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回憶完）
關燈
小
中
大
五年前（回憶完）
村裏的路太窄，出租車司機在三岔口停下，不願意再往裏進。
蘇問雪下車後沒等秦淮，在熱意濃濃的晚風裏低頭地走。她聽見秦淮拒絕李峰AA車費的提議，也聽見李峰請秦淮去家裏吃晚飯，這才意識到，說好受秦初宜請客之邀，結果在餐廳裏只有幾杯茶下肚，根本還餓得很。
“算了，我回家自己做一點，她也沒吃。”
秦淮沒指名道姓，但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她”幾乎就是指她。
“哦，我差點忘了，那我先走，明天考場見。”
李峰與秦淮道別，跑著經過蘇問雪，揮揮手說“拜拜”。
幾秒之後，秦淮的腳步追上了她。
“想吃什麽？家裏還有糯米。”
蘇問雪沒回頭看，光從他跳躍的嗓音裏就聽出他心情不錯。但她沒想明白，為什麽他要提起家裏的糯米，難道她現在看起來很沮喪？
“我媽會給我做飯的，用不上你。”
蘇問雪走得不快，發現人高腿長的秦淮走得比她還慢，大約還有話要問吧。
於是她幹脆停下步子，側目看向了他。
“好奇嗎？其實，你申請TUM的情況，是你爸告訴我的。他還問了我和你的關系，我……講了實話。”
“什麽實話？”秦淮臉上浮出笑容，似乎有所誤會。
“你對我很照顧，但你和我不是同類。”
蘇問雪說完忽然洩氣，她轉過頭，看向村子上空。
月光銀白，炊煙深灰，天幕幽藍，星子璀璨。她走在小徑上，故作沈默，往那個不能稱為家的方向走。
木已成舟，她沒必要再刺激他。
反正很快就分道揚鑣，只管騙著他最後幾天吧，讓他乖乖到國外奔他的前程，她就在遠處祝福他吧。
“答應你的那篇歌詞，寫好了，明天不給你，查完成績再說，行嗎？”
秦淮在她耳側咕噥，跟著她的步調走。
她低低應了聲好，風刮過她的臉頰，微微發涼，也許她在哭，但她不能去擦，怕被他註意到。
耳畔，秦淮為她介紹起慕尼黑有哪些地方值得游玩，哪幾個餐廳菜品不錯……
忽然，夜色深處傳來李娟的呼喊。
蘇問雪擡頭，在院前的白楊樹下發現了人影。李娟朝她走來，她莫名地拉了下秦淮的胳膊。
“怎麽？”秦淮彎腰問她。
她被他的話音安撫，仰著脖子看他，“我想問問你——”
話沒說完，李娟已經到了兩人面前，挽起蘇問雪的手。
“雪，第一天還順利嗎？”
話題被拉開，蘇問雪自然要扭頭看李娟。
“很順利，媽，我還有點事找秦淮。”
李娟聞言，看一眼秦淮。
秦淮便喊了聲“姨”，問道：“晚飯做好了？”
“是啊，你和爺爺一起吃點？”
李娟發出邀請，視線卻收回去，牽起了蘇問雪的手，驚道：“這麽涼，快跟我回屋，有什麽事，明天考完再說。”
蘇問雪還想爭取一下，李娟拉上她往家門裏扯。她只好回頭，歉意地看看秦淮，又見秦淮笑著對她搖頭，舉起手機輕輕晃了下，是提醒她用微信聯系。
李娟的飯菜手藝一向優秀，但今晚蘇問雪心事太重，胃口極差。她怕被李娟看出來，逼著自己喝下一大碗雞湯，又借口回屋覆習，才躲入小臥室關起門來。
她坐在桌前，從口袋摸出一小片碎紙，仔細地展平邊角，夾入那本秦淮借她的書裏。
回來路上，她是看見李娟才想起過問一下玉鐲的制作進度，可惜李娟出現打斷了機會。但那件事也不急一天，既然爺爺答應了，做完便會交給她，都來得及。
無心覆習，也必須覆習。
蘇問雪把最後三個月整理的錯題冊全部翻一遍，一沾到枕頭就入了睡。
一夜無夢，隔天醒來頭腦清晰。
她吃完李娟準備的早飯，收到秦淮微信，說在李家超市等她。
正要跑出門，她被李娟叫著站住。
“媽媽叫了車，陪你一起去考場。”
李娟提上包，過來牽住蘇問雪的腕子。
蘇問雪被推著走出院外，果然見到一輛出租車在等。她靠在後座窗邊，看李娟打著哈欠閉上眼，趕忙給秦淮發了條微信。
【我媽送我去考場，你不用等我。】
眨眼，秦淮回覆：【好，考完我在場外等你。】
蘇問雪看完沒再說其他，收好手機，餘光裏，李娟正盯著她，眼底有淚光。
事到如今，她對李娟愛恨都無，但她還記得自己是李娟的親人，便往李娟那邊挪了點。
“媽。”
李娟攀住她張開的懷抱，靠在她肩頭哽咽。
“雪，蘇囿明的300萬，我拿到了。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留在媽媽身邊好嗎？”
這就是今天陪她來的目的吧。
蘇問雪一邊拍撫李娟的後背，一邊情緒抽離地想，一想到此，她的嘴就自動給出了回應。
“媽，希望你今後活得更自由更開心。你和蘇囿明夫妻一場，是他對不起你。”
車內哭聲漸大，蘇問雪身穿的襯衫被打濕，但她再不會像從前那般感同身受，淚痕斑斑陪李娟一起哭。
因哭是沒用的，哭，也是最沒用的。
鈴聲響起一刻，高考征程結束。
蘇問雪收拾文具離了場。
她沒費什麽力氣就瞧見門外的秦淮，但沒想到，走在身後的尤玲玲搭住了她的肩，問她最後一道選擇答案是什麽。
蘇問雪的眸子掛在秦淮臉上，心早不在，苦惱陷入回憶的時候，李峰嘖了聲，橫上來拉走尤玲玲。
“幹什麽？放開我。”
“想問哪題，你問我是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我問文綜……你考的是理綜！”
“哎喲，一道選擇嘛，錯就錯了，不影響你考去京北！”
“……”
蘇問雪收回視線，和秦淮默契地往外走。
但沒走兩步，她便在前頭的人群裏看見了李娟。
“她怎麽還在？”
蘇問雪低喃，不由腳步放慢。
李娟和昨晚一樣，朝她揮手走來。
也和昨晚一樣，李娟的目光註意到走在蘇問雪身旁的秦淮，詫異一瞬。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秦淮搖頭。
“那，一起走嗎？”
李娟手挽蘇問雪，說話的時候腳下根本沒動，哪兒有一點要“一起走”的意願。
“沒事，我還要等李峰，你們先走。”
秦淮看向後方，但李峰早已離開。
蘇問雪心底明晰，什麽都不拆穿。
她還是沒機會問問玉鐲的事，卻不能當著李娟的面打聽。
校門外，母子倆坐上出租車，氣氛和早晨近似。蘇問雪和李娟各靠一邊，各自安靜呆著，直到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李娟才清清嗓子，問蘇問雪發揮得如何。
“很正常。”
蘇問雪興致淡淡，凝視窗外的綠化帶。紅的花碧的葉，粉的蝶白的蕊，七彩絢爛，不像她，連眼睛裏都在下雨。
李娟還在絮絮叨叨，提到在蘇問雪離開前，再到周邊城鎮旅旅游。對此，蘇問雪沒理由拒絕。
這次分開後，不知何時才會再見。以李娟的脾氣，往後很難前往深城重逢，而她自己要努力往上爬，是不可能分出精力給李娟的。
轉瞬，十幾天過去。
期間蘇囿明沒打電話，也沒微信，仿佛又人間蒸發，倒是蘇問雪四處托深城的同學，幫她打聽那邊音樂學院的教授，聯系安排入學考試。
至於德國的趙老師，蘇問雪已向年老師轉告，不打算過去，此外，還特意拜托趙老師先瞞著秦淮，具體細節，她會親自找秦淮說明，商量。
入學本是個人自由，趙老師沒有多勸，也答應隱瞞秦淮。可僅僅十分鐘後，蘇問雪便接到一通電話。
打電話的人，幸好不是秦淮。
那頭的林暄，也許聽出她話裏的松弛，笑道，“怎麽？你在等秦淮的電話？”
“沒有。找我什麽事？”
蘇問雪和李娟下了旅游大巴，終於呼吸到村口熟悉的塵土氣息。
“聽說你拒絕了去德國，打算回深城念大學，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林暄應該沒開玩笑，說完電話裏卻如死一般的沈寂。
這是蘇問雪意料之外的。
她也想到了爸爸蘇囿明和林暄媽媽之間的糾纏，就算她有意回避林暄的靠近，一旦兩家大人結婚重組家庭，她和林暄變成繼兄妹，總歸要住一個屋檐，無法躲得開，也就沒必要再躲。
“你要放棄去美國，孔阿姨能同意？”
蘇問雪不說自己的態度，搬出孔玥做借口。
“她已經同意了。如果你也同意，一會學院那邊有人發你確認郵件，你記得答覆一下。”林暄不緊不慢地說。
電話掛斷，蘇問雪立刻接到一封擬錄取的郵件，對方聲稱很滿意她的報名視頻，想盡快約一場面試。
她答覆對方，最快也是在七月初。
手機日歷顯示今天高考查分。
蘇問雪對她的高考分數不關心，又不是月考，也沒有和他在禮堂拍合照的機會。
院子裏沒人聲，蘇問雪回臥室放下行李箱，從窗口望向秦淮的窗口。
那邊布簾閉合，什麽都看不見。連晾衣架上都空空如也，莫不是……
某種不妙的預感盤桓在蘇問雪心頭，她忽然害怕起來，怕秦淮已經離開這裏，去了國外，但她深知秦淮不會不負責任，他答應為她制作玉鐲絕不可能半途而廢。
“雪，你在找秦淮？”
身後，李娟端來溫水給她。
她這才從桌上直起身，低頭說了聲“沒有”。
李娟一笑，手掌握在她肩上，在她身邊的椅子坐下。
“連我都要瞞？我早看出你倆有事……但你倆都是懂事的孩子，要走的路也不同，所以，我沒想過插手。他成績好人品好，最難能可貴的，有責任心，簡直優秀得過了頭！”
蘇問雪又豈會不明白。
正因為她太明白，才一再地選擇後退，無法把秦淮捧給她的心接住。
她認為她是不配的。
“實在放不下，就想想我和蘇囿明！不合適的人，強扭一起，最後，兩看相厭，連朋友都做不成。”
李娟的手圈住蘇問雪瘦削的肩，“要是你不打算放棄音樂，要麽別結婚，要麽……找個圈裏的，千萬別走爸媽的老路，懂不懂？”
蘇問雪腦袋發木，一動不動地趴著。
等李娟出門去準備午餐，她終於耳根清靜，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做起夢。
在夢裏，她又繞著學校操場跑步，又累得躺在跑道，看天上落雪、落冰雹，一頂碩大的籠子關住她，她又被“凍死”了。
唰——
有人拉開了窗簾。
蘇問雪身上暖過來，睜眼醒來，下意識往對門望去。那扇窗後出現一道少年側影，發尾微卷，雙手撐在窗臺，轉頭，笑看著她。
“回來了？”
如是以前，她必定推開窗戶，但此刻的她手比大腦還快，抓起窗簾，猛地合上了。
屋子裏暗下來，蘇問雪坐在桌前，不發一言。
秦淮盯著她的窗口，微楞，以為她隔著玻璃沒聽見他的喊話。他是不怪她的，旅游也不輕松。
廚房裏醬油沒了，爺爺讓他跑個腿，順口問他查了成績沒？他說不著急。
“怎麽？真要把我送走，你再走？”爺爺邊說邊笑，點了煙鬥走回廚房去。
秦淮望向爺爺的背影，三月覆診時醫生的叮囑，在他耳畔回響。醫生說，最多還有一百天。算一算，就在這幾日了……
MP3裏的歌，更新了一些。
他正把它放入口袋，手機裏跳出兩條微信，來自蘇問雪。
她的頭像是靠在墻角的一把吉他，暖燈灑滿琴身，看上去，並不孤單。
秦淮點開她的消息。
【禮物.MP3】
【閑著無聊，用吉他彈了一遍，錄下來方便你聽。】
秦淮戴上耳機才聽，被他熟記於心的旋律，變成吉他琴聲，頓時多出一種感染力，似乎把蘇問雪想傳達的朦朧含義，具象化了。
聽著琴聲，他甚至能想像出她就坐在他面前，給他彈奏。
【很好聽。】
秦淮感到詞窮，把她送的吉他曲保存起來，去李家超市的路上，伴著曲子，反覆修改備忘錄裏的歌詞。
買好醬油，秦淮靠在櫃臺邊，繼續修改。
門外跑進幾個孩子，站到第一排貨架前，又要買上次那種糖果。李峰幫他們分糖，罐子空了，隨手放到後室。
秦淮又聽見有人進來，便招呼一句，“要買什麽？”
“星星糖。”是蘇問雪的話音。
秦淮收起手機，擡頭看。
她站在貨架前，指著第一排上的空位，“沒貨了嗎……怎麽是你？”
秦淮朝她走，解釋道：“糖剛賣完，你得等補貨。還要買什麽？”
他看蘇問雪走開，目光在貨架上找東西似的。
“醋，我媽包了餃子。”
蘇問雪取下一瓶，去櫃臺上放下十塊錢。
李峰出來，收了這錢，朝秦淮眨了眨眼，不知他倆在打什麽啞謎。
“買好了回家吧？”秦淮說完，提著醬油往門外走。
“好。”蘇問雪跟上他，聽見他手機震了下。
他劃開看了眼，冷睿的面頰染上一層淺緋。
蘇問雪瞅著好奇，湊過去看。
屏幕卻被他摁滅，她只看到微信是李峰發的，似乎是一個揮拳加油的表情包。
看不懂。
一路無言。
經過隔壁院子，阿婆坐在門前的白楊樹蔭裏，笑著喊秦淮。
“成績查了嗎，是不是和小雪考一個大學啊？”
“還沒查。”
秦淮扯下一邊的耳機，選擇無視後一個問題。
他推開了自家院門，站在一邊讓蘇問雪先進。
蘇問雪卻站在原地，對那阿婆說，“阿奶，我倆上不了一個大學，他要出國的！”
阿婆若有所思，片刻，惋惜似的嘆氣。
“他出國就娶不到小雪了……非要出國？”
蘇問雪被這話一噎，無心和阿婆爭辯。
“沒事的啊！他在國外能遇到更好的！”說完，她埋頭從秦淮身旁進了院。
在屋檐下，她停住，轉身看秦淮走近。
他面色詫異，大約還在想著她剛才對阿婆講的話。
“沒人能比你更好。”
他終於走到她面前，站在臺階下，與她視線平齊。
她聽了就笑，“怎麽可能？”
“我講真的，沒人比你更好了。”
他把兩只耳機都扯下來，沒有整理，直接塞入口袋。
蘇問雪察覺到他的打算，腳步後移。
這時，身後的門被打開。
李娟走出來，“秦淮，今天出成績，查了嗎？”
“他不需要查。”蘇問雪往後逃離，感激地看了看李娟。
“也對……你高考不作數，走時要帶上你爺吧？”李娟問。
“盡量一起走。”秦淮說。
“唉！過幾天小雪要走，你和爺爺也走，這院子就剩下我自己了。”李娟苦笑著。
蘇問雪忙回去拉上李娟，“想我的話，去深城看我。”
話是對李娟講，她眼睛卻在看沈默的秦淮。
李娟又哽咽起來，“真不能留下？”
蘇問雪依然看著秦淮，回答道：“對不起，我不能。”
午餐吃得如鯁在喉。
蘇問雪坐在臥室裏，聽李娟在客廳幫她查成績。和她預計的差不多，比三模還高十分，是她考得最好的一次。
比較弱的數學，也拿到了140分。
正出神，李娟沖進來抱著她激動地哭。
她被李娟抱著，反而心底沈靜無波，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稍晚一點，李峰打來電話，說她要的星星糖到貨了，想吃隨時去超市拿。
蘇問雪捧著手機，語調淡漠。
“謝謝峰哥。你考得好嗎？尤玲玲呢？”
李峰在那頭笑，“我和她都不錯，按往年分數線都能去京北，但她是文科，我是理科，不可能在一個大學。”
蘇問雪擡手，摸到臉上的濕潤。
“那也好。至少在一個城市，想見面了，公交車就能趕到。”
淚停不下，她只好捂住嘴，把手機拿開。
“你知道？”李峰驚訝。
蘇問雪擦掉淚，“早看出來了嘛。峰哥，祝你早日成功。”
“那個……你什麽時候走？”李峰問。
蘇問雪從枕頭裏翻過身，盯著手中的紅寶石雪花，“快了，看我爸的安排。”
“可能的話多住幾天，淮哥有話沒對你講。”李峰輕聲說。
蘇問雪閉上眼，把紅寶石雪花貼在臉上，觸感有點涼。
“不一定多住，我得聽我爸安排。”
這天晚上，蘇囿明難得回來住。
李娟被吵醒，只好來找蘇問雪一起擠。
天亮時，李娟已經不在身邊。
蘇問雪在枕邊撿到李娟留的字條，說去市區找同事玩幾天，還說客廳桌上有張卡，蘇囿明給了一百萬讓她買公寓住，她把卡留給蘇問雪，隨便拿去花。
靠在桌前，蘇問雪放下那字條，緩了一陣，走去客廳撈起桌上的銀行卡，猛地從中間折斷。
她想找個人說話，李娟不在，蘇囿明也不在，沒人能聽她說話了。
窗外有腳步走動。
她看見秦淮扛著一只大口袋進院，那口袋裏約莫又是碎寶石，嘩啦嘩啦地響著。
“來第一天，你就在村口扛石料，今天再看一遍，有點首尾呼應的意思！”
蘇問雪靠在門邊，看他在地上鋪展塑料布，再把碎寶石倒在布上，閃閃生輝。
秦淮聽了這話，起身看向她，神色嚴肅。
“故事不在今天結尾，我們還沒結束，蘇問雪。”
蘇問雪楞住，想表現得無所謂一些，但臉上擠不出一絲笑了。
與此同時，她聽見秦家爺爺在屋內喊秦淮。
“你來……”這道猝然的嗓音聽來揪心。
“來了！”
秦淮短暫失神，拔腿往屋內跑。
蘇問雪同樣心慌，不敢不跟上，緊追著秦淮跑進去。
她見爺爺仰躺地上，眼望著架子高處的刻刀，大約又閃了腰。
秦淮聯系李峰開車來，讓爺爺躺在後座。
蘇問雪還要跟上，秦淮攔下她，“在家等你媽媽，她心裏壓力很大，你盡量多陪她。”
“好吧。”
蘇問雪站在路邊抹淚，看李家的面包車啟動，如離弦的箭，離去了。
這一幕像在預演秦淮的離開，她的腳忽然失控，自動地跑了起來。
她體力不好，跑得不快，但不想放棄，怕今天不追上去就再無機會告訴他那個秘密。
跑到村口的時候，道路變寬。
她被面包車遠遠丟下，彼此的距離越扯越遠，遙不可及似的，眼淚便更止不住。
但她沒想到，面包車開始減速。
它像是感知到她追趕的決心，停了下來，她趁機跑到它旁邊，牢牢抓住下車的秦淮，抓住他的雙手。
“……記得嗎？你還欠我一個……一個獎勵！”她氣喘籲籲，直不起腰，話音也含糊。
“記得，你想到要什麽了？”秦淮半蹲下來，從下方看她的眼睛，笑起來。
蘇問雪點頭，手從他胳膊滑下，搭到他肩上。
“你站著別動！”
她對他說，帶一點命令的口氣。
而後，她踮起腳，靠近他，唇在他右臉輕輕碰了下。
她胸口起伏，額頭冒熱汗，幾縷碎發貼在額上，眼尾掛著淚。
“謝謝你沒躲。”
她伏在他耳邊說，松開他的肩，往後退。
“送媽媽的玉鐲，現在能不能給我？”
“玉鐲？”
秦淮遲鈍地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看車後座的爺爺。
再轉回頭來，他望著她，嘴角微彎，“三天，你再給我三天。”
蘇問雪繼續後退，對他揮揮手，看他重新上車，車子重新離去。
手垂落，雙腿發軟。
她長呼一口氣，蹲去地上，腦袋紮進膝蓋裏，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許久，她才擡起頭，看向他離去的路口。
手機微震，微信上蘇囿明發來一張截圖。
她揉揉眼睛，仔細辨認。
蘇囿明定好回深城的航班，就在六月二十五，兩天之後。
追趕一場，她終究沒等來秦淮的禮物。
不論是玉鐲，歌詞，還是那些她想聽不敢聽、而他也沒講出口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村裏的路太窄，出租車司機在三岔口停下，不願意再往裏進。
蘇問雪下車後沒等秦淮，在熱意濃濃的晚風裏低頭地走。她聽見秦淮拒絕李峰AA車費的提議，也聽見李峰請秦淮去家裏吃晚飯，這才意識到，說好受秦初宜請客之邀，結果在餐廳裏只有幾杯茶下肚，根本還餓得很。
“算了，我回家自己做一點，她也沒吃。”
秦淮沒指名道姓，但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她”幾乎就是指她。
“哦，我差點忘了，那我先走，明天考場見。”
李峰與秦淮道別，跑著經過蘇問雪，揮揮手說“拜拜”。
幾秒之後，秦淮的腳步追上了她。
“想吃什麽？家裏還有糯米。”
蘇問雪沒回頭看，光從他跳躍的嗓音裏就聽出他心情不錯。但她沒想明白，為什麽他要提起家裏的糯米，難道她現在看起來很沮喪？
“我媽會給我做飯的，用不上你。”
蘇問雪走得不快，發現人高腿長的秦淮走得比她還慢，大約還有話要問吧。
於是她幹脆停下步子，側目看向了他。
“好奇嗎？其實，你申請TUM的情況，是你爸告訴我的。他還問了我和你的關系，我……講了實話。”
“什麽實話？”秦淮臉上浮出笑容，似乎有所誤會。
“你對我很照顧，但你和我不是同類。”
蘇問雪說完忽然洩氣，她轉過頭，看向村子上空。
月光銀白，炊煙深灰，天幕幽藍，星子璀璨。她走在小徑上，故作沈默，往那個不能稱為家的方向走。
木已成舟，她沒必要再刺激他。
反正很快就分道揚鑣，只管騙著他最後幾天吧，讓他乖乖到國外奔他的前程，她就在遠處祝福他吧。
“答應你的那篇歌詞，寫好了，明天不給你，查完成績再說，行嗎？”
秦淮在她耳側咕噥，跟著她的步調走。
她低低應了聲好，風刮過她的臉頰，微微發涼，也許她在哭，但她不能去擦，怕被他註意到。
耳畔，秦淮為她介紹起慕尼黑有哪些地方值得游玩，哪幾個餐廳菜品不錯……
忽然，夜色深處傳來李娟的呼喊。
蘇問雪擡頭，在院前的白楊樹下發現了人影。李娟朝她走來，她莫名地拉了下秦淮的胳膊。
“怎麽？”秦淮彎腰問她。
她被他的話音安撫，仰著脖子看他，“我想問問你——”
話沒說完，李娟已經到了兩人面前，挽起蘇問雪的手。
“雪，第一天還順利嗎？”
話題被拉開，蘇問雪自然要扭頭看李娟。
“很順利，媽，我還有點事找秦淮。”
李娟聞言，看一眼秦淮。
秦淮便喊了聲“姨”，問道：“晚飯做好了？”
“是啊，你和爺爺一起吃點？”
李娟發出邀請，視線卻收回去，牽起了蘇問雪的手，驚道：“這麽涼，快跟我回屋，有什麽事，明天考完再說。”
蘇問雪還想爭取一下，李娟拉上她往家門裏扯。她只好回頭，歉意地看看秦淮，又見秦淮笑著對她搖頭，舉起手機輕輕晃了下，是提醒她用微信聯系。
李娟的飯菜手藝一向優秀，但今晚蘇問雪心事太重，胃口極差。她怕被李娟看出來，逼著自己喝下一大碗雞湯，又借口回屋覆習，才躲入小臥室關起門來。
她坐在桌前，從口袋摸出一小片碎紙，仔細地展平邊角，夾入那本秦淮借她的書裏。
回來路上，她是看見李娟才想起過問一下玉鐲的制作進度，可惜李娟出現打斷了機會。但那件事也不急一天，既然爺爺答應了，做完便會交給她，都來得及。
無心覆習，也必須覆習。
蘇問雪把最後三個月整理的錯題冊全部翻一遍，一沾到枕頭就入了睡。
一夜無夢，隔天醒來頭腦清晰。
她吃完李娟準備的早飯，收到秦淮微信，說在李家超市等她。
正要跑出門，她被李娟叫著站住。
“媽媽叫了車，陪你一起去考場。”
李娟提上包，過來牽住蘇問雪的腕子。
蘇問雪被推著走出院外，果然見到一輛出租車在等。她靠在後座窗邊，看李娟打著哈欠閉上眼，趕忙給秦淮發了條微信。
【我媽送我去考場，你不用等我。】
眨眼，秦淮回覆：【好，考完我在場外等你。】
蘇問雪看完沒再說其他，收好手機，餘光裏，李娟正盯著她，眼底有淚光。
事到如今，她對李娟愛恨都無，但她還記得自己是李娟的親人，便往李娟那邊挪了點。
“媽。”
李娟攀住她張開的懷抱，靠在她肩頭哽咽。
“雪，蘇囿明的300萬，我拿到了。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留在媽媽身邊好嗎？”
這就是今天陪她來的目的吧。
蘇問雪一邊拍撫李娟的後背，一邊情緒抽離地想，一想到此，她的嘴就自動給出了回應。
“媽，希望你今後活得更自由更開心。你和蘇囿明夫妻一場，是他對不起你。”
車內哭聲漸大，蘇問雪身穿的襯衫被打濕，但她再不會像從前那般感同身受，淚痕斑斑陪李娟一起哭。
因哭是沒用的，哭，也是最沒用的。
鈴聲響起一刻，高考征程結束。
蘇問雪收拾文具離了場。
她沒費什麽力氣就瞧見門外的秦淮，但沒想到，走在身後的尤玲玲搭住了她的肩，問她最後一道選擇答案是什麽。
蘇問雪的眸子掛在秦淮臉上，心早不在，苦惱陷入回憶的時候，李峰嘖了聲，橫上來拉走尤玲玲。
“幹什麽？放開我。”
“想問哪題，你問我是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我問文綜……你考的是理綜！”
“哎喲，一道選擇嘛，錯就錯了，不影響你考去京北！”
“……”
蘇問雪收回視線，和秦淮默契地往外走。
但沒走兩步，她便在前頭的人群裏看見了李娟。
“她怎麽還在？”
蘇問雪低喃，不由腳步放慢。
李娟和昨晚一樣，朝她揮手走來。
也和昨晚一樣，李娟的目光註意到走在蘇問雪身旁的秦淮，詫異一瞬。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秦淮搖頭。
“那，一起走嗎？”
李娟手挽蘇問雪，說話的時候腳下根本沒動，哪兒有一點要“一起走”的意願。
“沒事，我還要等李峰，你們先走。”
秦淮看向後方，但李峰早已離開。
蘇問雪心底明晰，什麽都不拆穿。
她還是沒機會問問玉鐲的事，卻不能當著李娟的面打聽。
校門外，母子倆坐上出租車，氣氛和早晨近似。蘇問雪和李娟各靠一邊，各自安靜呆著，直到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李娟才清清嗓子，問蘇問雪發揮得如何。
“很正常。”
蘇問雪興致淡淡，凝視窗外的綠化帶。紅的花碧的葉，粉的蝶白的蕊，七彩絢爛，不像她，連眼睛裏都在下雨。
李娟還在絮絮叨叨，提到在蘇問雪離開前，再到周邊城鎮旅旅游。對此，蘇問雪沒理由拒絕。
這次分開後，不知何時才會再見。以李娟的脾氣，往後很難前往深城重逢，而她自己要努力往上爬，是不可能分出精力給李娟的。
轉瞬，十幾天過去。
期間蘇囿明沒打電話，也沒微信，仿佛又人間蒸發，倒是蘇問雪四處托深城的同學，幫她打聽那邊音樂學院的教授，聯系安排入學考試。
至於德國的趙老師，蘇問雪已向年老師轉告，不打算過去，此外，還特意拜托趙老師先瞞著秦淮，具體細節，她會親自找秦淮說明，商量。
入學本是個人自由，趙老師沒有多勸，也答應隱瞞秦淮。可僅僅十分鐘後，蘇問雪便接到一通電話。
打電話的人，幸好不是秦淮。
那頭的林暄，也許聽出她話裏的松弛，笑道，“怎麽？你在等秦淮的電話？”
“沒有。找我什麽事？”
蘇問雪和李娟下了旅游大巴，終於呼吸到村口熟悉的塵土氣息。
“聽說你拒絕了去德國，打算回深城念大學，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林暄應該沒開玩笑，說完電話裏卻如死一般的沈寂。
這是蘇問雪意料之外的。
她也想到了爸爸蘇囿明和林暄媽媽之間的糾纏，就算她有意回避林暄的靠近，一旦兩家大人結婚重組家庭，她和林暄變成繼兄妹，總歸要住一個屋檐，無法躲得開，也就沒必要再躲。
“你要放棄去美國，孔阿姨能同意？”
蘇問雪不說自己的態度，搬出孔玥做借口。
“她已經同意了。如果你也同意，一會學院那邊有人發你確認郵件，你記得答覆一下。”林暄不緊不慢地說。
電話掛斷，蘇問雪立刻接到一封擬錄取的郵件，對方聲稱很滿意她的報名視頻，想盡快約一場面試。
她答覆對方，最快也是在七月初。
手機日歷顯示今天高考查分。
蘇問雪對她的高考分數不關心，又不是月考，也沒有和他在禮堂拍合照的機會。
院子裏沒人聲，蘇問雪回臥室放下行李箱，從窗口望向秦淮的窗口。
那邊布簾閉合，什麽都看不見。連晾衣架上都空空如也，莫不是……
某種不妙的預感盤桓在蘇問雪心頭，她忽然害怕起來，怕秦淮已經離開這裏，去了國外，但她深知秦淮不會不負責任，他答應為她制作玉鐲絕不可能半途而廢。
“雪，你在找秦淮？”
身後，李娟端來溫水給她。
她這才從桌上直起身，低頭說了聲“沒有”。
李娟一笑，手掌握在她肩上，在她身邊的椅子坐下。
“連我都要瞞？我早看出你倆有事……但你倆都是懂事的孩子，要走的路也不同，所以，我沒想過插手。他成績好人品好，最難能可貴的，有責任心，簡直優秀得過了頭！”
蘇問雪又豈會不明白。
正因為她太明白，才一再地選擇後退，無法把秦淮捧給她的心接住。
她認為她是不配的。
“實在放不下，就想想我和蘇囿明！不合適的人，強扭一起，最後，兩看相厭，連朋友都做不成。”
李娟的手圈住蘇問雪瘦削的肩，“要是你不打算放棄音樂，要麽別結婚，要麽……找個圈裏的，千萬別走爸媽的老路，懂不懂？”
蘇問雪腦袋發木，一動不動地趴著。
等李娟出門去準備午餐，她終於耳根清靜，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做起夢。
在夢裏，她又繞著學校操場跑步，又累得躺在跑道，看天上落雪、落冰雹，一頂碩大的籠子關住她，她又被“凍死”了。
唰——
有人拉開了窗簾。
蘇問雪身上暖過來，睜眼醒來，下意識往對門望去。那扇窗後出現一道少年側影，發尾微卷，雙手撐在窗臺，轉頭，笑看著她。
“回來了？”
如是以前，她必定推開窗戶，但此刻的她手比大腦還快，抓起窗簾，猛地合上了。
屋子裏暗下來，蘇問雪坐在桌前，不發一言。
秦淮盯著她的窗口，微楞，以為她隔著玻璃沒聽見他的喊話。他是不怪她的，旅游也不輕松。
廚房裏醬油沒了，爺爺讓他跑個腿，順口問他查了成績沒？他說不著急。
“怎麽？真要把我送走，你再走？”爺爺邊說邊笑，點了煙鬥走回廚房去。
秦淮望向爺爺的背影，三月覆診時醫生的叮囑，在他耳畔回響。醫生說，最多還有一百天。算一算，就在這幾日了……
MP3裏的歌，更新了一些。
他正把它放入口袋，手機裏跳出兩條微信，來自蘇問雪。
她的頭像是靠在墻角的一把吉他，暖燈灑滿琴身，看上去，並不孤單。
秦淮點開她的消息。
【禮物.MP3】
【閑著無聊，用吉他彈了一遍，錄下來方便你聽。】
秦淮戴上耳機才聽，被他熟記於心的旋律，變成吉他琴聲，頓時多出一種感染力，似乎把蘇問雪想傳達的朦朧含義，具象化了。
聽著琴聲，他甚至能想像出她就坐在他面前，給他彈奏。
【很好聽。】
秦淮感到詞窮，把她送的吉他曲保存起來，去李家超市的路上，伴著曲子，反覆修改備忘錄裏的歌詞。
買好醬油，秦淮靠在櫃臺邊，繼續修改。
門外跑進幾個孩子，站到第一排貨架前，又要買上次那種糖果。李峰幫他們分糖，罐子空了，隨手放到後室。
秦淮又聽見有人進來，便招呼一句，“要買什麽？”
“星星糖。”是蘇問雪的話音。
秦淮收起手機，擡頭看。
她站在貨架前，指著第一排上的空位，“沒貨了嗎……怎麽是你？”
秦淮朝她走，解釋道：“糖剛賣完，你得等補貨。還要買什麽？”
他看蘇問雪走開，目光在貨架上找東西似的。
“醋，我媽包了餃子。”
蘇問雪取下一瓶，去櫃臺上放下十塊錢。
李峰出來，收了這錢，朝秦淮眨了眨眼，不知他倆在打什麽啞謎。
“買好了回家吧？”秦淮說完，提著醬油往門外走。
“好。”蘇問雪跟上他，聽見他手機震了下。
他劃開看了眼，冷睿的面頰染上一層淺緋。
蘇問雪瞅著好奇，湊過去看。
屏幕卻被他摁滅，她只看到微信是李峰發的，似乎是一個揮拳加油的表情包。
看不懂。
一路無言。
經過隔壁院子，阿婆坐在門前的白楊樹蔭裏，笑著喊秦淮。
“成績查了嗎，是不是和小雪考一個大學啊？”
“還沒查。”
秦淮扯下一邊的耳機，選擇無視後一個問題。
他推開了自家院門，站在一邊讓蘇問雪先進。
蘇問雪卻站在原地，對那阿婆說，“阿奶，我倆上不了一個大學，他要出國的！”
阿婆若有所思，片刻，惋惜似的嘆氣。
“他出國就娶不到小雪了……非要出國？”
蘇問雪被這話一噎，無心和阿婆爭辯。
“沒事的啊！他在國外能遇到更好的！”說完，她埋頭從秦淮身旁進了院。
在屋檐下，她停住，轉身看秦淮走近。
他面色詫異，大約還在想著她剛才對阿婆講的話。
“沒人能比你更好。”
他終於走到她面前，站在臺階下，與她視線平齊。
她聽了就笑，“怎麽可能？”
“我講真的，沒人比你更好了。”
他把兩只耳機都扯下來，沒有整理，直接塞入口袋。
蘇問雪察覺到他的打算，腳步後移。
這時，身後的門被打開。
李娟走出來，“秦淮，今天出成績，查了嗎？”
“他不需要查。”蘇問雪往後逃離，感激地看了看李娟。
“也對……你高考不作數，走時要帶上你爺吧？”李娟問。
“盡量一起走。”秦淮說。
“唉！過幾天小雪要走，你和爺爺也走，這院子就剩下我自己了。”李娟苦笑著。
蘇問雪忙回去拉上李娟，“想我的話，去深城看我。”
話是對李娟講，她眼睛卻在看沈默的秦淮。
李娟又哽咽起來，“真不能留下？”
蘇問雪依然看著秦淮，回答道：“對不起，我不能。”
午餐吃得如鯁在喉。
蘇問雪坐在臥室裏，聽李娟在客廳幫她查成績。和她預計的差不多，比三模還高十分，是她考得最好的一次。
比較弱的數學，也拿到了140分。
正出神，李娟沖進來抱著她激動地哭。
她被李娟抱著，反而心底沈靜無波，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稍晚一點，李峰打來電話，說她要的星星糖到貨了，想吃隨時去超市拿。
蘇問雪捧著手機，語調淡漠。
“謝謝峰哥。你考得好嗎？尤玲玲呢？”
李峰在那頭笑，“我和她都不錯，按往年分數線都能去京北，但她是文科，我是理科，不可能在一個大學。”
蘇問雪擡手，摸到臉上的濕潤。
“那也好。至少在一個城市，想見面了，公交車就能趕到。”
淚停不下，她只好捂住嘴，把手機拿開。
“你知道？”李峰驚訝。
蘇問雪擦掉淚，“早看出來了嘛。峰哥，祝你早日成功。”
“那個……你什麽時候走？”李峰問。
蘇問雪從枕頭裏翻過身，盯著手中的紅寶石雪花，“快了，看我爸的安排。”
“可能的話多住幾天，淮哥有話沒對你講。”李峰輕聲說。
蘇問雪閉上眼，把紅寶石雪花貼在臉上，觸感有點涼。
“不一定多住，我得聽我爸安排。”
這天晚上，蘇囿明難得回來住。
李娟被吵醒，只好來找蘇問雪一起擠。
天亮時，李娟已經不在身邊。
蘇問雪在枕邊撿到李娟留的字條，說去市區找同事玩幾天，還說客廳桌上有張卡，蘇囿明給了一百萬讓她買公寓住，她把卡留給蘇問雪，隨便拿去花。
靠在桌前，蘇問雪放下那字條，緩了一陣，走去客廳撈起桌上的銀行卡，猛地從中間折斷。
她想找個人說話，李娟不在，蘇囿明也不在，沒人能聽她說話了。
窗外有腳步走動。
她看見秦淮扛著一只大口袋進院，那口袋裏約莫又是碎寶石，嘩啦嘩啦地響著。
“來第一天，你就在村口扛石料，今天再看一遍，有點首尾呼應的意思！”
蘇問雪靠在門邊，看他在地上鋪展塑料布，再把碎寶石倒在布上，閃閃生輝。
秦淮聽了這話，起身看向她，神色嚴肅。
“故事不在今天結尾，我們還沒結束，蘇問雪。”
蘇問雪楞住，想表現得無所謂一些，但臉上擠不出一絲笑了。
與此同時，她聽見秦家爺爺在屋內喊秦淮。
“你來……”這道猝然的嗓音聽來揪心。
“來了！”
秦淮短暫失神，拔腿往屋內跑。
蘇問雪同樣心慌，不敢不跟上，緊追著秦淮跑進去。
她見爺爺仰躺地上，眼望著架子高處的刻刀，大約又閃了腰。
秦淮聯系李峰開車來，讓爺爺躺在後座。
蘇問雪還要跟上，秦淮攔下她，“在家等你媽媽，她心裏壓力很大，你盡量多陪她。”
“好吧。”
蘇問雪站在路邊抹淚，看李家的面包車啟動，如離弦的箭，離去了。
這一幕像在預演秦淮的離開，她的腳忽然失控，自動地跑了起來。
她體力不好，跑得不快，但不想放棄，怕今天不追上去就再無機會告訴他那個秘密。
跑到村口的時候，道路變寬。
她被面包車遠遠丟下，彼此的距離越扯越遠，遙不可及似的，眼淚便更止不住。
但她沒想到，面包車開始減速。
它像是感知到她追趕的決心，停了下來，她趁機跑到它旁邊，牢牢抓住下車的秦淮，抓住他的雙手。
“……記得嗎？你還欠我一個……一個獎勵！”她氣喘籲籲，直不起腰，話音也含糊。
“記得，你想到要什麽了？”秦淮半蹲下來，從下方看她的眼睛，笑起來。
蘇問雪點頭，手從他胳膊滑下，搭到他肩上。
“你站著別動！”
她對他說，帶一點命令的口氣。
而後，她踮起腳，靠近他，唇在他右臉輕輕碰了下。
她胸口起伏，額頭冒熱汗，幾縷碎發貼在額上，眼尾掛著淚。
“謝謝你沒躲。”
她伏在他耳邊說，松開他的肩，往後退。
“送媽媽的玉鐲，現在能不能給我？”
“玉鐲？”
秦淮遲鈍地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看車後座的爺爺。
再轉回頭來，他望著她，嘴角微彎，“三天，你再給我三天。”
蘇問雪繼續後退，對他揮揮手，看他重新上車，車子重新離去。
手垂落，雙腿發軟。
她長呼一口氣，蹲去地上，腦袋紮進膝蓋裏，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許久，她才擡起頭，看向他離去的路口。
手機微震，微信上蘇囿明發來一張截圖。
她揉揉眼睛，仔細辨認。
蘇囿明定好回深城的航班，就在六月二十五，兩天之後。
追趕一場，她終究沒等來秦淮的禮物。
不論是玉鐲，歌詞，還是那些她想聽不敢聽、而他也沒講出口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