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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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代價
賀聿洲本以為夏知堂是隨口推辭，沒想到從山上下來坐進車裏，夏知堂真的導航要往C市去。
“要上高速，不到一小時。”
夏知堂這次卻沒有用他的手機，而是拿賀聿洲的。
賀聿洲大概猜到為什麽，剛在店裏，夏知堂的手機忽然接連收到微信消息，他雖然很快靜音，但還是能看到屏幕隔一會兒就會亮起來。
肯定是夏文茂。
賀聿洲本來想當作沒看見的，但這時候還是忍不住問：“你真的不用回去嗎？”
“你以為他是叫我回去嗎。”夏知堂倒也不掩飾，直接解鎖屏幕扔給賀聿洲，“話說到這份上，他巴不得我不出現，好占盡輿論優勢，讓村裏人都向著他呢。不信你聽聽，臟話大全。”
賀聿洲一眼掃到一串帶紅點的語音，他沒想點開，但拿起手機還給夏知堂的時候碰到了，車廂裏瞬間響起粗鄙的喝罵。
“哎——”
賀聿洲著急起來，手掌按在方向盤上，不小心又按響了喇叭。
夏知堂忍俊不禁，笑著把手機拿回去，退出微信，瞬間又恢覆安靜。
賀聿洲的著急在這一刻顯得尷尬，但是看到夏知堂的笑容後，他也無奈地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踩下油門，車子順著導航的方向快速駛去。
今天出太陽了，未化的雪反射著細碎的光，從車裏看出去，幹凈又安靜。
下高速時，明顯感覺到車多了起來，畢竟市區，比縣城還是繁華一些；又是中午，路上行人也不少。
“先吃飯吧，我餓了。”夏知堂提議。
賀聿洲自然沒意見：“好啊，吃什麽，你推薦一個。”
“有一家面館，很好吃，那時候我經常和孟生去……就是不知道還在不在。”
“夏孟生是跟我說你們倆關系好，還上同一所高中呢。”
正說著，賀聿洲心裏就咯噔一下。夏知堂就是高中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副駕的方向看了一下。
但夏知堂神色如常：“對，不過我們初中都是在C市，我在一中，他在三中。”
賀聿洲順著說：“一中是不是更好一點？”
“對呀，我那時候學習很好的，免住宿費呢。”
“這麽厲害。”
賀聿洲謹慎起來，不再主動提什麽，就聽夏知堂說，然後應和幾句。
導航提示還有一公裏，車子轉了個彎，賀聿洲擡眼就看到一所學校，校名墻兩邊是伸縮門，門前一片幹凈的空地。
經過鐵網圍欄，賀聿洲又扭頭看了一眼。標準的400跑道，還有幾塊隔開的網球場和足球場，看起來校園也很大。
“就是這兒。”
夏知堂冷不丁開口，他也看著學校的方向，更像是盯著那裏發呆：“我就在這兒上的高中。”
賀聿洲後悔，他應該看都不要看的。他立刻轉回視線，跟著導航打了轉向燈，在路邊找停車位。
“……C市最好的高中，但是我沒畢業。”
車子熄火，車裏更安靜了。賀聿洲盯著擋風玻璃，他壓不住心裏莫名的火氣，聲音就有點硬：“不想說就別說了。”
賀聿洲感受到夏知堂的目光，但是他不想看，繼續道：“你家裏的事，你……高中的事，你不想說，就不用說，我不是非聽不可。”
“我沒有不想說。”夏知堂還是很平靜，“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你不是非聽不可，但我知道你想聽。你追到這兒來還幫我的忙，我告訴你，免得你還要費勁打聽。”
“我不是要打聽你……我找你、幫你的忙也不是為了——是，我是想知道更多跟你有關的事情，我想更了解你，但前提是你願意啊。”
賀聿洲有些語無倫次，音量也忍不住提高了些。
“我願意啊，你現在不就正在了解嗎。”夏知堂頓了一下，“至於我為什麽輟學——”
“夏知堂！”
當聽到夏知堂波瀾不驚地吐出“輟學”兩個字的時候，賀聿洲終於在見面後第一次打斷了他。
今天出門，夏知堂說要帶他看雪景，賀聿洲是真的開心。當他開始講五陽山以前是夏家塘，賀聿洲也是真的以為，夏知堂願意跟他講自己的事。
可是這半天下來，賀聿洲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夏知堂太冷靜了，冷靜到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跨年第二天在他公寓的那個早晨，一聽說自己去找過江天昊，他明明還很忌憚，又驚又怕，像是要哭一般不許自己再打聽，可現在呢，卻輕而易舉地說起輟學的事。
開心漸漸變成遲疑，然後才恍然明白。
原來昨晚那句“也許走的時候就不想了”是這個意思。
夏知堂是願意講，但他的願意，是為了讓賀聿洲知道他有多麻煩、多糟糕，然後更快離開。
想通這一點，賀聿洲是既心疼又惱火。
“別說了，你就當我不想聽。”
賀聿洲終於轉臉看著夏知堂，一字一句地說：“不管你說什麽，你不走，我就不走，我更不會改變心意。”
夏知堂跟賀聿洲對視了幾秒鐘，垂下眼，什麽也沒說，擡手要開車門。賀聿洲這時候手臂一伸，從後面抱住夏知堂。
“……我不是沖你發火。”賀聿洲聲音悶悶的，還有幾分不服，別扭地說，“你就當我、我生我自己的氣。”
夏知堂轉了轉腦袋，臉頰蹭到賀聿洲的頭發。
“走吧，吃飯。”
下午，他們又在市區轉轉停停，去了公園，去了停運的老車站，還去了商場。夏知堂不再主動挑起話題，但賀聿洲問他什麽，他也會說，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回程的時候，他甚至還主動提出他開車，讓賀聿洲休息。
他們快八點回到彬水大酒店，時間還早，但天已經黑下來。賀聿洲去拉窗簾，早已看不清遠處的山了，比起早晨，心情也似乎黯淡下來。
夏知堂正躺在床上，低聲跟齊悅打電話。大概還在說葬禮的事，夏知堂再三強調齊悅不要過來，不知道齊悅還在堅持什麽，半天都沒掛斷。
賀聿洲本想聽一耳朵，但聽著夏知堂的聲音，他漸漸有些出神。一整天了，他似乎才從成功見到夏知堂的喜悅中冷靜下來，中午那幾句話雖然有點不愉快，但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夏知堂在想什麽。
夏知堂也許能應付一切，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需要幫助。只是他下意識戴上冷漠的面具，拒絕一切善意。
也許是因為……曾經被趕走的時候，他沒有得到善意，所以不習慣，也不相信有人會幫他。
此前，賀聿洲沒有深入想過，夏知堂因為什麽跟家裏斷絕關系，但就從昨晚在東莊、今早在夏桐生的店裏，有些細節當時不覺得什麽，現在想想，卻似乎很明確了——夏文茂的辱罵，夏孟生兄妹倆的眼神——東莊裏，夏知堂喜歡男人的事，不是秘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賀聿洲的大腦就無法控制地搜刮著這一天來所有的回憶，要從細枝末節去佐證。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為什麽夏知堂會被毫不留情地趕出家門，為什麽連帶著齊悅一起被親人那樣辱罵。
可……就算是家人知道了，也該盡力隱瞞才對，又怎麽會鬧到盡人皆知？
賀聿洲呼吸一滯。
人盡皆知？
退學？
賀聿洲忽然不願意再想下去。
“……行了，房子我會看著辦，你就聽我的，別再跟夏文茂一家人見面。不說了！”
夏知堂忽然提高音量打斷了賀聿洲不受控的思緒，他舒了一口氣，才感覺到背後似乎出了一層汗。
賀聿洲轉過身，像是遮掩什麽，明知故問：“打完了？”
“嗯。”
夏知堂單手遮著眼睛，深呼吸了幾下。電話雖然掛斷了，但情緒一時收不住，開口道：“你為什麽就不走？留在這，聽這些八百年也掰扯不清的事有什麽意思。”
夏知堂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又說：“一整天的騷擾語音，我都避之不及，你看不到嗎，惹上這些人有多麻煩。你是一時新鮮覺得有意思，等後悔了跑都來不及。”
賀聿洲走到床邊，把夏知堂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順勢坐下，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肩頭：“阿姨心裏還是向著你的。至於夏文茂，房子的事一解決，你就不用再回來，他就更騷擾不到你。嗯？”
夏知堂還想說什麽，但他也知道這事和賀聿洲無關，不管是發洩還是遷怒都沒用，他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避開賀聿洲的手，轉身背對著賀聿洲。
“別不理我啊。”賀聿洲輕輕拉他的胳膊，故意用輕快的語氣哄他高興，“我可太冤了，開幾個小時車過來，還幫你一大忙，結果連我也被劃入黑名單了。”
賀聿洲看著夏知堂的臉色，換了個話題：“我還想吃下午那家烤年糕，我們明天再去市區吧。”
夏知堂終於開口，只是硬邦邦的：“烤年糕樓下就有，你倒不嫌燒油。”
賀聿洲附身要親他：“一箱油我加不起嗎？還不是你說好吃，樓下的味道能一樣？”
“哎……走開走開。”
夏知堂推開賀聿洲的臉，但好歹露出點笑容。他手指玩弄著賀聿洲襯衫上的扣子，盯著空氣出神：“是挺好吃的吧，反正我在A市買的，都不是這個味。剛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好幾個人翹了晚自習去買呢……”
“嗯，好吃。”
賀聿洲一直看著夏知堂的眼睛，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想，心底也有個聲音阻止他不要問，可他還是開口了。
“……中午說的，我要是想聽，你就願意說，還算數嗎。”
夏知堂這才看清賀聿洲眼底翻湧的情緒，他一楞，但好像也早就料到，笑了笑又移開視線：“算數啊，你想問什麽。”
賀聿洲的心怦怦狂跳，手在身後攥住了床單。
“就是你，話說一半，說到、說你高中沒畢業。”
“啊，這個呀。”
夏知堂並不驚訝，但應了一聲，卻遲遲沒有開口。賀聿洲後悔了，他蹭得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有些無措：“算了，我就是……”
“因為我早戀被發現了。”夏知堂吐出幾個字，又揚起笑容，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誰還沒吃過愛情的苦啊，總要付出點代價。”
賀聿洲緊握著的拳頭輕顫起來，他聽得出夏知堂沒有撒謊。
但也不是全部。
賀聿洲摸了摸褲兜，幾乎是同時，夏知堂又開口了，只是沒有任何笑意：“煙抽完了，你去買吧。”
“……好。”
賀聿洲埋頭就去開門，走出一步才想起回身拿外套，穿好後，幾乎逃一樣地離開了房間。
心裏那個勸阻的聲音變成了怒吼。
為什麽要問？！
為什麽要問？！
賀聿洲懊惱地咬牙，用力扯了一下衣服，直到沖出酒店大門，刺骨的風才讓他發熱的頭腦冷靜了點。
夏知堂那幾句風輕雲淡的話拉扯著賀聿洲的心，他終於拼上了這個謎團最後一塊拼圖，雖然沒有畫面，但足以猜到發生了什麽。
賀聿洲低喘著氣，順門面店走去，找到煙酒超市，卻只是站在門口。
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是現在夏知堂要應付的親戚，要拿回來的房子。
對。
賀聿洲掏出手機，找到陳放，毫不猶豫地打電話過去。
“……在忙嗎，有點事想問問你，之前聽你說有哪個朋友搞民宿鬧了點糾紛，你了解多少？不是我，是夏知堂……在他老家這邊，C市，彬水縣有個五陽山……是，我也在這邊……你別管我什麽時候來的，這不是重點……嗯，你幫我問問，問仔細點……對很急，所以你抓點緊，謝了。”
賀聿洲掛了電話，耳朵嗡嗡作響，他其實都沒註意聽陳放都問了什麽，只要得到保證就行了。
賀聿洲轉身進了商店，要了一包煙，掃碼付款的時候，他又想。都說年少無知，但無知的惡卻是最可怕的惡。
夏知堂那時候高中都沒畢業，要付出退學的代價，會是多大的惡意？
走出商店，賀聿洲就沒忍住抽出一支煙點著了。
賀聿洲盯著昏暗的馬路發呆。煙抽完了，他卻還是不敢上樓。擡眼看到背街的一條窄巷，巷子那邊卻似乎很熱鬧，擺著攤，有夜市。
賀聿洲朝窄巷走去，巷子不長，幾百米，穿過來就到了夜市。他走了一個來回，在一輛賣烤年糕的三輪車前站定。
“要兩個。”
“好嘞！”
前面還有一份，賀聿洲排隊。他看著烤架上黑乎乎的油漬和變黃的年糕塊，又拿起手機。
他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只是一停下來，就忍不住想。
等賀聿洲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在網頁的搜索欄裏，輸入了“C市一中夏知堂”。
這能搜出什麽？
但賀聿洲還是點了確認，他盯著刷新後的頁面。
看吧。
最新關聯的只有學校的消息。
該松口氣的，可是賀聿洲卻一條一條看過去，第一頁沒有，他就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第八頁，第九頁。
賀聿洲的手指停住了。
——八班的夏**，臥槽城會玩……
是貼吧的帖子。
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在玩了，但是賀聿洲初中的時候可是風靡一時。
賀聿洲點進去，看時間，是七八年前。原帖還有圖片的鏈接，可是顯示失效，已經看不到了。好幾層樓都被折疊，留下的也都是看熱鬧或者不明所以的。
——lz太缺德了吧，為什麽要發到網上，這是別人的隱私。
這一樓卻有不少回覆。
——有臉幹還怕人說啊。
——讚同，畢竟影響市容。
——放心吧，學校會刪的，且看且珍惜。
——怎麽沒人說吳鋒？倆優等生，老孫得撞墻了。這屆本科率又要下降了……
……
所有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賀聿洲只聽得到自己顫抖的呼吸聲。
這就是代價？
“……哎，哎！小夥子，你的年糕！”
賀聿洲擡起頭，老板把年糕遞給他，眼神有些奇怪。
賀聿洲接過紙袋，低頭，沒什麽不對啊。視線移回到手機上，他才看到屏幕上，不知什麽時候沾上了幾點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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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聿洲大概猜到為什麽，剛在店裏，夏知堂的手機忽然接連收到微信消息，他雖然很快靜音，但還是能看到屏幕隔一會兒就會亮起來。
肯定是夏文茂。
賀聿洲本來想當作沒看見的，但這時候還是忍不住問：“你真的不用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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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賀聿洲著急起來，手掌按在方向盤上，不小心又按響了喇叭。
夏知堂忍俊不禁，笑著把手機拿回去，退出微信，瞬間又恢覆安靜。
賀聿洲的著急在這一刻顯得尷尬，但是看到夏知堂的笑容後，他也無奈地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踩下油門，車子順著導航的方向快速駛去。
今天出太陽了，未化的雪反射著細碎的光，從車裏看出去，幹凈又安靜。
下高速時，明顯感覺到車多了起來，畢竟市區，比縣城還是繁華一些；又是中午，路上行人也不少。
“先吃飯吧，我餓了。”夏知堂提議。
賀聿洲自然沒意見：“好啊，吃什麽，你推薦一個。”
“有一家面館，很好吃，那時候我經常和孟生去……就是不知道還在不在。”
“夏孟生是跟我說你們倆關系好，還上同一所高中呢。”
正說著，賀聿洲心裏就咯噔一下。夏知堂就是高中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副駕的方向看了一下。
但夏知堂神色如常：“對，不過我們初中都是在C市，我在一中，他在三中。”
賀聿洲順著說：“一中是不是更好一點？”
“對呀，我那時候學習很好的，免住宿費呢。”
“這麽厲害。”
賀聿洲謹慎起來，不再主動提什麽，就聽夏知堂說，然後應和幾句。
導航提示還有一公裏，車子轉了個彎，賀聿洲擡眼就看到一所學校，校名墻兩邊是伸縮門，門前一片幹凈的空地。
經過鐵網圍欄，賀聿洲又扭頭看了一眼。標準的400跑道，還有幾塊隔開的網球場和足球場，看起來校園也很大。
“就是這兒。”
夏知堂冷不丁開口，他也看著學校的方向，更像是盯著那裏發呆：“我就在這兒上的高中。”
賀聿洲後悔，他應該看都不要看的。他立刻轉回視線，跟著導航打了轉向燈，在路邊找停車位。
“……C市最好的高中，但是我沒畢業。”
車子熄火，車裏更安靜了。賀聿洲盯著擋風玻璃，他壓不住心裏莫名的火氣，聲音就有點硬：“不想說就別說了。”
賀聿洲感受到夏知堂的目光，但是他不想看，繼續道：“你家裏的事，你……高中的事，你不想說，就不用說，我不是非聽不可。”
“我沒有不想說。”夏知堂還是很平靜，“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你不是非聽不可，但我知道你想聽。你追到這兒來還幫我的忙，我告訴你，免得你還要費勁打聽。”
“我不是要打聽你……我找你、幫你的忙也不是為了——是，我是想知道更多跟你有關的事情，我想更了解你，但前提是你願意啊。”
賀聿洲有些語無倫次，音量也忍不住提高了些。
“我願意啊，你現在不就正在了解嗎。”夏知堂頓了一下，“至於我為什麽輟學——”
“夏知堂！”
當聽到夏知堂波瀾不驚地吐出“輟學”兩個字的時候，賀聿洲終於在見面後第一次打斷了他。
今天出門，夏知堂說要帶他看雪景，賀聿洲是真的開心。當他開始講五陽山以前是夏家塘，賀聿洲也是真的以為，夏知堂願意跟他講自己的事。
可是這半天下來，賀聿洲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夏知堂太冷靜了，冷靜到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跨年第二天在他公寓的那個早晨，一聽說自己去找過江天昊，他明明還很忌憚，又驚又怕，像是要哭一般不許自己再打聽，可現在呢，卻輕而易舉地說起輟學的事。
開心漸漸變成遲疑，然後才恍然明白。
原來昨晚那句“也許走的時候就不想了”是這個意思。
夏知堂是願意講，但他的願意，是為了讓賀聿洲知道他有多麻煩、多糟糕，然後更快離開。
想通這一點，賀聿洲是既心疼又惱火。
“別說了，你就當我不想聽。”
賀聿洲終於轉臉看著夏知堂，一字一句地說：“不管你說什麽，你不走，我就不走，我更不會改變心意。”
夏知堂跟賀聿洲對視了幾秒鐘，垂下眼，什麽也沒說，擡手要開車門。賀聿洲這時候手臂一伸，從後面抱住夏知堂。
“……我不是沖你發火。”賀聿洲聲音悶悶的，還有幾分不服，別扭地說，“你就當我、我生我自己的氣。”
夏知堂轉了轉腦袋，臉頰蹭到賀聿洲的頭發。
“走吧，吃飯。”
下午，他們又在市區轉轉停停，去了公園，去了停運的老車站，還去了商場。夏知堂不再主動挑起話題，但賀聿洲問他什麽，他也會說，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回程的時候，他甚至還主動提出他開車，讓賀聿洲休息。
他們快八點回到彬水大酒店，時間還早，但天已經黑下來。賀聿洲去拉窗簾，早已看不清遠處的山了，比起早晨，心情也似乎黯淡下來。
夏知堂正躺在床上，低聲跟齊悅打電話。大概還在說葬禮的事，夏知堂再三強調齊悅不要過來，不知道齊悅還在堅持什麽，半天都沒掛斷。
賀聿洲本想聽一耳朵，但聽著夏知堂的聲音，他漸漸有些出神。一整天了，他似乎才從成功見到夏知堂的喜悅中冷靜下來，中午那幾句話雖然有點不愉快，但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夏知堂在想什麽。
夏知堂也許能應付一切，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需要幫助。只是他下意識戴上冷漠的面具，拒絕一切善意。
也許是因為……曾經被趕走的時候，他沒有得到善意，所以不習慣，也不相信有人會幫他。
此前，賀聿洲沒有深入想過，夏知堂因為什麽跟家裏斷絕關系，但就從昨晚在東莊、今早在夏桐生的店裏，有些細節當時不覺得什麽，現在想想，卻似乎很明確了——夏文茂的辱罵，夏孟生兄妹倆的眼神——東莊裏，夏知堂喜歡男人的事，不是秘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賀聿洲的大腦就無法控制地搜刮著這一天來所有的回憶，要從細枝末節去佐證。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為什麽夏知堂會被毫不留情地趕出家門，為什麽連帶著齊悅一起被親人那樣辱罵。
可……就算是家人知道了，也該盡力隱瞞才對，又怎麽會鬧到盡人皆知？
賀聿洲呼吸一滯。
人盡皆知？
退學？
賀聿洲忽然不願意再想下去。
“……行了，房子我會看著辦，你就聽我的，別再跟夏文茂一家人見面。不說了！”
夏知堂忽然提高音量打斷了賀聿洲不受控的思緒，他舒了一口氣，才感覺到背後似乎出了一層汗。
賀聿洲轉過身，像是遮掩什麽，明知故問：“打完了？”
“嗯。”
夏知堂單手遮著眼睛，深呼吸了幾下。電話雖然掛斷了，但情緒一時收不住，開口道：“你為什麽就不走？留在這，聽這些八百年也掰扯不清的事有什麽意思。”
夏知堂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又說：“一整天的騷擾語音，我都避之不及，你看不到嗎，惹上這些人有多麻煩。你是一時新鮮覺得有意思，等後悔了跑都來不及。”
賀聿洲走到床邊，把夏知堂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順勢坐下，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肩頭：“阿姨心裏還是向著你的。至於夏文茂，房子的事一解決，你就不用再回來，他就更騷擾不到你。嗯？”
夏知堂還想說什麽，但他也知道這事和賀聿洲無關，不管是發洩還是遷怒都沒用，他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避開賀聿洲的手，轉身背對著賀聿洲。
“別不理我啊。”賀聿洲輕輕拉他的胳膊，故意用輕快的語氣哄他高興，“我可太冤了，開幾個小時車過來，還幫你一大忙，結果連我也被劃入黑名單了。”
賀聿洲看著夏知堂的臉色，換了個話題：“我還想吃下午那家烤年糕，我們明天再去市區吧。”
夏知堂終於開口，只是硬邦邦的：“烤年糕樓下就有，你倒不嫌燒油。”
賀聿洲附身要親他：“一箱油我加不起嗎？還不是你說好吃，樓下的味道能一樣？”
“哎……走開走開。”
夏知堂推開賀聿洲的臉，但好歹露出點笑容。他手指玩弄著賀聿洲襯衫上的扣子，盯著空氣出神：“是挺好吃的吧，反正我在A市買的，都不是這個味。剛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好幾個人翹了晚自習去買呢……”
“嗯，好吃。”
賀聿洲一直看著夏知堂的眼睛，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想，心底也有個聲音阻止他不要問，可他還是開口了。
“……中午說的，我要是想聽，你就願意說，還算數嗎。”
夏知堂這才看清賀聿洲眼底翻湧的情緒，他一楞，但好像也早就料到，笑了笑又移開視線：“算數啊，你想問什麽。”
賀聿洲的心怦怦狂跳，手在身後攥住了床單。
“就是你，話說一半，說到、說你高中沒畢業。”
“啊，這個呀。”
夏知堂並不驚訝，但應了一聲，卻遲遲沒有開口。賀聿洲後悔了，他蹭得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有些無措：“算了，我就是……”
“因為我早戀被發現了。”夏知堂吐出幾個字，又揚起笑容，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誰還沒吃過愛情的苦啊，總要付出點代價。”
賀聿洲緊握著的拳頭輕顫起來，他聽得出夏知堂沒有撒謊。
但也不是全部。
賀聿洲摸了摸褲兜，幾乎是同時，夏知堂又開口了，只是沒有任何笑意：“煙抽完了，你去買吧。”
“……好。”
賀聿洲埋頭就去開門，走出一步才想起回身拿外套，穿好後，幾乎逃一樣地離開了房間。
心裏那個勸阻的聲音變成了怒吼。
為什麽要問？！
為什麽要問？！
賀聿洲懊惱地咬牙，用力扯了一下衣服，直到沖出酒店大門，刺骨的風才讓他發熱的頭腦冷靜了點。
夏知堂那幾句風輕雲淡的話拉扯著賀聿洲的心，他終於拼上了這個謎團最後一塊拼圖，雖然沒有畫面，但足以猜到發生了什麽。
賀聿洲低喘著氣，順門面店走去，找到煙酒超市，卻只是站在門口。
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是現在夏知堂要應付的親戚，要拿回來的房子。
對。
賀聿洲掏出手機，找到陳放，毫不猶豫地打電話過去。
“……在忙嗎，有點事想問問你，之前聽你說有哪個朋友搞民宿鬧了點糾紛，你了解多少？不是我，是夏知堂……在他老家這邊，C市，彬水縣有個五陽山……是，我也在這邊……你別管我什麽時候來的，這不是重點……嗯，你幫我問問，問仔細點……對很急，所以你抓點緊，謝了。”
賀聿洲掛了電話，耳朵嗡嗡作響，他其實都沒註意聽陳放都問了什麽，只要得到保證就行了。
賀聿洲轉身進了商店，要了一包煙，掃碼付款的時候，他又想。都說年少無知，但無知的惡卻是最可怕的惡。
夏知堂那時候高中都沒畢業，要付出退學的代價，會是多大的惡意？
走出商店，賀聿洲就沒忍住抽出一支煙點著了。
賀聿洲盯著昏暗的馬路發呆。煙抽完了，他卻還是不敢上樓。擡眼看到背街的一條窄巷，巷子那邊卻似乎很熱鬧，擺著攤，有夜市。
賀聿洲朝窄巷走去，巷子不長，幾百米，穿過來就到了夜市。他走了一個來回，在一輛賣烤年糕的三輪車前站定。
“要兩個。”
“好嘞！”
前面還有一份，賀聿洲排隊。他看著烤架上黑乎乎的油漬和變黃的年糕塊，又拿起手機。
他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只是一停下來，就忍不住想。
等賀聿洲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在網頁的搜索欄裏，輸入了“C市一中夏知堂”。
這能搜出什麽？
但賀聿洲還是點了確認，他盯著刷新後的頁面。
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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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松口氣的，可是賀聿洲卻一條一條看過去，第一頁沒有，他就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第八頁，第九頁。
賀聿洲的手指停住了。
——八班的夏**，臥槽城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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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在玩了，但是賀聿洲初中的時候可是風靡一時。
賀聿洲點進去，看時間，是七八年前。原帖還有圖片的鏈接，可是顯示失效，已經看不到了。好幾層樓都被折疊，留下的也都是看熱鬧或者不明所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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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樓卻有不少回覆。
——有臉幹還怕人說啊。
——讚同，畢竟影響市容。
——放心吧，學校會刪的，且看且珍惜。
——怎麽沒人說吳鋒？倆優等生，老孫得撞墻了。這屆本科率又要下降了……
……
所有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賀聿洲只聽得到自己顫抖的呼吸聲。
這就是代價？
“……哎，哎！小夥子，你的年糕！”
賀聿洲擡起頭，老板把年糕遞給他，眼神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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