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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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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再來

這一晚夏知堂就守在賀聿洲病床邊,他不知不覺睡過去好幾次,但緊張焦慮的情緒帶進夢裏,每一次都在賀聿洲受傷的情景裏驚醒。

甩棍再一次落下,夏知堂猛地睜開眼睛,胸口急促地起伏,失神了幾秒,擡眼一看,天已經完全亮了。

正要起身拉窗簾,手指卻被輕輕拽了一下。夏知堂頓住,視線從交握的手移向賀聿洲的臉。

夏知堂用力握住賀聿洲的手,湊近:“聿洲?你醒了嗎?”

睜眼似乎都變得困難,賀聿洲睫毛抖了抖,露出一點黑色的眼珠,嘴角揚起一點,是一個勉強的笑容。

夏知堂眼睛一熱,如釋重負,也回了他一個笑容。他一面摸索著護士鈴,一面緊盯著賀聿洲的眼睛,仿佛少看一眼他就又會陷入昏睡。

“……你醒了,能說話嗎?哪裏難受,我叫醫生……我馬上叫醫生。”

護士鈴一響,病房裏很快就湧進醫生和護士。他們熟練地檢查問話,夏知堂不得不讓到一邊。

醫院開門陳放就過來了,他從病房門上的小窗看到夏知堂還睡著,猶豫之後下樓去買早飯,沒想到剛回來,病房裏就多了好些人。

陳放很快跑到夏知堂旁邊,跟他一樣往病床上探頭:“他醒了?”

“嗯……醫生剛到。”

正說著,醫生跟護士囑咐了什麽就朝門口走來,夏知堂連忙問道:“醫生!他怎麽樣?”

“暫時沒什麽問題。拍個片子我再看看。”

夏知堂還想說什麽,身後的護士叫他,陳放也拍了拍他:“賀聿洲找你。”

於是夏知堂趕緊跑回病床前,習慣性抓住賀聿洲微微擡起來的手:“你怎麽樣?”

“……你沒事吧……”

賀聿洲嗓音沙啞,很虛弱,夏知堂見他盯著自己的袖口,那上面是已經幹涸的血跡。

“我沒事,這不是我的血……”

是賀聿洲的血。

夏知堂一哽,說不下去了,只是看著賀聿洲。

“我也……沒事……”賀聿洲清了下嗓子,似乎因為疼痛皺了皺眉,但他的視線也沒離開夏知堂,“……你歇一會兒,別、別守著了……”

護士這時把病床擺弄好了,準備推賀聿洲去拍片子,示意夏知堂讓一下。

夏知堂想跟上去,陳放攔住了他。

“他做檢查還得一會兒呢,我看著吧,你守了一晚,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剛買了早飯。”

陳放見他不為所動,繼續道:“你至少把這身衣服換掉,要不然賀聿洲也放心不下。”

現在也只有關於賀聿洲,夏知堂才能聽進去幾分。他看了看血跡斑斑的毛衣,陳放把房卡遞給他。

“酒店就在隔壁,你先在我房間湊合一下吧。”

夏知堂不想離開賀聿洲,但更不想賀聿洲擔心,於是匆匆對照房卡找到了陳放的房間。

熱氣蒸騰驅散寒意,熱水也沖掉了臟汙,淅瀝的水聲讓夏知堂緊繃的神經有片刻放松,在這短暫的時刻,“賀聿洲醒過來”這一點在腦海裏占據上風,比起昨晚,此時他少了恐懼,多了慶幸。

洗手臺上放著一套幹凈的衣物,尺寸稍大了些。夏知堂的註意力不在這裏,沒多想就換上了,胡亂擦了擦頭發就又趕回醫院。

賀聿洲已經做完檢查回到病房,陳放站在床前,見夏知堂回來,沖他點點頭:“你們聊,我去醫生那等結果。”

前後不到半個小時,賀聿洲的精神看起來好多了,正半靠在床上。只是這樣一來,他頭上厚厚的紗布就更顯眼了。

夏知堂急著見他,但等到真的見到了,又不知道說什麽,幹巴巴又是那一句:“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夏知堂的視線不由得朝賀聿洲的頭上看去。紗布之下,是一道縫了八針的傷口。

“醫生都說‘還是年輕’,沒事的。”見夏知堂眼圈泛紅,賀聿洲岔開話題,“你怎麽頭發還濕著就跑過來了。”

“我想……看著你。”

夏知堂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直白了,賀聿洲詫異之餘還有點不好意思。

“也是,陳放說你用他房間洗的澡。”賀聿洲撥弄了一下衛衣領口的繩子,“還穿他的衣服,怎麽說也得穿我的衣服啊。”

夏知堂這才低頭,他搓了搓衣擺,聽得出賀聿洲是故意說這些不著調的話,再一想到出事時賀聿洲毫不猶豫地推開他,瞬間難受得不行,眼淚忍不住冒了出來。

賀聿洲本意是想讓氣氛輕松點,結果反倒讓夏知堂哭了,著急道:“哎……你別哭啊,我真的沒事……”

賀聿洲越是說自己沒事,夏知堂就越內疚,他擦掉眼淚,瞪著賀聿洲:“我都讓你走了,你為什麽不聽?”

賀聿洲捏了捏夏知堂的手。

“……你如果走了,就不會這樣。”夏知堂哽咽,“你要是真的出點什麽事,讓我怎麽辦?我怎麽跟阿姨和奶奶交代?”

賀聿洲小聲說:“我不在,萬一你自己碰到那些人,躺在這的就是你了,那我怎麽辦?”

“碰到就碰到,反正都是小傷,我也會沒事的。”

夏知堂是真著急後怕,嘴上卻偏反著來,用賀聿洲的話堵他。

賀聿洲哪聽不出來這是關心,原本想安慰幾句,話到嘴邊改了主意:“……我都這樣了,你還跟我生氣嗎?”

說著還故意“嘶”一聲,像是傷口疼,皺了皺眉。

夏知堂果然緊張地湊過去:“哪兒不舒服?疼得厲害嗎,我去叫醫生!”

賀聿洲在他掌心撓了撓:“你別怪我,我就哪兒都不疼。”

夏知堂眼裏多了愧疚,他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怪你。”

“對不起。”夏知堂抿著嘴,努力控制著不想再哭,“要不是我……你也不會……”

“我願意的。”

賀聿洲打斷夏知堂,看著他的眼睛:“現在就別說你用不著、是我多管閑事、上趕著了吧,好不好。”

賀聿洲是笑著說的,甚至還是求和的語氣。想到出事之前在酒店爭吵,自己口不擇言說出的那些話,夏知堂再也忍不住,額頭抵著手臂,低聲哭起來。

聽夏知堂壓抑著哭聲,賀聿洲心裏也不好受。但比起夏知堂這麽強撐著,他寧願利用這份愧疚讓夏知堂發洩般哭出來。

夏知堂當然會覺得愧疚,換位思考,要是夏知堂承受這一切,賀聿洲也要心疼死了。所以他無比慶幸那天他追了上去。

至於身上的傷口,說實話,當時一切都太快,賀聿洲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身上雖然疼,但醫生都說問題不大。對於受傷的恐懼和後怕,比起夏知堂,賀聿洲幾乎是沒有的。

等了一會兒,賀聿洲摸摸夏知堂潮濕的頭發。

抽噎聲漸漸緩和,夏知堂才慢慢坐起來,聲音悶悶的:“謝謝你,幫我找律師,陳放都跟我說了。我……沒覺得你多管閑事。”

賀聿洲還沒說話,夏知堂一看他專註的眼神,簡直又要哭:“對不起,我那天……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我就是——”

見夏知堂說不下去,賀聿洲適時接話:“我也不是故意打聽你退學的事……我就是忍不住,你那麽不想提那件事,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清楚。但是那天碰到那個……叫什麽?王西川,我連你為什麽生氣都不知道。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點。”

“他是吳鋒的朋友,高中的時候,他們倆很要好。”夏知堂深呼吸了一下,沒有猶豫,“這你都知道了吧。”

賀聿洲點點頭。

“我跟吳鋒,高中的時候……算是,在一起過吧。”

夏知堂垂下眼,自嘲地笑笑,像是陷入回憶之中。

“大概是初三,我意識到我喜歡男生,在我的認知裏是不正常的。我怕被人發現,那時也覺得學習是最重要的,再加上學校管得很嚴,我最開始沒什麽想法,中考之後,就等著高考。”

夏知堂很平靜,賀聿洲聽得出現在是真的平靜,但一想到之後的混亂,賀聿洲緊張起來,下意識握緊夏知堂的手。

夏知堂沖他笑笑,繼續道:“上了高中,我和吳鋒分到一個班。他家裏條件好,比起我們這些只知道學習的學生,很會講究吃穿用度,所以也算是風雲人物吧。他是自來熟的性格,跟誰關系都不錯,比起喜歡,最初我對他更多的是羨慕。羨慕他家境好,羨慕他性格外向,跟人相處游刃有餘。”

“後來……是他先問我,是不是喜歡男生。我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我先是否認,結果他說,他也是,他喜歡我。”

“他一開始就明確要走藝考,高二的時候,他每周都要去A市上課,回來就會給我帶些禮物,我們慢慢走得很近,他看過我的畫,還拿去給培訓班的老師看,誇我有天賦,鼓勵我也應該去藝考。我付不起那些培訓費,吳鋒就說可以借給我,他說如果我們都能考到A市,一起上大學,就能光明正大地一起。”

“一切都很順利,我也很喜歡他,高二那個暑假,我們就偷偷在一起了。他是個很會說話的人,他甚至說,他家裏人知道他的性取向,讓我不要擔心。我那時候的確想學設計,但藝考對我來說還是太趕了,所以我還是留在學校準備高考,而他從暑假開始就常住A市集訓了。我那時候還沒有手機,我們要聯系很不容易,高三寒假的時候,他藝考結束了,回來找我,他說很想我,我也很想他,所以……他說要去酒店,我就、就同意了。”

夏知堂的聲音有點顫抖,他的手松開賀聿洲的,緊緊攥起來。

“其實……那晚挺好的,他做了準備,我也沒有不願意。所以他說總是見不到,想要拍照片自己看,我也同意了。他一直對我很好,我覺得我很幸運,找到了同類,我相信他。但我沒想到,那些照片會在同學之間傳開。”

“我也沒想到,其實他父母根本不知道他的性取向。那些照片在學校裏引起軒然大波,因為照片裏他露臉了,我沒有,所以當著老師父母的面,他把所有的事都推給我了。吳鋒藝考成績不錯,之後,他就一直在A市集訓文化課。”

“雖然系主任並沒有讓我退學,可是在家、在學校,我根本待不下去,所以我就走了。”

做了簡單的結語,夏知堂舒了一口氣,甚至對賀聿洲笑了一下,只是緊攥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我從來沒跟人說起過,還以為都忘了呢。”

“知堂,對不起,我……”

賀聿洲握住夏知堂的拳頭,後悔不已。事實跟他猜測得差不多,他從沒想過要讓夏知堂親口對他說;他本意是解釋自己,卻讓夏知堂一股腦回憶起這麽不堪的過去。此時任何的道歉都顯得蒼白無力,而剛剛夏知堂卻還跟他說對不起!

“吳鋒說他喜歡我的,情真意切。但是最後——”夏知堂還在出神,搖搖頭,“喜歡就是這樣?還是我就只配得到這樣?”

“怎麽會呢,你別這麽想……”

“當時沒人和我說這些。他們都說我無恥,變態,不要臉,說我活該。”

夏知堂低下頭,賀聿洲只能看到他微微扇動的睫毛。

“後來我就去了A市,幸好那時候已經成年了,開始在一家飯店幫廚,就在那認識了韓鐸。他什麽都比不上吳鋒,但是他說,只要我跟他上床,就可以跟他住在一起。他不喜歡我,也不需要我喜歡他。起碼我不會被騙,對吧?”

“但是他幫人販/du,我根本不懂那些,我還覺得他常常不在家,我一個人更自在。同居了半年多,他幫我介紹了一個環境更好的酒吧,幹了幾個月,就認識了江天昊。他也幫了我不少,就是因為他的提醒我才報警。開始警察甚至懷疑我,但du/檢結果都沒問題,我偷拿了韓鐸的錢,搬了出去。”

“江天昊……也挺不是東西的,但他比韓鐸靠譜,起碼不吸/du。他看過我的速寫本,覺得我可以繼續走這條路。開始我們就只是朋友,他身邊人不斷,但是總有空缺的時候,我當時已經在工作室當設計助理了,掙了些錢,他找我借,一來二去,就在一起了。”

夏知堂從前一個字都不願提起,這時候說出來,反倒覺得輕松;他一直怕賀聿洲知道,可一想到就為知道這些事受了傷,實在太不值了。

知道就知道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賀聿洲離開,他也早做好心理準備了。越想,夏知堂越覺得沒什麽,這些深藏於心的秘密,輕易全說了出來。

“pao友,我跟江天昊開始就是那樣。他就是嘴賤,上床的時候忍不住暴力,但這我都知道,反正免費住他的房子,我能接受。”

賀聿洲原本只是沈默地聽著,到這一截忍了再忍,還是沒忍住,臉色都不好了:“……不用講這麽細節。”

夏知堂覺得好笑:“你在意這個啊。反正後來還是跟你在一起了啊,你比他好,行了吧。”

“那你能忍他,怎麽就不能忍我?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你怎麽都不接受。”

“我怎麽沒忍你。”夏知堂笑容淡下來,“你把我當徐霖,我不是很配合嗎。為了像他,我還去關註他的微博。”

賀聿洲啞火,又緊張了,抓住夏知堂的手:“……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的,我就是知道你不喜歡我,我才會跟你在一起。”夏知堂彎了彎嘴角,“你不喜歡我,我對你就沒有期待,當然也就不會傷害我。”

——我這樣的人,你今天喜歡,明天呢?你現在對我好,那以後呢!

腦海裏忽然浮現那天爭吵時夏知堂說過的話。賀聿洲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麽夏知堂會說他不需要人喜歡。

“……所以我喜歡你,你就不要?”

夏知堂把頭轉向一邊,默認了。

“所以我們分開之後,你就要繼續找不講感情講條件的人?秦巖那種人?”

“那有什麽不好。”夏知堂反問,“難道一邊說愛,一邊找替身才是對的了?”

“我——”賀聿洲一時語塞。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夏知堂先開口:“我說這些……我也沒有立場說你什麽,就是想告訴你,我的過去,我的經歷,我們不適合。賀聿洲,我可以假裝徐霖跟你在一起,但是真實的我,你能喜歡多久呢?如果你最後還是要走,我寧願你從來沒有喜歡我。”

“得到又失去的感覺,太痛苦了。我不想再來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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