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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催人去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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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催人去十二

入夜,崔停清翻閱書案上的記錄,燭光泛黃,打在她的臉上平添一份寧靜。

楓和縮頭縮腦地推門而入,模樣如同做賊般,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把碎銀,“娘子,你瞧,這是什麽?”

崔停清擡眸,鴉睫在燭光照耀中留下纖細帶著弧度的暗影。她略微吃驚,拈起其中一顆碎銀問道:“你哪來的這些錢?”

“娘子可還記得,前兩日有人不慎撞倒你。”楓和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把錢放到自以為很安全的地方,“那個女娘送來的銀錢,說是賠給娘子的醫藥錢。”

生怕崔停清讓她把錢還回去,立即補話:“娘子,那女娘從頭到尾沒再出現過,咱們就收了這錢吧。你手上的傷,真真切切疼了好幾日呢。”

“那你便留下吧。”崔停清說完,低頭繼續看記錄。

手中的紙卷記錄著楓和前去打探的消息,關於崔停清想知道的事情,楓和竟全面打聽來。

翌日,崔停清帶著楓和,雇了輛馬車前去牛頭村。

到牛頭村後,崔停清沒有直接去找溫家人,而是跟著楓和前去溫玉瑜的墳前。

途中,她們遇到一個小兒郎,年約七歲,與溫家小女郎年歲相仿。

小兒郎坐在路邊,頭梳少兒髫,臉蛋圓圓微微泛紅卻幹幹凈凈。他的手裏吊著一株折成螞蚱的細草,瞧見崔停清和楓和,立即站起身,攔在二人面前,儼然一副“我乃此路大爺”的姿態。

他聲音脆朗朗地說道:“我認得你們二人。”

崔停清低頭望向小兒郎,身側的楓和回他:“我們不識得你。”

“你們是來給可果兒阿姑申冤的嗎?”小兒郎蹙眉,不悅道,“可果兒說了,官府裏的人,全都是壞透了的!你們又來我們村子作甚?”

“為何說官府的人都壞透了?”楓和問道。

“因為他們都欺負可果兒家人,還打可果兒的阿父阿祖,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小兒郎越說越生氣,雙手叉腰挺著微大的小肚子,很是可愛。

崔停清雙眸帶著憐惜,“那你瞧我們,像是壞人嗎?”

小兒郎搖搖頭,“看起來不像壞人,但是可果兒說了,你們是來抓給可果兒阿姑報仇的女鬼。你們不能再往裏走了!再走,我就要喊人了!”

“我們都是人,如何抓鬼?”崔停清耐著性子問道。

這話,把小兒郎的腦子給繞糊塗了,他嘟著嘴道:“那不是我管的事情了!”

“我們是來抓壞人的。”

“你是說,給可果兒阿姑報仇的女鬼,是壞人嗎?”孩童脆生生的話落在崔停清的心裏,引得她雙眼微癢。

她眨了眨眼睛,強忍心酸擠出一句自己都不太願意相信的話:“她想要給可果兒阿姑報仇,要走正義之路,不能以暴制暴呀。”

如今世道,豈是那般容易尋到正義之路?

“如果遭遇不公,就要搜集證據,告給縣衙官府,如果縣衙官府是壞人,那就去州府告,如果州府不行,那就去上都。只要不放棄,總會有辦法,將兇手繩之以法。”

小兒郎認真理解崔停清的話,似乎被她說動,不解地問道:“什麽是州府?什麽是上都?他們會幫我們牛頭村的人嗎?”

“總會幫的。”崔停清說。

小兒郎跟著崔停清往前走,手中的草兒一高一低,“阿姊真的很厲害,懂那麽多。如果可果兒阿姑早點認識你,可能就不會自縊了。”

如果早點相遇,只會是另一番光景。

“阿姊是要去哪裏?”小兒郎的腿有點短,跟上去有點費勁,“我帶你去吧。”

崔停清無奈地看向楓和:這娃兒話有點多。

楓和強撐笑意,怕嚇著小兒郎:讓他走?

小兒郎環顧四周,開口問:“你們是要去可果兒阿姑的墳前嗎?你們要去祭拜她嗎?”

見崔停清沒有說話,他自顧自地說:“欣然先生和鑫蟬先生常常去和可果兒阿姑說話,我見到過好幾次呢。”

來到溫玉瑜墳前,他們看到墳前沒有一絲雜草,墓碑前方還放著祭品,裊裊升煙的香正燃著。

崔停清環視一圈,沒有發現任何人影。

她順著對面的一條小路走下去,發現斜坡上有棵大樹,枝葉茂盛,如同盛開的大蘑菇。樹下,站著一抹清冷藍衣的身影,帶著幾分孤寂與落寞。

欣然驀然回首,清冷的面龐露出淡淡的笑意,說話聲音輕柔:“你來啦?”

仿佛崔停清是她的好友,等了她多時。

又仿佛,她透過崔停清,朝著另一個女娘在說話。

崔停清抿緊紅唇,一步步走向欣然。

“你這身鮮艷似朝陽的衣裳,很是襯你。”欣然背過身子,臉上神色舒展,享受著樹蔭涼風。

坡下的稻田隨風搖擺,沙沙作響。一眼望去,全是綠色,仔細一看,又像是蒙上一層金色。

“謝謝。”崔停清回應她的誇獎。

兩個身影,一藍一橘,一冷一熱。

欣然長籲一聲,解脫般對著崔停清道:“你終於來了。”

崔停清略微吃驚,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坡下,而不遠處,正是自己前來的道路,一切想通了,她不再吃驚。

“只是,我給孩子們準備的東西,需要麻煩你替我送去了。”欣然說著,看向身旁的籃子,上面放著許多細草,有些草兒已經被編織成可愛的小動物,如同村頭遇到小兒郎手中的螞蚱般,栩栩如生。

“好。”崔停清聲音涼薄,“一切都會按照天鄴律法去處理,四條人命,應當會在秋後斬首。”

“嗯,我曉得。”欣然回道。風吹過她的面頰,帶起一縷秀發掛於她的鼻梁之上,宛如在安撫她。

看著淡定自如的欣然,崔停清內心百感交集,杏眸直視欣然,努了努嘴,想問出心中的話,但又怕毫無意義。

欣然看出崔停清的猶豫,“你是想問我,後悔嗎?”

“嗯。”崔停清點點頭,重覆一句,“你可曾後悔?後悔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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