒有發燒”醫務室老師問道。

“不用了。”

隔著一道白色的床簾,露出的是謝時星冷漠的面容,高挺的鼻梁上彌漫著細碎的水珠,額前碎發濕透。

“那沒事,老師有點事先出去了,你們在這兒好好休息,要是沒發燒就趕快回班級裏去。”

門被關住。

顧寧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用手捂著咳紅的臉頰。

謝時星:“一個鑰匙扣而已,有必要嗎?”

聽見這話,顧寧眨了眨眼睛:“有必要。”

久久的沈默。

最後一抹晚霞落盡,夜色降臨。

整個醫務室安靜得過分,一時之間只能聽見夏日蟬鳴聲。

顧寧側躺在病床上,輕輕聽著相隔三步的距離,少年不緊不慢的呼吸。

幽幽薰衣草香彌漫。

墻壁上的掛鐘一分一秒地走著。

“1,2,3……” 顧寧閉著眼在心裏默數,聽見少年驟然變慢的呼吸,開口道: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

一簾之隔,謝時星眼皮微掀。

顧寧:“笨拙,只會死學習,家境又不好,土裏土氣。肯定很多人在背後叫我書呆子。要是我近視的話,可能還會有人在背後給我起綽號,叫我只會死讀書的四眼田雞。”

少女溫柔的嗓音緩緩在室內響起。

晚風吹動天藍色的窗簾,微涼。

“說來也可笑,為了攢學費,我做過火鍋店的服務員,也當過ktv的前臺收銀,甚至還去廠裏打過工,每天站在那裏裝螺絲釘。當初我抓住特招生的名額轉學到這裏,就是想證明自己,證明靠著好好學習,我也能活得很好”。但是……”

仿佛自嘲一般,顧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裏的一切都和我想的不一樣,很多同學家裏都非富即貴。僅僅是他們手上戴的一條項鏈可能就是我父母打工一輩子都買不起的昂貴存在。每次下課,他們口中聊的那些名車名表我根本聽不懂,肯定有很多人在背後叫我土包子吧。”

“我想要是妹妹知道我現在這種處境,可能會心疼我心疼得要死吧。”

“你還有個妹妹她和你關系好嗎?”謝時星乍然開口,音色慵懶隨性,仿佛僅僅是因為好奇。

“對啊,我妹妹剛上初中,從小就和我相依為命。她是一個特別乖的孩子,每次我在外面打工,她就會在家裏燒好飯,乖乖等我回家。我熬夜寫題,她就在旁邊陪著我,困得直打瞌睡還不願意去睡,說是怕我孤單。”

談到過往,顧寧的聲音更加溫柔,仿佛一碗加了桂花釀的蜜糖,卻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但我想,我並不是個好姐姐。我現在還沒有能力帶妹妹出來,只能留她在那裏孤零零的……一個人……等待……我好怕來不及帶她離開……”

孤零零的……一個人……等待……

只是說出這句話,顧寧眼前就瞬間閃過一幕幕交織的光影:

雨夜裏一座嶄新的墓碑,一捧潮濕的黃土和一張黑白的女孩照片。

妹妹,我真的很想你……

“謝同學,你不會懂。我真的很喜歡高同學,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是這冷漠的環境裏第一個帶給我溫暖,對我友好的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類似我妹妹對我的真誠關心。”

啞了啞嗓子,顧寧眼睛通紅,捂住唇流淚,死死咬著牙,泣聲還是一絲絲洩露出來。

“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高同學……”

謝時星,害死我妹妹的人,我是真的非常非常恨你……

一簾之隔,床板咯吱作響。

顧寧猜測是謝時星翻了個身,正在背對著她。

然而下一秒,白色床簾驟然被人掀開。

月光灑落世間。

猝不及防,她正對上了少年清冷幽深的雙眼。

那一瞬間,顧寧甚至恍惚間,以為有星子幾顆落入了謝時星的眼睛裏。

少年修長的指間是一個小小的兔子鑰匙扣。

“鑰匙扣!謝同學,你找到它了”顧寧欣喜地叫道。

“嗯,還給你。”

顧寧坐在病床上,從謝時星手中接過鑰匙扣,細細摩挲著,低頭嘆道:

“可是,現在它已經沒有用了啊。”

“為什麽?”

“上次因為我一個人,搞砸了慶功宴。高同學現在肯定厭惡我了。”

“沒有。”

“真的嗎?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去約他出來見面。在學校裏,我還是不敢向他表明我的心意。”顧寧仰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謝時星:“謝同學,你是個好人,你能幫我約高同學出來嗎?我想勇敢一次,向他告白,一次就好。”

少女的面容蒼白,黑亮的眼眸卻堅韌無比。

謝時星直直地看了顧寧半刻,目光中看不出絲毫情緒。

窗外,暴雨突如其來,毫無規律。

樹葉被雨滴打落在玻璃窗上。

潮濕,陰暗。

緊張地扣著小拇指,一片濕意彌漫中,顧寧聽見了少年淡淡的一聲“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