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弗洛伊德與梁一禾

關燈
弗洛伊德與梁一禾

夏知時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是學校的心理健康老師?

一番交流,她才勉強想起來根源是幾個月前的一份心理測試題。

收到測試題的時候夏知時正在食堂,準備找個人少的窗口解決午餐。

她那個時候有點暈,有點沒有防備,或者是這個測試題出現的方式以及題目本身都有點隨便,所以她沒設防地按照自己真實的心理狀態填寫而不是政治正確的答案填寫。

怎麽真有人找來了?

有點出乎意料,她以為是沒人看的走流程,畢竟大學裏這種形式流程太多了。

沒想到居然有老師找來,她覺得有點煩有點後悔,萬一告訴輔導員和家裏人怎麽辦?

想起來就是個讓人頭疼的大麻煩。

爸爸媽媽不會管她,最多輪流罵一頓她,讓她別多想。

爺爺奶奶大概不懂,但會很關心她,然後家裏開始雞飛狗跳。他們解決不了她的問題,因為學校的告知,又會堅決地相信她有問題,於是陷入沒頭緒的關心和焦慮,然後就會開始相互指責……雖然關心,但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會產生問題,如果不是非說不可,夏知時有事能不告訴就不告訴他們。

輔導員也是個很麻煩的中年婦女。

她之前和她交流過一次,半分鐘能夠說明白的簡單的事情翻來覆去給她講了好幾遍聽不明白,個人素質看起來甚至比不上她農村小學的老師。

她重覆了兩遍之後就很想翻白眼,遇見她之前那種莫名的期待變成濃烈的對蠢人的厭惡,她當時立馬後退走開讓別的有耐心的能者和她溝通。

不過,糟糕的想象並沒有發生,至少在當時的她看來沒有告訴她的家人也沒有告訴她的輔導員。

到心理健康老師那裏又做了一份題,這次的題目很專業也很多,至少她沒辦法看出所謂的正確的答案。

結束的時候她被邀請參加老師的心理團體活動,每周一次,一次大概一個小時。

簡而言之,就是一群人坐成一個圈互相交流,實時反饋,表達自我,然後老師會錄音記錄並且整理成文字郵件發給成員。

夏知時沒有辦法相信這個老師,因為在她試圖開口表達自我之前敏銳地感覺到了她的冷漠。

這種冷漠讓她想到了她的母親。

在她考上所在地區最好高中重點班的時候,她沒有迎來任何物質上的獎勵以及口頭上的稱讚,甚至沒有人提,好像只是從小學升到初中,反而因為把生活費放忘了迎來一頓毒打。

她靠在墻角抱著頭,沒有哭,餘光看見她媽媽站在不遠處叉著腰,表情刻薄,眼神冷漠,說必須讓她長點教訓。

可是她本來就不想提前拿著生活費,反覆拒絕,是他們非要給她,她害怕弄丟忐忑地藏了起來,他們又來嚴厲地問她,她當時根本想不起來。他們根本不找,就迫不及待行使父母的權力。

最後是奶奶著急地找到了錢上樓結束了這場教育活動。

夏知時對於當時的疼痛毫無記憶,只剩下如石雕一般父親的拳頭、母親的冷漠,還有隔壁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在慶祝他們的兒子考上了高中,那個男生比她低快200分,但是有書讀,於是他的爸爸驕傲地要放鞭炮。

老師的冷漠如此熟悉,塵封的記憶和感覺滾滾而來,她無法信任。

邏輯上,她可以理解老師說心理咨詢必須交錢畢竟錢確實很少算是形式,必須保持疏離和觀察。

但她的內心深處感覺到了熟悉的冷漠,所以她無法相信。

相對於有些成員的討好,夏知時大部分時候在觀察,既觀察自己也觀察老師。

也許她是想要通過觀察來找到老師可以信任的部分,但她沒有實現這個願景這個活動就以糟糕的方式中斷了。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感激的,她學會了停下來,在情緒異常的時候,停下來問自己為什麽,分析藏在情緒背後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她走進了比較專業的心理學的大門。

高中的時候,其實就發現自己心理狀況大概出了問題,找不到人求助,於是她習慣性地問書。

可是教科書裏不會教這些,她偶爾能在某些小說的片段裏找到一些。

可是,不夠,根本不夠。太少了。她有些感同身受求賢若渴的意思了,他們為了解決國家的問題,而她是為了解決自己問題。

後來她漸漸模糊地意識到,這也許是心理學?於是她盯上了舊書攤上的書,什麽厚黑學,九型人格,微表情讀心術之類的。

但是仍然不夠,根本不夠。

太淺了。

她想要一些,科學的,有理有據的,深度的,終極的東西來解答她的困惑,疏解她的痛苦。

經過這件事,她成功地摸到了尋找的方向。

首先,當然是弗洛伊德。

稍微進入專業的心理學學科領域就會知道他。

於是遇見他的第一本專業著作——《夢的解析》。

重點不是了解了夢境如何滿足欲望,提及這些,要概括起來她恐怕還得重新去翻翻書。

重點是。

她一邊看書一邊模仿著開始觀察、記錄夢境,也把自己作為例子試圖分析解釋夢境。

她一邊參加團體活動,一邊觀察記錄分析著自己的憤怒、羞愧、內疚、無助……

後來她知道,原來這個過程就是所謂的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可以舉個很典型的大家熟悉的例子——惱羞成怒。

憤怒是表現,羞愧是真相。

羞愧是自我攻擊,而且出人意料的是自我消耗幾乎最大的一種情緒,過度的羞愧使人無法承受,於是立即開啟自我防禦系統,於是幾乎無法控制地開始憤怒開始對外攻擊。

它是一種掩飾和轉化亦是一種自我保護,使人不必直接面對無法承受的巨大羞愧進而達到避免系統崩潰的目的。

當停下來,理智回歸大半,這個時候直面殘血的羞愧boss,哦,不,直面一個現象。

某件事使你產生過度的羞愧。

這,才是問題所在。

知恥而後勇。一般來說,適度的正常的羞愧羞恥使人記住教訓,彌補不足,奮發向上。

但到了惱羞成怒這種過度的程度,就是有問題了,也許是童年陰影,也許是認知錯誤,也許是情緒積累,因人而異。

探究到情緒的起源並面對它的時候,會發現許多無理無名的情緒瞬間變得可以控制,發現它的來源經常很簡單並且沒有邏輯。

大多數時候分析到最後,夏知時都會感慨原來自己早已經長大並且強大到可以輕而易舉解決它們的程度了。

原來根本不用害怕。

不必害怕。

不怕。

躲在角落裏的小朋友呀,你早已經長大。

——

夏知時第一次遇見梁一禾的場景她完全不記得,但她推理可得。

他是模擬沙盤協會的部長,她是成員。

夏知時面試的時候他就坐在對面。

當然,夏知時那個時候還沒有學會睜開眼睛看世界,很難註意身邊的任何人,這是後面進入協會知道的安排,所以說,推理可得。

夏知時自己記憶裏第一次遇見梁一禾的場景是上課的路上。

那個時候她已經進入協會大半年了,除了一個室友兼同學的女生,依舊記不住誰的臉。

那天中午,她照例臭著臉耷拉著腦袋,一個人去上課,突然聽見有誰叫她的名字,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是不是聽錯了要不要轉身看看,那個聲音就到了跟前。

夏知時一轉頭,就看見一張無比真誠的、喜悅的笑臉由遠及近,好像遇見她是多麽令人驚喜的事情。

她反應過來似乎是協會的人,但是她依然沒給什麽反應眼神依舊冷漠,只頓了一下就面無表情地回過頭繼續往前走了。

但是梁一禾卻似乎認為她沒有瞧見他,大踏步來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待到她回頭再看見他,便又用那種真摯又驚喜的眼神看著她說:“夏知時,好巧呀!你也去上課嗎?”

夏知時避無可避,只能被迫擡頭看著他大大的笑容,然後禮貌性地扯了扯嘴角,說是。

得到了回覆,梁一禾很滿意地又笑了,好像這是一場完美的遇見似的,說了句:“我們下午得到南區上課,好遠嘞,我先走啦!”,便背著書包大踏步地跑了。

夏知時不理解梁一禾這種專門停下來打招呼還非要她給回應的行為有什麽意義,但她確實是記住他了。

也許是因為課程時間路線實在是很相似,他們又如此遇見兩三次,梁一禾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樣驚喜、非得等她回應然後打招呼。

夏知時不理解,就算第一次以為她沒看見,難道後來看不出來她是故意的嗎?可是看著那麽真誠溫暖的笑容,她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無比純粹的善意。

這種感性上體會到的溫暖善意像一團柔軟的包容萬物的氣體,在她理性上的疑問、不理解猶如利劍一樣沖向夏知時的時候,這氣體一出現,它們便通通失去了攻擊性、瞬間柔軟下來,即便她的疑問依然沒有得到答案,但她居然覺得不重要了。

這好像是頭一次,或者說是她有意識的頭一次,她沒有因為一個問題沒有答案感到焦慮和暴躁,反而柔和地毫無內耗地放下了它們。

原來不止弗洛伊德有強大的使她平靜的力量,梁一禾也有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