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劫獄

關燈
終章·劫獄

走出監牢,蘇雲溪雙腿發軟。

她回過頭,仰頭看向大理寺威嚴冷冽的匾額,握緊手裏容潤給的探監玉牌,頭暈目眩。

她不是個傻子,怎麽會不知道段錚選擇此時坦白,用意為何?他本可以瞞她一輩子,她永遠都不會知道。至於感情到底是真是假,這麽久了,她一路走來,不可能連這點判斷能力都沒有,他胡亂說幾句,就信了。

怎麽才能救他們出來?

猛然想起容潤那句“野火不盡,春風始生”,腦筋一動,難道他是要她……

遠處一個白色的影子,她幾乎看不清那人的臉,等走近才認出來。

是玉琳秋。

他大概是還未痊愈,看起來也是有氣無力的樣子,沈默著立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蘇雲溪要回去,必須經過他身邊。

她挪動步子過去:“玉公子。”

隔著一人的距離,一同往前走。

“這次的事我很抱歉。”玉琳秋對她說,“你有什麽若需要我幫忙,你盡管說。”

幫忙?蘇雲溪搖頭。

他父親告發陸蘅牽連段錚,他妹妹緊隨其後把消息散布給段萱,故意誇大其詞害她難產,段家已經傷痕累累。

“不用了。”她淡聲,“就當償還了我與陸聽雪欠你兄長的債,終究是我們兩個對不起你們家,如此也是應分。”

只不過段錚扛走了她那一份。

玉琳秋也不再說話。

走回國舅府,蘇雲溪一腳踏上臺階,又轉過身。

“玉公子,是我有錯在先,你爹追殺我,還狠心殺了我那幾只貓,我也認了,也知道你數次救我,如今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也算償還了。”

“往事已矣。”

她不再停留,往院內走去。忽然又掉轉腳步,出府去往遠處。

治安署暫閉,貍奴居鋪門也緊關著,不知道裏面的情況。

剛回到府裏,馬管家氣喘籲籲拿來一封信,說是一個姑娘送來的,模樣很是陽光,長得像一朵向日葵。

蘇雲溪立刻知道了是誰。

信上只寥寥數語,大抵是說讓她不用擔心,自己會把貍奴居的貓照顧好。

她放下心,開始著手自己的事。

聽到蘇雲溪整個的打算,季俞一對眼珠子差點整個掉下來:“你瘋了?你敢劫獄?”匆忙捂嘴,“瘋了?不想活了?”

眼前的女子一臉理所應當,並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不妥:“不能再拖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兩杯毒酒下來,就再也沒機會了!”

“我放一把火,到時候就全部推給我,反正我劫定了!”

季俞捂住眼睛,艱難地點了點頭。

三個時辰之後……

容潤在一股巨大嗆人的煙火氣裏,把一條毛巾摔在蘇雲溪被煙熏的黑一塊白一塊的臉上,說話都帶著火星子:“把臉擦了!”

蘇雲溪抓過毛巾胡亂蹭了幾下,手裏的毛巾成了黑色。

“膽子越來越大了,你能不能讓我消停幾天?滾回去,半個月都不許出門!”

“我不滾!!”她臉頰通紅,激烈反駁,“要不姐夫你也送我進去吧,反正他在那裏,我正好去找他!”

容潤臉色越發難看。

蘇雲溪梗住脖子就不滾。

“你到底想怎麽樣?”年輕的帝王屬實沒了脾氣,口吻無奈,“他還沒死,你就要先把你自己弄死嗎?”

蘇雲溪這才找到機會。

“此事的原本,皇上當知情,我爹也不是有意的,既然一切都是意外,陸家也為他們的疏忽付出了代價,為什麽不能大筆一揮,放過陸蘅?”

她表情越發凝重:“他那個時候才十歲,被人欺負被人打,能活下來全靠命大,皇上是賢明之君,難道不該保護無辜可憐的百姓嗎?為什麽他都已經那麽慘了,還要讓他去死?”

“而段錚他,他又犯了什麽錯,該死的人是我才對!”掩面大哭起來,眼淚沖刷過臉上的煙塵,劃出兩道清晰的黑色痕跡。

“我這就回家喝毒藥,一了百了!你放過段錚!他還沒有見過他的小外甥!”

提著裙子往外沖,看起來是認真的,跑到門口,被眼尖的侍衛攔住。

“回來!”

身後,容潤低聲吆喝:“朕保證會想辦法,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

蘇雲溪模糊著淚眼,看到皇帝一臉神秘,鄭重許諾。

胸腔裏心稍稍放下。

結果第二日,就聽到傳來宣判,一日後當街斬首。

蘇雲溪急怒攻心,要不是季俞死死按著她不放,定是要闖宮跟皇上理論,不得出個結果,勢必血濺當場。

“雲溪,這是個機會!”季俞硬拉她坐下來,給她分析,“之前在大理寺內不好下手,人拉出來放到大街上,豈不是更加容易?”

季俞思忖。

“或許皇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人,他也舍不得,只是畢竟是皇帝,不能不要面子,所以才千方百計暗示你。”

“笨蛋,火應該這麽放才對!”拿起一杯花露遞給她,“別急,喝了它,我們好好計劃計劃,可不能辜負皇上的一片苦心!”

蘇雲溪端住杯子卻開始猶豫:“會不會連累你們?”

季俞托住巴掌小臉,表示並不害怕:“反正有你在擔著,我不怕!”

除了趙羽霖,季俞還拉來了謝靈和薛喬,薛喬又聯絡其他朋友,很快,劫囚小分隊組建完畢。

蘇雲溪看向謝靈。

“我算半個玉家人,這事你就讓我出點力吧,不然怪難受的!”謝靈舉手發誓,“絕對不出簍子!”

薛喬握住謝靈的手。

蘇雲溪倒是不擔心她。

不管有沒有她,只怕玉汝成都不會放過他們。他每一次布局,目的都很清楚直白,就是要他們的命。

在心裏默默祈禱,一切順利。

所有人都靜靜等待明日。

入夜,蘇雲溪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屋裏明明溫暖如春,窗臺上蘭花都在肆意盛放,她卻只覺得冷。

透骨的冷,就算是裹上再厚再暖的棉被,也無法緩解。只得蜷成一團來抵擋那冷意,連手腳都拼命疊在一起,恨不得徹底融成一團。

可還是冷,就好像身體裏有一個破洞,所有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熱氣,招呼也不打一個,全都不客氣地從洞裏流走,只餘滿身霜雪。

以前怎麽就不覺得?那兩年他不在,她也從未覺得長夜如此難熬。如今是怎麽了,這麽矯情?

在那種地方,他會不會冷?

胡亂想著,只覺得臉發癢,用手摸,才發現滿臉是淚。

縮成一團,也不知道何時昏昏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勉強振作起精神,看著鏡子裏的臉,蘇雲溪暗暗定下心神。

時候到了,囚車從大理寺後街出發,街上人越來越多,有大惑不解的,有罵罵咧咧的,也有沈默不語的,還好,沒有砸爛菜葉臭雞蛋的,倒是讓兩個人都幹幹凈凈。

蘇雲溪換了普通裝扮,擠在人群裏,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議論,大多都是可惜,擡起頭望向車上的兩人。

她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會不會知道皇上的想法,猜測是不知,然而兩人都沒有懼色,甚至還互相調侃。

“一會兒你先死去!”

“你先!”

“行,那我先。”

“還是我來吧,誰讓我比你大,我給你領路!”

“就大幾天而已,也要占便宜!”

“那也比你大,不如叫聲來聽聽。”

段錚自然是沒有叫,他轉頭,目光掠過層層疊疊的人群,準確落在最中央那個素發簡服的女子身上,突然笑意加深。

陸蘅淡然轉開視線。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驚呼,有幾個黑衣人自遠處的房檐上飛身而去,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負責運送囚車的官兵立刻嚴陣以待。

於人群裏,各處都有湧出的人,鬧鬧哄哄擠擠扛扛,將囚車隊伍徹底沖散。

蘇雲溪親眼看見,有兩個官兵跳上車,持刀砍斷鎖鏈。刀劈在鐵上迸出的火花四處飛濺,閃了她的眼。

她的身邊多了兩人。

終於恢覆秩序,囚車早就空了,為首的長官捂著流血的手臂,大喊“去追”。無人在意,同時消失的,還有人群裏一個容貌頗為清秀的路人。

一輛馬車在山路上飛馳,遠遠離開雲京城,去往山野林間。

車外,一個身穿囚服的男人安靜地持鞭駕車。

車內,兩個人各自沈默著,互不搭理。

“你跑就跑,帶我幹什麽?”蘇雲溪踹了段錚一腳,“我過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跟你去流浪?”

“你以為你不走,皇上就不知道是你?”段錚目不轉睛盯著她,只想把她狠勁揉進懷裏親到窒息,顧慮著自己一身臟囚服久沒清洗,終於還是沒有動手。

“那又如何?”她傲氣十足,“我才不怕!”

今日的人裏,肯定有容潤派來的人。而且只有她走,才能洗幹凈其他人的嫌疑,把所有罪名一同帶走。她想跟他走,哪怕從此以後流亡民間,也不想再失去他。

但……這人秉性實在太差,說出來他會驕傲,默默咽下。

段錚語氣低沈下來:“夫人,我如此待你,為何還要救我?”

夫人?

蘇雲溪一聲冷哼:“你都要跟我和離了,我不是你夫人,從今往後請叫我蘇姑娘。”

“蘇,姑娘?”段錚斜眼,“你是嗎?”

“……”

“都是你!我又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別人!你只是個順帶!”她一腳飛過來,緊跟著又是一腳,踢得還挺疼,疼到他有些喪失理智,渾渾噩噩間手一伸就把放肆的人緊緊摟進懷裏。

“順帶也好,都好!只要你心裏有我!”

“誰讓你抱我的?”她死扭活扭,又掐又擰,卻並不駁斥,“信不信我弄死你?”

“信。”

飽含著傷痛的一個字,帶著巨大的痛楚砸落在耳際,蘇雲溪安靜下來,感覺到段錚的淚落在臉上。

一顆,又一顆,順著下頜滑入衣領。

滾燙,很快變得冰涼。

“你可以弄死我,我再也不走了!”

氣息灼熱襲人,愈發無賴。

懷裏的人還是掙脫開來,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膛不許再靠近:“臟死了,撒開!我告訴你,你不走不代表我就不會走,我現在還生氣,小心我把你送回去!”

段錚舉手投降。

車裏吵吵鬧鬧,車外,陸蘅看到遠處一圈黑影正追隨而至。

“有追兵,小心!”

他利落地將車頭一拐,加快車速。前路越發崎嶇,車身開始猛烈搖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