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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立雪中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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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立雪中的怪人

緩緩推開窗,一束沁人心脾的陽光透過指尖,灑入室內。冬日的清晨雖時有陽光相伴,但迎面而來濕冷的空氣,還是使牧梓澄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個人就這樣在雪地裏站了三天三夜,無聲無息。

天空中還飄著點點雪花,看起來終於快要止住。院裏佇立的人,早已被這幾天來不停歇的落雪淹沒了周身,青黑的衣衫被無瑕的白雪覆蓋,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雪人石雕。

就算有內力護體,他又撐得了幾日?

牧梓澄移開沈重的樸質木門,發出“吱呀”的一聲響。

那“雪人”稍稍有了些動靜,雪沫自身間簌簌落下。怎奈脖頸幾近僵住,他試圖睜開久閉的雙目望向聲源處,可睫毛上積壓的碎雪,使得這微弱的動作頗顯困難。他艱難地張開凍得烏紫的嘴唇,聲音已然嘶啞,只有堅定的氣勁有增無減。

“你肯為我鑄劍了?”

天吶!世間竟有這樣的人,只為求一柄劍,就在這般惡劣的大雪天裏站上三天三夜,不顧死活的麽?牧梓澄搖了搖頭,心想此人若不是傻了,便是瘋癲了。

三日前,這位不速之客,不知怎得破解了密林障眼陣,闖入到墨鑄之中。來人不肯自報來路,直言請她鑄造一柄用來覆仇的劍,著實叫她吃驚又疑惑,他大概不知,她從不為外人鑄劍,昔日墨鑄主人的傳說,早已隨著她爹爹的失蹤一同遠去了,如今她守著這片地方,只不過想留住幼時的回憶,守住爹娘留下的一片清凈。

好言拒絕後,這人竟揚言不答應就不離去,簡直不把她這個墨鑄主人放在眼裏。

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樣的人,她索性把他晾在這冰天雪地裏,令其知難而退。這高高壯壯的武者約莫年近三十了,想來有一身閱歷,也不在言語上與她糾纏,默默地如他先前所言,紮身在院子裏,儼然跟她一耗到底的架勢。

年少的墨鑄主人顯然不夠冷酷,她每日早晨要來察看一番他的狀況。

身為牧家醫道的嫡傳之人,她看得出來此人的強撐已接近極限,她怎能容忍自己對眼前不惜性命之人視若無睹?管他有什麽真實意圖,她決定要把這個“雪人”化掉。

牧梓澄假裝不悅,招呼道:“先進屋吧,鑄劍且不說,看你這垂死的樣子,定要先耗費我不少藥材了。”

半大的孩子能裝得有多老成?不知那人是否已將她看穿,並不領情,未見她正面答覆,絲毫不挪動,語氣仍舊如這墨鑄中、數不勝數之磐石般堅定不移。

“不答應,我就凍死在這,墨鑄主人不嫌我弄臟了你這寶地吧?”

真是無禮!油鹽不進!他明顯含有激將之意,可牧梓澄不想讓他得逞。放在平日,她斷然不必理會,這等口出狂言威脅她的人,也絕不會被允許出現在她眼力所及的範圍內,但眼下他大概要撐不下去了......

牧梓澄正為難著是否要讓步,不知從哪突然蹦出一個兩鬢略有花白的老翁,他手裏抓著把大刀便要沖那“雪人”砍去。

“敢對我小姑姑不敬,看我砍死你這臭小子!”

想來他是聽見了雪人的狠話,準備替主人清除這個礙眼之客。

老翁名叫聞人達,年歲該是五十有餘,行為舉止像一個頑劣的孩童,臉上總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據說他這名字並非本名,也不曾得知他因何改了姓名,也就是這般放蕩不羈之徒才能如此罔顧祖上脈承。唯有對女孩的“小姑姑”這一聲尊稱,倒是沒有一點含糊。

聞人達的架勢不像只是嚇唬那人,若是砍中了他,定保不住性命。牧梓澄料想他已沒有氣力躲閃,急忙攔住了老翁,誰知還未等到聞人達近身,那“雪人”突地直直倒下。

這幾日一直積壓在他胸中的郁結之氣頓然消散。恍惚之間,兩張熟悉的臉龐,重疊在了前來查看他狀況的一老一少兩個身影之上。幻影浮現在倒下之人尚存的意識裏,他似乎看到了那兩個人為他將要消逝的生命焦急萬分的模樣。

可你們為何背叛......

牧梓澄探他鼻息,只是昏闕了過去,安下了心。趕巧聞人達在身邊,她吩咐他將這陌生男子擡去偏房裏,聞人達不樂意,他為陌生人這幾天的叨擾感到不平,他不快地嘟囔著,“我不幹!小姑姑,我早說這人就是來討死的,你費力救他做甚?”

牧梓澄瞪了他一眼以示不滿,轉而又開始哄他:“你說他功夫不錯,把他醫好了,不就有人陪你比劃了?”

聞人達聽她這樣說,立馬歡喜地拍起手來。日前他就發現這來人懷著一身好本事,若不是小姑姑不許他招惹是非,他早就按耐不住要領教一番了。被女孩說中了他的心思,他不假思索還以為自己撈得了好處,哪裏領悟得出來她是故意哄騙他。

男子身形高壯過常人,可聞人達一把就將他拎起,扛在肩上,樂呵呵地往偏屋裏奔去,出手行步遠勝於一般青壯年郎。自墨鑄先主夫婦雙雙辭世後,名噪一時的墨鑄便只剩下這行事乖張的老漢,獨自守在年少的主人身邊。

不知昏睡了幾許時,躺在臥榻上的男人頓然坐起身來。

他眼睛尚未睜開,只有鼻子使勁嗅著屋子裏的氣味,“好香!”原來是過於饑寒交迫,被菜肴酒香饞醒了。

他睜開眼,瞧見房間一角,墨鑄的小主人扇著一只小明爐,一壺熱騰騰的糯米燒酒正溫在上面,時而蹦出些柴火星子,醇香四溢。旁邊的小圓桌,擺上了幾碟清淡小菜,餘煙縈繞,看來醒時正巧趕上了用飯的時辰。

他無言地坐了片刻,端詳著女孩的背影,這才覺得她有個孩子的模樣。當年墨鑄主人的獨女滿百日時,正是他隨恩師前來墨鑄恭賀,時隔十三年,繈褓裏那個時而哇哇啼哭、有著無邪笑臉的嬰孩,現已經快及他胸口高了。那時,他望著懷裏、那張不足巴掌大的小臉,就想著這麽小的娃娃,如此嬌嫩,日後能長成什麽樣呢?

女孩似是察覺到這邊細弱的動靜,微微側目,餘光裏瞧見他醒來,沒搭理。不過,他看出她眼神中,不似有日前那般的防備之意。

“好酒啊!”男子掀開被褥,深深嗅了嗅酒香,嘖嘖讚嘆。

剛要坐到爐子近旁,卻有人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伸出一手探上了他的肩頭,他反手便想鉗制回去,怎奈身體受霜雪侵蝕頗深,功力銳減,完全敵不過對方的手勁。

“這可是你爺爺的!你個臭小子一邊涼快著去,就這點破功夫還想動酒的賊心思!”

是聞人老漢沖了過來,一把攔下了他。老漢甩開他,另一手上還端著剛剛出鍋的大碗米粥,生怕他搶走了自己的心頭所好。

不等男人還嘴,小主人已先斟起了一碗酒,徑直遞給他,絲毫不顧身旁的老漢一臉茫然,“暖暖身。”她語氣淡淡的,聽來的確放下了敵意。

“小姑姑!明明是給我釀的酒,憑什麽要分給他?”聞人達饞巴巴地,視線緊追著那一小碗酒,見男人接過了去,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卻不敢阻攔。

“你還敢說!”牧梓澄轉頭瞪著聞人達,聲色俱厲,“你險些害死了他,今日這酒沒你的份了!”

聞人達哭喪著臉辯解:“不能啊!小姑姑!我、我又不是故意蒙騙你的,這可過了十多年呀!要怪得怪這小子變了樣,我才一時沒認出他來,我本來就連他姓甚名甚都不知道啊。小姑姑你倘要責罰,也別拿酒來責罰我呀,從明日起,那些花花草草澆水的工夫,交給我來幫你辦!”

聞人達扯著女孩的袖子,像個討價還價的稚童。

牧梓澄拍掉他拉扯的手,真有些兇意:“任你胡來,我那些草藥都要被你淹死了!”她端起碗來塞到聞人達懷裏,嚇唬他,“吃飯!要緊的事一件都記不住,再狡辯,明天的份也沒了。”

說來好笑,五大三粗的老漢一聽此言,立刻閉上嘴,再也不敢吭聲,只得悻悻地退到一邊吃飯去,不忘斜著眼、惡狠狠地,盯著那個害他受了委屈的男人,那人臉上卻沒有意外的神色。

聞人達沒說謊,他的確是不久前才發覺,曾在墨鑄見過這位闖入者。那正是他小姑姑的百日宴,這壯碩的男人當時只是個青澀的少年,跟在前來道賀的茶苑苑主身後。這般大的毛頭小子,他又怎會留意,記住他的名字?他唯一記得的是,茶苑苑主替他這位徒兒向墨鑄的主人求了一劍。一晃十多年過去了,不論是身形或神態,在少年身上都發生了許多令他難以捉摸的變化,也怨不得他識不出那時的少年之人,還險些害他凍死在雪裏。最冤的人,莫過於他了!

打發了聞人達,牧梓澄看向陌生男子,嘴角露出一絲得意之色。

“警惕性太弱了。”

她掏出一塊精致的木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其上烙印著淡雅的茶花圖紋,沒有名號刻印。男人配合著摸了摸衣衫,眉宇間隱隱透出殺氣,與他原本溫和、甚至略帶憂郁的臉格格不入。

“我的腰牌,怎麽在你那?”

“阿達在你身上翻到的。若不是看到這個,他還記不起這事來。”還與他腰牌,牧梓澄責備他,“怎麽不早點說出身份,平白無故編些瞎話讓我以為你是擅闖進來的,還杵在雪天裏自己找苦受,你們習武之人都這麽糟蹋自己的麽?”

男子沒有正面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腰牌,恢覆了平淡的神色,“我就是想試試看,醫聖傳人是否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慈悲心腸。”

嘴上說著俏皮話,男人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牧梓澄分明看在眼裏,卻不能理解那哀傷之下藏著的是什麽。

“那可讓你失望了。”

她叮囑男人快些盛米粥吃下,好安撫寂寞了幾天的胃俯。

男人咽下流食,嚼著素菜,偶爾抿上一小口美酒,不緊不慢,任憑一旁的小姑娘打量著自己。

——他也是那個不為世人所詳知,在暗中守護著墨鑄的神秘組織的一員啊,長著這樣一副溫和的面容,真的是穿行於暗夜之中的殺手麽?

牧梓澄不禁懷疑起來。

從她記事起,就知道茶苑這另一個身份,明面上它是整個重禹境內最大的茶商,暗地裏,茶苑行著殺人之事,她不甚了解這隱秘的一面是何由來,只知道爹爹與茶苑有著頗深的淵源。自爹爹和娘親失蹤之後,墨鑄承蒙了茶苑不少關照,她所見過的幾人,並不像江湖傳言的那樣,是殺人不眨眼的妖魔。

她細想著前些天對他的冷言冷語,不免有些懊悔。

“你是清明?”牧梓澄試探地問起他的名號,語氣裏透露著八九分之肯定。

執行暗令時,他們從不顯露名號,男人揣測,莫不是他昏睡之中透露了些什麽?他壓根沒想到墨鑄的小主人能一語識破自己的身份,不過他尚不至於慌亂。

“正是在下。墨鑄的主人真是不簡單,這也能猜中。”

女孩難得地淺淺一笑,似是滿意自己精準的洞察,“不是猜的,不過與寒姐姐口中描述的一致罷了。她平日裏可沒少跟我說起你的事情。”

聽她此話,清明微微一怔,握著酒碗的手不禁有些顫抖,勉力控制下酒水在碗中回蕩。

“小寒這丫頭,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提起師妹小寒,他心頭升起陣陣苦楚,好在憑借著“身份敗露”的幌子,他故作尷尬,只讓女孩以為他是因此而有些狼狽罷了——絕不能讓她察覺出一點端倪。

牧梓澄直入正題:“你是為了誅殺令而來吧。”

她怎麽會......清明原以為苑主定會瞞下此事,他正打算私底下前來求取一劍,一點風聲都不透露給墨鑄的小主人知曉。

“苑主早就來信告訴我了,說茶苑裏出了叛徒,要我為執令行事者新鑄一劍斬殺同門。這是我初次受苑主所托,我自以為會是相識之人來取劍,卻沒想到你便是苑主所指的執令人。”

女孩的神色過分平淡了。他細細揣摩她的一字一句,暗想依苑主的性子,若是傳令交托,不免粗略了些,他深知墨鑄小主人的安危在苑主心中何其緊要,又怎會連陌生人的到訪都不知會與她?定是苑主故意語焉不詳。

清明順著她的話,問道:“是我又如何?”

“是你可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清明警覺了起來。

“兵器得稱手,早知道是你用,應當再把劍打長些才好。”

清明舒了一口氣:“無妨,不那般稱手才好,畢竟同門一場......”

牧梓澄輕笑:“怪不得你不願承認來意,我看你啊,是不想面對。雖說要親手殺掉朝夕相處的同門,的確讓人為難,可沒想到殺手也會心軟。寒姐姐說得可真對,你是個很講義氣的人嘛。”被一個孩子調侃,清明略感無奈。不過他且安了心,聽她這樣說,顯然還不知道他奉命要誅殺的是何人。可女孩突然又冒出來一句玩笑話,讓他不由心下一驚,“現在回想,你來時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你的目標,該不會是寒姐姐吧?”

清明猛然大笑起來,目光較真:“若是小寒,你當如何?”

他率直的反問果然叫女孩楞住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逼得她窘迫起來。牧梓澄恨不得收回剛說出口的玩笑話。

他早就看出來,她方才一問,顯然不是出自真心考慮過這回事。

清明放下酒碗,一派鎮靜:“苑主都不曾與你細說,我自然不方便透露,別壞了規矩。”

“茶苑的事我自然無權幹涉,只要不是寒姐姐和霜姐姐便好。即便是,你也不會傷害她們的,對吧......”牧梓澄面無表情地看著清明,卻不期待他回答,她莫名地信任著眼前這位病人,只是沒有明說。

有她這般反應,清明豈會不知小寒在她心中有幾分重,他苦苦一笑,想她還是天真了些,畢竟是個孩子啊。在她這般大的孩子的眼裏,相處了十幾朝的有情之人怎會互相殘殺,她怎知苑主的命令對他們這些影子來說,意味著什麽。

“沒想到墨鑄的新主人如此識大體,你父親若知道應該很是欣慰。”

“你,你也認識我爹娘麽?你可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裏?他們還活著麽?”

清明無法回答她這一連串的疑問,但又無法對她說出口,他們恐怕已不在這世上了。

一提從前之事,墨鑄的小主人不免有些動容,見清明左右為難,轉瞬她又覺得自己不該在旁人面前如此失態。“算了,過去的事情了。”強忍下這麽些年難以釋懷的情緒,她便不再作聲。

她不知曉,清明是故意岔開的話題,他怎會不清楚她的傷心事?苦痛寧可取其輕者,他不想再繼續透露誅殺令之事,那對她來說是更痛苦的現實,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牧梓澄不知她胡亂一句玩笑,蒙對了一半實情。

此次清明奉命誅殺之人,正是同他青梅竹馬、私定了終身的師妹小寒。只是他萬萬不能對女孩提起這事,正如無法回答她先前的發問,他知道自己無法違抗苑主之令。保護小寒本是他這輩子的決定,他怎料有這樣一天,要悖逆自己的誓言。

牧梓澄沒猜中的另一半是,還有一人與小寒一道成了叛逃者,那是與清明從小相伴,親如兄弟的三師弟谷雨。

這二人背叛之事從苑主口中說出時,當真是五雷轟頂,清明至今也想不明白,為何這兩個與他最親近的人會背叛師門,背叛他。誅殺令非同小可,他心裏清楚苑主為何挑選他去做這執令人。

茶苑暗影棲身的後山裏有一間屋子,陳列了一件件手刃了同門的兇器,仿若一眾命了名的排位,是祭奠,更是警告。

他憤恨過,仿徨過,甚至想著幹脆一死了之不去面對這樣的痛楚,可到頭來還是撿回了一命,這是他不得不去面對的一道坎......

或許正因涉及小寒,苑主才對墨鑄小主人語焉不詳,瞞下了一部分實情,就連他都讚同只有瞞過了她,才能順利取得索求之物。揭她傷疤心有不忍,實屬無奈之舉。

清明只覺得自己與這墨鑄的小主人,實為同病相憐之人,他們身上有著各自需背負的擔子:苑主需要他成為茶苑最利的劍,需要她擺脫掉從前的悲痛,繼承她父親的遺業。

清明比任何人都明白苑主的苦心。

清明將一碗酒一飲而盡,起身一拜:“謝過墨鑄主人的招待,接下來請安心鑄劍吧,鑄一把能斬斷情誼的利劍!”

牧梓澄不解地看著他,不明他何出此言,嘴上仍是鄭重回答:“還需十日可成。”

她想,或許這誅殺令的規矩,正是為了與同門斬斷往昔情分吧?獨為那叛逃之人準備的最後一程,也可謂仁至義盡了。

“好,那我就十日後再來取劍。告辭。”

沒有客套的挽留,墨鑄小主人只是任來者自行離去,她當然不會知道,在她敬愛的寒姐姐的口中,聽了不下數百回的這個強壯的武者,是根本無法面對她才選擇了匆匆逃離。她也不知,在她成為墨鑄主人之後要鑄的第一柄劍,竟將指向她最珍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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