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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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傍晚的醫院裏,落日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潔白的床單上,昏黃的日光太過柔和,和周身的冷硬格格不入。

沈無濁從病床上下去,走到窗邊,整個人沐浴其中,一股煩悶湧上心頭。

“阿濁”,秦楚南從背後出現,他手裏什麽也沒拿,好像早就習慣了這個場景。

沈無濁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目光遠眺著遠方。秦楚南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色。他大概也明白他在想什麽,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這短暫的沈默。

“阿姨也是為你好。”秦楚南的聲音低沈平和,幾乎要融進這個寧靜的氛圍裏。他奉沈母之命把沈無濁帶回醫院,自然知道他的心情不好。

沈無濁轉身坐回床上,帶著一絲苦笑,環顧四周想找手機出來,卻發現不在身邊。

“別找了,收走了。”秦楚南一眼看出他什麽心思,淡淡地解釋道。“這周沒大事的話,下周在做個檢查就可以回去。“

見沈無濁沒什麽反應,他又補充了一句:”應該也不會收手機。”

“我知道……”沈無濁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隨即又恢覆平靜,無奈的往後躺倒,“這麽多年了,她心裏我永遠是十歲的小孩子。”

秦楚南淺笑一聲,沒說話,雙手插進口袋,看向墻上掛著的一幅畫。那幅畫是沈無濁小時候畫的,畫上是一只蝴蝶停在窗邊,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它身上,它展翅,卻無法飛出這玻璃制成的牢籠。

大約十歲左右,他一直在醫院住著,除了看書畫畫幾乎沒別的娛樂項目,也就是偶爾秦楚南和陳宇來的時候熱鬧一點。

陳宇和秦楚南一樣,都是他孩童時最好的玩伴,雖然沒有血緣,但感情上早就超越親兄弟了。

“那幅畫還留著?前幾年怎麽沒看到。”秦楚南說著往前靠了靠,十歲孩子的畫工稚嫩又生動,只是畫面因為存放多年而褪色,顯得有些陳舊。

沈無濁也偏過頭望向那幅畫,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輕輕笑了笑,說:“前段時間媽來看我,覺得這畫有人味,就掛出來了。”

秦楚南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他們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都是非富即貴,幾乎沒有獨生子女,如果拋頭露面的次數少了,自然就不容易被註意到。

沈母是個女強人,事業上一向雷厲風行,然而自從知道沈無濁有先天性心臟病之後,卻也心有餘悸。因為害怕傷心過度,沈母也幾乎對他避而不見,陪伴他生活更多的長輩反而是管家。

而沈母對沈無濁的記憶,也仿佛停留在十歲那年她偶然的一次探望,看見他畫畫的那一天。

“大概她對我的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幅畫了。”沈無濁嘆了口氣,收回了視線,望向熟悉的天花板,心裏有些悶。

沈無濁對此也怨恨過,但時間拉的越長,他就越麻木,最後只剩下理解。就算後面離開了醫院,在兄弟姐妹裏,他也總是一個人站在後面看著,默默地接受著一切。

現在,他對此早已不在意,最沒想到的是還會回到這間病房。看著那幅將近十年前畫過的畫裏,就像看著自己走了很久,最終卻只是繞了一個圈。

“阿濁,別想太多。”秦楚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關切。

沈無濁點了點頭,他現在也就是有些無奈罷了,蝴蝶於他而言,含義早就變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秦楚南,秦楚南的手機從他躺回床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震個不停,想必是有人找。“手機,你不看看?”

秦楚南聞言,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著幾個未接來電。他輕輕皺了皺眉,似乎很糾結,但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

“怎麽了?”沈無濁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關切地問道。

秦楚南深吸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阿濁,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哦,懂了,是協蓁。”這世界上能用幾條消息就把秦楚南叫走的人除了協蓁,不會再有別人了,沈無濁用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看著他。

秦楚南無奈地笑了笑,知道瞞不過他,點了點頭,“嗯,她找我有點事。”

“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一個人沒問題。”沈無濁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

秦楚南認真的看了他一眼,確定他確實沒有問題後,才轉身離開了病房。沈無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秦楚南和協蓁兩個人當初分的很不愉快,沒想到在大學裏再見面,還能接著拉扯。其實高中生對愛情也沒什麽感悟吧,至少他是這麽想的,但是別人的事是由他們自己決定,他自然沒有介入的必要。

沈無濁閉上眼睛,開始放空自己。其實他並不擔心自己的身體,大概是在醫院生活了太久早就習慣了。有的人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死了,上一秒還在歡笑,下一秒就離開人世。

他從還是個孩子時就明白這一點,生死有命,何必強求?他不會求死,但活一天是一天,什麽時候終止都是定數。再說他現在也不至於那麽快死吧……這也沒什麽好煩的。

當然,現在還是有點煩。手機又一次被收起來,沒法和梁月音聊天……一個周末沒法聯系,她會生氣嗎?沈無濁有點擔心,但更多的是想見她。

病房內恢覆了寧靜,窗外的天空也逐漸暗了下來,沈無濁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他閉上眼睛放開,任憑思緒拉長。

他其實早就見過梁月音了。

高三那年,一個大課間回來,那天被叫著下樓開了個會,他因為不舒服而沒參加,比別人更早回到教室。

所有教室都是空的,課桌上堆滿了書,那天天氣很好,教室裏光影斑駁,很美。他爬了兩層,準備走回班級。

但是裏面已經有一個人了。

她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後面翻著書,一瓶酸奶放在手邊,陽光傾瀉而下,玻璃瓶反射的金色光芒與黑發交織在一起,她垂下眼簾,睫毛輕顫,如同蝴蝶的翅膀在微風中微微擺動。這一切的一切宛如一副純粹而神聖的油畫。

他不受控制的走到她面前,女生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存在,擡頭對他勾了勾嘴角。

這世間應該沒有比這一幕還美的畫面了。

“同學?”沈無濁忍不住開口,他上學這幾年從沒見過這個人,恬靜、溫婉、端莊、優雅,總之,這一類的詞匯他全部都想用在她身上,用得再多都不為過。

“你好,我是梁月音。我是轉學過來的,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她笑的很溫柔,甚至還主動和他問好,像一場馬上會清醒的夢,那麽不真實。

“我——”

話音未落,又一個沒見過的女生從他身後躥了出來,她著急的東張西望,對上梁月音的臉次啊松懈了下來,“你是梁月音嗎?你走錯班啦!我們班是在四樓。”

“啊?”梁月音的表情有些驚訝,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臉上露出些許尷尬和歉意的微笑,“對不起,我可能真的走錯了。這裏不是八班嗎?”

“這裏是八班,但我們不是八班……咳咳,班主任沒找到你還以為你睡過頭了,哈哈……來來來,我帶你去。”女生聽起來真的很著急,她過來拉她的手,梁月音也乖乖的被牽著,就這麽從沈無濁身邊離開。

她臨走時回了頭,正對上沈無濁的眼睛,沒有道別,她就這麽消失不見。他沒想太多,可到高考結束,沈無濁都沒能再見到過她一面。

直到大一開學的那一天,他坐在車裏,遠遠的望見一個人孤零零的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沈無濁一眼就認出那就是高三走錯教室的那個女孩,也許是因為她一個人走著,沒人陪同,這個人看上去有些疲憊,但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她與生俱來的光芒,至少對他而言,梁月音在人群中永遠耀眼。

看著她手裏的傳單,沈無濁確定他們是同系的學生,那時他還暗自竊喜,但高興並沒能持續太久。

開學的第一周,沈無濁的身體狀況就出現了異常,偶爾會出現胸悶的情況,但那時他還沒當回事。

是某次和朋友們吃飯的時候,快到結尾他誤喝了一杯含酒精的飲料,而那杯飲料讓他心跳猛的加速,忍不住弓起身子,被人察覺,帶著去了醫院做檢查才罷休。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告訴他,當年心臟病治愈之後仍有後遺癥,過去只是因為癥狀輕所以沒事,現在要多加註意,如果還有問題需要進行手術治療。

那時沈無濁才覺得,命運似乎很愛跟他開玩笑。

家裏大手一揮,直接給他辦理了休學,沈無濁又回到了代表他整個童年的醫院,躺在熟悉的病床上,想起再次相遇的背影,他以為真的是最後一眼。

時間飛馳,休學終於結束後,他因為醫生建議而在校園裏閑逛,秦寧和陳婉被秦楚南“威逼利誘”來看著他。

兩個女生明明平時很少去圖書館,可那天卻偏偏拉著他要去看圖書館門口的小狗。阿黃確實很可愛,但是和康康比起來,還是差了點。

這麽想的同時,有個人穿過了草坪,沈無濁擡頭,那個人正是一度只能是一場夢的梁月音。

真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如此曲折,如此彎彎繞繞。

雖然梁月音對他似乎毫無印象。

沈無濁倒是沒所謂,畢竟只是他單方面對她感興趣,梁月音憑什麽對他有印象呢?但只要梁月音不排斥他、不討厭他,只要梁月音對他也是抱有好感的,這就夠了。

從回憶中抽離,沈無濁睜眼,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忍不住想,如果梁月音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會不會對他避之不及?

這個想法讓沈無濁有些心煩意亂,他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趕走。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灰心。

畢竟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不知道梁月音在做什麽,不知道她吃了嗎、睡了嗎、在休息嗎、開心嗎、還是在難過。

還是有沒有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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