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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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元旦三天假期，蘇問雪白天在醫院附近呆著，很晚才回秦家院子。
她不知道秦淮這幾天去了哪兒，總之，在家沒見到秦淮的身影，連同爺爺也一起消失了似的。
返校日的早晨，蘇問雪被鬧鐘吵醒，窗外終於傳來記憶中的喊聲。
“小雪！起了沒？”來自秦家爺爺。
這聲音像一顆薄荷糖，瞬間令蘇問雪的腦袋清醒。
她一邊應答一邊背著書包出去，滿心期待地看向廚房門，見秦淮背站在竈臺邊，不自覺地呼出一口長氣。
元旦那天她在短信上與秦淮商量的話，他並沒有回答。
蘇問雪走進廚房，坐在桌前，看他為她端來三只“兔子”，和一碗香氣四溢的豆腐花。
“需要糖自己加。”
他從架子上取來一個玻璃罐，揭開蓋子推到她手邊。
蘇問雪看著他快要轉開的眼睛，把糖罐子推到去，“不加糖。那個，你手機沒有欠費吧？”
他微微一怔，望著她足足兩秒才說，“你想問元旦那天的短信。”
“嗯。”
她大大方方承認，放在桌上的雙肘朝他挪近一點，像在密謀造反一樣壓低聲音。
“考慮了兩天，你怎麽想？”
秦淮卻陷入沈默，兀自低頭吃豆花。
原本入口即化的食物，被他細細咀嚼、品味，他明顯在拖延時間。
蘇問雪瞧著他的反常，不由地皺眉，心裏更好奇他不想上大學的原因。
“我轉學是為了我媽，你呢？”
聽此，秦淮擡起頭來，一貫果決的眼神，在此刻顯得猶豫不定。
“你理科成績這麽好，也會對將來感到迷茫嗎？”
蘇問雪放下勺子，專註地打量他失焦似的灰眸，“還是說，你讀理科不是自願的，你父母其實更希望你讀文科？”
許是被蘇問雪跳脫的思考逗笑，秦淮這時笑出了聲，隨即，微微搖頭，又吃了一大口豆花。
而對蘇問雪好奇的疑問，他始終沒開口解釋。
再親密的關系，個體的心裏都有不想說出的秘密。
蘇問雪又等了一會，依舊沒等到秦淮的坦誠，她只好放下探知的欲求，囫圇吃完早飯。
“今天林暄來接你去學校嗎？”
蘇問雪站在廚房外等的時候，聽見他從身後問她。
“對，都說好了嘛，以後坐他的車上下學。”
他表情漠然，點了點頭。
和以往一樣，把裝有雪梨湯的保溫杯塞到她書包側袋。
兩人一道往院外走，氣氛有點悶，蘇問雪正要拿出MP3，手被人壓了回去。
隨之而來的，是秦淮沈而飄的嗓音，響在她頭頂。
“大學的事，我會認真考慮，你……今天見了林暄，就把參加比賽的決定告訴他吧。比賽那天，我會和李峰一起去現場聽。”
蘇問雪望著他的背影，隔了一會才回過神。
她跑兩步追上去，側頭看他的臉，“你講真的？沒騙我？”
“講真。”
秦淮語調平緩，從容不迫，走到枯樹下，與李峰互相問早。
“那就這麽說定！你好好考慮呀！”
蘇問雪對著他背影說完，向路口的黑色越野車小跑而去。
枯樹下，李峰疑惑地收回目光，輕輕在秦淮的肩上一撞，調笑道：“餵，你倆偷偷約定什麽？”
秦淮還看著蘇問雪的方向，聽此，低頭踩上馬磴，神秘兮兮說，“偷偷約定，自然是秘密。”
下午，月考總結大會。
不知是高考臨近形勢所迫，還是高三某老師的誠懇建議，校長講完半小時雞湯後，宣布這個月要表彰成績優等的學生，理科、文科第一名被請上臺授獎。
秦淮作為理科第一，站在舞臺中央，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但他越這樣，越能勾起三班某些女生的征服欲。不過其中也有冷靜些的，聊起了半年後的高考分離。
“他是理科學霸，將來要進科研所，到那時，和咱們距離更遠……”
“那還不簡單麽？咱考到他大學的同城，也許還能有一絲絲可能！”
“可我私下問過一班的趙老師，連他都不清楚秦淮的目標大學。”
“……”
原本愉快的話題，變成哀痛的沈默。
蘇問雪聽到這裏，想起早晨秦淮答應她認真考慮大學之事。
當時他說他是講真的，她下意識望向臺上的他，心想，以他的實力，如果留在深城讀高中，這會應該已經申請到了國外名校。
“蘇問雪？”
許老師的喊聲從側面過道傳來。
蘇問雪起身，走過去，“老師怎麽了？”
“劉蕊今天請假了，你是這個月的第二名，由你代替她上臺領獎。”
許老師牽住蘇問雪的手，往舞臺走。
三分鐘後，蘇問雪懵懵懂懂站到了秦淮的身旁。
她目視臺下，代為收下老師和同學對劉蕊的祝賀，卻聽見秦淮小聲說了句什麽。
“什麽？”
蘇問雪有些好奇，頒獎結束下場時，走在秦淮的身後追問他。
他先走下舞臺，停在一邊看她，“下個月，你能不能拿到文科第一？”
“這個，恐怕有難度。你可能知道，我數學和文綜不太行……”
蘇問雪實話實說，遺憾地攤了攤手。
秦淮微微點頭，隨即又說，“文綜，只能靠你自己。數學，我可以幫你。”
他主動提出幫忙，是否說明他在學習和高考上重拾鬥志？
蘇問雪想了想，應了他的提議，“好，下個月咱們舞臺上見。”
第一名的獎勵，除了榮譽證書，還有一萬塊獎金。
蘇問雪沿著過道，走回三班的座位區，把兩樣東西交給許老師，順便好奇地向許老師打聽這筆獎金的來源。
“林暄媽媽孔玥孔女士，捐贈給咱們一中的。”
許老師趴在蘇問雪耳邊，笑瞇瞇地說，“還有呢，孔女士特意拜托我把這張卡轉給你。”
蘇問雪低頭，老師遞來的是一張銀行卡，黑金色調，來歷分明。
很久之前，大約五六歲時，她在媽媽李娟的錢包裏見過一張差不多的，大約是她爸蘇囿明贈與的副卡之類。
“不不，我不能收。”
她想明白事情原委，堅決推掉了這份不該消受的重禮，轉過身，在散會的廣播音樂中，快速走入人群。
直到回了三班教室，她的腦袋還有些昏沈。
隱約覺得那位傳聞中的孔玥女士不好招惹，但她好像被孔玥盯上了。
“林公子的母上大人好闊氣啊！嘖，每個月兩萬獎金，說給就給！”
“這有什麽？沒聽說？上次歌唱比賽第一名的五萬獎金，也是林媽媽出的！但最後那五萬塊進了林公子的腰包，想一想，挺逗……”
坐蘇問雪前排的兩個男生，從進門開始嘰咕，發現當事人林暄已經回位，才趕緊閉嘴。
他倆在林暄的瞪視中不安地坐下，一聲不敢吭。
半晌，林暄似是心裏的坎過不去，猛的一腳，蹬在靠左那個的椅背上。
只聽刺啦一聲，驚得整間教室的人安靜下來，紛紛回頭來看。
“本來就是，我說錯什麽嗎？”
長期受制於林暄的威脅，今天這個男生忍無可忍，站起身指著林暄，“你家有錢，怎麽不送你出國？你自己也有病，明明不喜歡這裏，還死皮賴臉留下？為了禍害大家嗎？”
砰。
那男生的臉上挨了一拳，應聲倒在地上，半天都一動不動。
圍觀的同學們頓時嚇白了臉，捂住嘴說不出話。
“快送校醫室！”尤玲玲當機立斷，指揮一個男生背傷員跑出教室。
而後，她對林暄訓斥，“有話說話，動手打人幹嘛呀？自己去找許老師認錯！”
林暄哼笑了聲，雙手抄兜走了出去。
走廊裏，蘇問雪追上他，扯他的袖子，從褲兜裏拽出他還在淌血的手。
“我陪你去校醫室？冬天不愛惜傷口，容易生變。”
“不用。”
林暄別扭地甩開，不回頭地跑下樓。
但剛走了沒幾步，蘇問雪又從後面追上他，“其實不怪那個男生好奇，我也蠻想知道……像你這樣的家庭，為什麽留在西坡讀高中？”
林暄瞧著女孩撲閃的笑眸，沒有再回絕的底氣。
他繼續慢慢往前走，無處可說的那股悶氣，得到神奇地緩和。
“怎麽？你也和那些人一樣，覺得是我死皮賴臉留下的？我很想離開這裏啊！可我媽不舍得離開，她說這裏有我爸的氣息，離開這裏就是背棄了我爸。”
這是蘇問雪第一次探聽林暄的家事，酸澀的不愉快的感受立刻湧上她的心頭。
她太能理解林暄的悶怨，因她也迫切地想要逃離這裏，想回到她日思夜想的深城。
“那阿姨有沒有提過，你們什麽時候離開這兒？”
蘇問雪目視前方，不知不覺中，兩人走上了去往校醫室的小路。
“沒說。但我媽最近心情好轉不少，似乎新交了‘男朋友’！”
林暄忽而笑了笑，“我想，等這兩人感情穩定，我媽會考慮開始新生活，離開這裏就指日可待了。”
蘇問雪不知說什麽好。
默然地走了一段，她幫忙推開校醫室的門，卻沒跟著林暄進去，就站在門邊對他說，“我祝孔阿姨戀情順利。”
林暄微怔，繼而笑道，“借你吉言！對了，元旦那天我陪我媽去醫院拿藥，看見你抱著生日蛋糕，你爸媽……和好了？”
這個話題就像一根引線，隨時被提起，隨時都令蘇問雪尷尬。
但或許因為她剛聽說了林暄爸媽的故事，這會兒再面對自己爸媽的感情糾葛，她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
“我爸媽在鬧離婚，他倆性格差太多，應該沒有和好的可能。”
蘇問雪說出口的一刻，內心出現的輕松感，是她意料之外的。
林暄沒有說話。
蘇問雪意識到氣氛被自己弄糟，忙打岔找補，“你別替我難過，我是支持他倆離婚的。”
“因為離婚後你就能離開這兒回深城？”
某些話從別人的口中講出，才具有它本來的警醒作用。
校醫室的門打開又關上，林暄被校醫扶進去處理手傷。
而蘇問雪獨自在門外楞了好一陣，擡手，搓搓發冷的胳膊。
她心中所想，就是林暄剛才的所言。
等她爸媽離了，她和爸爸就能順利離開這兒了。
正當蘇問雪低頭思忖時，包紮完傷口的林暄從門裏出來，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剛才忘了問你，如果離開這裏，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林暄眼睛晶亮，眸子裏閃爍的光澤，是蘇問雪從前沒發現過的。
“應該沒問題。”
蘇問雪扭開了頭，重新看向前路，聽見林暄笑起來。
不知為何，她的情緒突然失落。
她腦海裏覆現了前幾天的淩晨，困頓回家在院門口被秦淮抱起，以及在她的小臥室，秦淮隱沒在雪光中的目鼻唇，還有秦淮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
離開這裏，她就見不到秦淮了。
“林暄，你還願意在市級比賽和我組隊嗎？”她邊走邊問身邊的男孩。
“當然願意！”林暄幾乎跳著回答她。
“謝謝。”
蘇問雪鼻子有些發酸，她必須盡早敲定比賽，怕稍有猶豫就又要反悔告退。
也是在這一天，她驚訝地發現，她可能對秦淮產生了一種近似不舍的留戀。
晚自習後，蘇問雪坐林暄家的車去醫院。
剛到病房門前，她爸蘇囿明推門出來，父女倆面對面，無言一笑。
蘇囿明在自動售貨機為蘇問雪買一杯溫牛奶，兩人坐在空蕩的休息區說話。
蘇問雪得知李娟態度和緩更願意配合治療，一口氣喝掉了半杯牛奶，還主動向蘇囿明匯報月考名次，“這個月第二，我下個月爭取拿下第一！”
她的信心滿滿，只換來蘇囿明平靜的一眼。
“我寶貝女兒辛苦了。”
蘇問雪搖頭說不辛苦，眼睛卻在發熱，霎時起了層霧。
講真，自她記事以來，蘇囿明從不過問她的學校成績，哪怕在她練聲樂這件事上，心態也一樣佛系。他在意的，只有蘇問雪高不高興，開不開心。
可是他常常離家在外，對蘇問雪的這種體貼入微的關懷，也總在掉線狀態，回想起來，他真真是個叫人……又愛又恨的爸爸。
“還有件事想告訴您。我晉級了市級比賽，一月底舉行三市聯選。”
蘇問雪講這番話時，心跳陡然加劇。
但蘇囿明的嘴角上揚，起身過來抱住她，這個擁抱被蘇囿明拿捏得正好，像一層柔軟的被子裹緊了蘇問雪的心。
“咱家小雪真棒！”
蘇囿明的話猶如添了蜜的糖果，一直甜到她心尖上。
直到她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從走廊的某間病房投過來。
蘇問雪匆忙定神，看見李娟扶在門口，雙目幽怨，直直瞪視著她。
“媽——”
蘇問雪朝李娟跑過去，長驅直入，來到李娟的床前蹲下。
李娟不買賬，又一次甩出冷臉，哽著脖子靠在床頭，不說話。
定時吃藥的響鈴響起。
蘇問雪從藥盒裏倒出藥片，給李娟倒好溫水送到她手裏，扯到另外的話題。
“爺爺看過玉牌，說無痕修覆沒問題。”
李娟卻沒應這話，握住水杯，緩緩擡頭看她。
“你要參加三市聯選？”
兜頭淋下一捧雪，蘇問雪不敢隱瞞，否則後果更重。
“我……我還沒決定好。”
“這事兒不用想啊，多好的機會！”
說話的是跟進來的蘇囿明。
如果可以，蘇問雪倒希望他立刻變成啞巴。
“走，你倆都給我走。”李娟果然白了臉色，似下達命令一般，口氣強硬。
蘇問雪趴在床邊有點楞神，冷不防，李娟拔高音調，兇神惡相地舉高玻璃杯，向她頭頂砸下。
稀碎的渣子四濺，像一朵急促綻開的冰花。
蘇問雪被蘇囿明拉扯起來，被他死死護在懷裏。
玻璃塊如冰塊，撞在她的校服外套後背，再叮叮哐哐地掉到地上，嚇得蘇囿明驚慌拉她，快速退到了床尾。
“滾吧！我再不想見到你們父女……”
最後殘存在蘇問雪耳畔的，是李娟的惱恨。
父女離開前，蘇囿明幫李娟續了五十萬的住院費，確保李娟可以在這養到傷愈。
此外，蘇問雪也得到三千塊的微信轉賬。
蘇囿明說他最近接了幾個音樂制作的活兒，無法照顧她的生活。
醫院門外，蘇問雪剛一坐上蘇囿明的越野車，蘇囿明就接到緊急電話必須馬上趕去。
有合約在身嘛，蘇問雪理解他，下了車，站在路邊，目送他的車離去。
夜風更冷，像帶鉤的刀，專往她的衣領裏剜。
她不停搓胳膊，來來回回張望路上有無出租車，卻連一道車燈都沒見到。
她在身後的花壇上坐下，抱著膝蓋盡量縮成一團，心想，徒步走回秦家，她體力上做不到，但如果不回秦家，她又還能去哪兒過夜。
“嘀嘀——”
有人在摁車喇叭。
她轉頭看，剛才還黑漆的路邊，這時亮起兩束暖黃的車燈。
接著，有人開車門關車門，朝她走過來。
“秦淮？”她揉了揉起霧的眼睛，瞪圓了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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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秦淮這幾天去了哪兒，總之，在家沒見到秦淮的身影，連同爺爺也一起消失了似的。
返校日的早晨，蘇問雪被鬧鐘吵醒，窗外終於傳來記憶中的喊聲。
“小雪！起了沒？”來自秦家爺爺。
這聲音像一顆薄荷糖，瞬間令蘇問雪的腦袋清醒。
她一邊應答一邊背著書包出去，滿心期待地看向廚房門，見秦淮背站在竈臺邊，不自覺地呼出一口長氣。
元旦那天她在短信上與秦淮商量的話，他並沒有回答。
蘇問雪走進廚房，坐在桌前，看他為她端來三只“兔子”，和一碗香氣四溢的豆腐花。
“需要糖自己加。”
他從架子上取來一個玻璃罐，揭開蓋子推到她手邊。
蘇問雪看著他快要轉開的眼睛，把糖罐子推到去，“不加糖。那個，你手機沒有欠費吧？”
他微微一怔，望著她足足兩秒才說，“你想問元旦那天的短信。”
“嗯。”
她大大方方承認，放在桌上的雙肘朝他挪近一點，像在密謀造反一樣壓低聲音。
“考慮了兩天，你怎麽想？”
秦淮卻陷入沈默，兀自低頭吃豆花。
原本入口即化的食物，被他細細咀嚼、品味，他明顯在拖延時間。
蘇問雪瞧著他的反常，不由地皺眉，心裏更好奇他不想上大學的原因。
“我轉學是為了我媽，你呢？”
聽此，秦淮擡起頭來，一貫果決的眼神，在此刻顯得猶豫不定。
“你理科成績這麽好，也會對將來感到迷茫嗎？”
蘇問雪放下勺子，專註地打量他失焦似的灰眸，“還是說，你讀理科不是自願的，你父母其實更希望你讀文科？”
許是被蘇問雪跳脫的思考逗笑，秦淮這時笑出了聲，隨即，微微搖頭，又吃了一大口豆花。
而對蘇問雪好奇的疑問，他始終沒開口解釋。
再親密的關系，個體的心裏都有不想說出的秘密。
蘇問雪又等了一會，依舊沒等到秦淮的坦誠，她只好放下探知的欲求，囫圇吃完早飯。
“今天林暄來接你去學校嗎？”
蘇問雪站在廚房外等的時候，聽見他從身後問她。
“對，都說好了嘛，以後坐他的車上下學。”
他表情漠然，點了點頭。
和以往一樣，把裝有雪梨湯的保溫杯塞到她書包側袋。
兩人一道往院外走，氣氛有點悶，蘇問雪正要拿出MP3，手被人壓了回去。
隨之而來的，是秦淮沈而飄的嗓音，響在她頭頂。
“大學的事，我會認真考慮，你……今天見了林暄，就把參加比賽的決定告訴他吧。比賽那天，我會和李峰一起去現場聽。”
蘇問雪望著他的背影，隔了一會才回過神。
她跑兩步追上去，側頭看他的臉，“你講真的？沒騙我？”
“講真。”
秦淮語調平緩，從容不迫，走到枯樹下，與李峰互相問早。
“那就這麽說定！你好好考慮呀！”
蘇問雪對著他背影說完，向路口的黑色越野車小跑而去。
枯樹下，李峰疑惑地收回目光，輕輕在秦淮的肩上一撞，調笑道：“餵，你倆偷偷約定什麽？”
秦淮還看著蘇問雪的方向，聽此，低頭踩上馬磴，神秘兮兮說，“偷偷約定，自然是秘密。”
下午，月考總結大會。
不知是高考臨近形勢所迫，還是高三某老師的誠懇建議，校長講完半小時雞湯後，宣布這個月要表彰成績優等的學生，理科、文科第一名被請上臺授獎。
秦淮作為理科第一，站在舞臺中央，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但他越這樣，越能勾起三班某些女生的征服欲。不過其中也有冷靜些的，聊起了半年後的高考分離。
“他是理科學霸，將來要進科研所，到那時，和咱們距離更遠……”
“那還不簡單麽？咱考到他大學的同城，也許還能有一絲絲可能！”
“可我私下問過一班的趙老師，連他都不清楚秦淮的目標大學。”
“……”
原本愉快的話題，變成哀痛的沈默。
蘇問雪聽到這裏，想起早晨秦淮答應她認真考慮大學之事。
當時他說他是講真的，她下意識望向臺上的他，心想，以他的實力，如果留在深城讀高中，這會應該已經申請到了國外名校。
“蘇問雪？”
許老師的喊聲從側面過道傳來。
蘇問雪起身，走過去，“老師怎麽了？”
“劉蕊今天請假了，你是這個月的第二名，由你代替她上臺領獎。”
許老師牽住蘇問雪的手，往舞臺走。
三分鐘後，蘇問雪懵懵懂懂站到了秦淮的身旁。
她目視臺下，代為收下老師和同學對劉蕊的祝賀，卻聽見秦淮小聲說了句什麽。
“什麽？”
蘇問雪有些好奇，頒獎結束下場時，走在秦淮的身後追問他。
他先走下舞臺，停在一邊看她，“下個月，你能不能拿到文科第一？”
“這個，恐怕有難度。你可能知道，我數學和文綜不太行……”
蘇問雪實話實說，遺憾地攤了攤手。
秦淮微微點頭，隨即又說，“文綜，只能靠你自己。數學，我可以幫你。”
他主動提出幫忙，是否說明他在學習和高考上重拾鬥志？
蘇問雪想了想，應了他的提議，“好，下個月咱們舞臺上見。”
第一名的獎勵，除了榮譽證書，還有一萬塊獎金。
蘇問雪沿著過道，走回三班的座位區，把兩樣東西交給許老師，順便好奇地向許老師打聽這筆獎金的來源。
“林暄媽媽孔玥孔女士，捐贈給咱們一中的。”
許老師趴在蘇問雪耳邊，笑瞇瞇地說，“還有呢，孔女士特意拜托我把這張卡轉給你。”
蘇問雪低頭，老師遞來的是一張銀行卡，黑金色調，來歷分明。
很久之前，大約五六歲時，她在媽媽李娟的錢包裏見過一張差不多的，大約是她爸蘇囿明贈與的副卡之類。
“不不，我不能收。”
她想明白事情原委，堅決推掉了這份不該消受的重禮，轉過身，在散會的廣播音樂中，快速走入人群。
直到回了三班教室，她的腦袋還有些昏沈。
隱約覺得那位傳聞中的孔玥女士不好招惹，但她好像被孔玥盯上了。
“林公子的母上大人好闊氣啊！嘖，每個月兩萬獎金，說給就給！”
“這有什麽？沒聽說？上次歌唱比賽第一名的五萬獎金，也是林媽媽出的！但最後那五萬塊進了林公子的腰包，想一想，挺逗……”
坐蘇問雪前排的兩個男生，從進門開始嘰咕，發現當事人林暄已經回位，才趕緊閉嘴。
他倆在林暄的瞪視中不安地坐下，一聲不敢吭。
半晌，林暄似是心裏的坎過不去，猛的一腳，蹬在靠左那個的椅背上。
只聽刺啦一聲，驚得整間教室的人安靜下來，紛紛回頭來看。
“本來就是，我說錯什麽嗎？”
長期受制於林暄的威脅，今天這個男生忍無可忍，站起身指著林暄，“你家有錢，怎麽不送你出國？你自己也有病，明明不喜歡這裏，還死皮賴臉留下？為了禍害大家嗎？”
砰。
那男生的臉上挨了一拳，應聲倒在地上，半天都一動不動。
圍觀的同學們頓時嚇白了臉，捂住嘴說不出話。
“快送校醫室！”尤玲玲當機立斷，指揮一個男生背傷員跑出教室。
而後，她對林暄訓斥，“有話說話，動手打人幹嘛呀？自己去找許老師認錯！”
林暄哼笑了聲，雙手抄兜走了出去。
走廊裏，蘇問雪追上他，扯他的袖子，從褲兜裏拽出他還在淌血的手。
“我陪你去校醫室？冬天不愛惜傷口，容易生變。”
“不用。”
林暄別扭地甩開，不回頭地跑下樓。
但剛走了沒幾步，蘇問雪又從後面追上他，“其實不怪那個男生好奇，我也蠻想知道……像你這樣的家庭，為什麽留在西坡讀高中？”
林暄瞧著女孩撲閃的笑眸，沒有再回絕的底氣。
他繼續慢慢往前走，無處可說的那股悶氣，得到神奇地緩和。
“怎麽？你也和那些人一樣，覺得是我死皮賴臉留下的？我很想離開這裏啊！可我媽不舍得離開，她說這裏有我爸的氣息，離開這裏就是背棄了我爸。”
這是蘇問雪第一次探聽林暄的家事，酸澀的不愉快的感受立刻湧上她的心頭。
她太能理解林暄的悶怨，因她也迫切地想要逃離這裏，想回到她日思夜想的深城。
“那阿姨有沒有提過，你們什麽時候離開這兒？”
蘇問雪目視前方，不知不覺中，兩人走上了去往校醫室的小路。
“沒說。但我媽最近心情好轉不少，似乎新交了‘男朋友’！”
林暄忽而笑了笑，“我想，等這兩人感情穩定，我媽會考慮開始新生活，離開這裏就指日可待了。”
蘇問雪不知說什麽好。
默然地走了一段，她幫忙推開校醫室的門，卻沒跟著林暄進去，就站在門邊對他說，“我祝孔阿姨戀情順利。”
林暄微怔，繼而笑道，“借你吉言！對了，元旦那天我陪我媽去醫院拿藥，看見你抱著生日蛋糕，你爸媽……和好了？”
這個話題就像一根引線，隨時被提起，隨時都令蘇問雪尷尬。
但或許因為她剛聽說了林暄爸媽的故事，這會兒再面對自己爸媽的感情糾葛，她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
“我爸媽在鬧離婚，他倆性格差太多，應該沒有和好的可能。”
蘇問雪說出口的一刻，內心出現的輕松感，是她意料之外的。
林暄沒有說話。
蘇問雪意識到氣氛被自己弄糟，忙打岔找補，“你別替我難過，我是支持他倆離婚的。”
“因為離婚後你就能離開這兒回深城？”
某些話從別人的口中講出，才具有它本來的警醒作用。
校醫室的門打開又關上，林暄被校醫扶進去處理手傷。
而蘇問雪獨自在門外楞了好一陣，擡手，搓搓發冷的胳膊。
她心中所想，就是林暄剛才的所言。
等她爸媽離了，她和爸爸就能順利離開這兒了。
正當蘇問雪低頭思忖時，包紮完傷口的林暄從門裏出來，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剛才忘了問你，如果離開這裏，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林暄眼睛晶亮，眸子裏閃爍的光澤，是蘇問雪從前沒發現過的。
“應該沒問題。”
蘇問雪扭開了頭，重新看向前路，聽見林暄笑起來。
不知為何，她的情緒突然失落。
她腦海裏覆現了前幾天的淩晨，困頓回家在院門口被秦淮抱起，以及在她的小臥室，秦淮隱沒在雪光中的目鼻唇，還有秦淮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
離開這裏，她就見不到秦淮了。
“林暄，你還願意在市級比賽和我組隊嗎？”她邊走邊問身邊的男孩。
“當然願意！”林暄幾乎跳著回答她。
“謝謝。”
蘇問雪鼻子有些發酸，她必須盡早敲定比賽，怕稍有猶豫就又要反悔告退。
也是在這一天，她驚訝地發現，她可能對秦淮產生了一種近似不舍的留戀。
晚自習後，蘇問雪坐林暄家的車去醫院。
剛到病房門前，她爸蘇囿明推門出來，父女倆面對面，無言一笑。
蘇囿明在自動售貨機為蘇問雪買一杯溫牛奶，兩人坐在空蕩的休息區說話。
蘇問雪得知李娟態度和緩更願意配合治療，一口氣喝掉了半杯牛奶，還主動向蘇囿明匯報月考名次，“這個月第二，我下個月爭取拿下第一！”
她的信心滿滿，只換來蘇囿明平靜的一眼。
“我寶貝女兒辛苦了。”
蘇問雪搖頭說不辛苦，眼睛卻在發熱，霎時起了層霧。
講真，自她記事以來，蘇囿明從不過問她的學校成績，哪怕在她練聲樂這件事上，心態也一樣佛系。他在意的，只有蘇問雪高不高興，開不開心。
可是他常常離家在外，對蘇問雪的這種體貼入微的關懷，也總在掉線狀態，回想起來，他真真是個叫人……又愛又恨的爸爸。
“還有件事想告訴您。我晉級了市級比賽，一月底舉行三市聯選。”
蘇問雪講這番話時，心跳陡然加劇。
但蘇囿明的嘴角上揚，起身過來抱住她，這個擁抱被蘇囿明拿捏得正好，像一層柔軟的被子裹緊了蘇問雪的心。
“咱家小雪真棒！”
蘇囿明的話猶如添了蜜的糖果，一直甜到她心尖上。
直到她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從走廊的某間病房投過來。
蘇問雪匆忙定神，看見李娟扶在門口，雙目幽怨，直直瞪視著她。
“媽——”
蘇問雪朝李娟跑過去，長驅直入，來到李娟的床前蹲下。
李娟不買賬，又一次甩出冷臉，哽著脖子靠在床頭，不說話。
定時吃藥的響鈴響起。
蘇問雪從藥盒裏倒出藥片，給李娟倒好溫水送到她手裏，扯到另外的話題。
“爺爺看過玉牌，說無痕修覆沒問題。”
李娟卻沒應這話，握住水杯，緩緩擡頭看她。
“你要參加三市聯選？”
兜頭淋下一捧雪，蘇問雪不敢隱瞞，否則後果更重。
“我……我還沒決定好。”
“這事兒不用想啊，多好的機會！”
說話的是跟進來的蘇囿明。
如果可以，蘇問雪倒希望他立刻變成啞巴。
“走，你倆都給我走。”李娟果然白了臉色，似下達命令一般，口氣強硬。
蘇問雪趴在床邊有點楞神，冷不防，李娟拔高音調，兇神惡相地舉高玻璃杯，向她頭頂砸下。
稀碎的渣子四濺，像一朵急促綻開的冰花。
蘇問雪被蘇囿明拉扯起來，被他死死護在懷裏。
玻璃塊如冰塊，撞在她的校服外套後背，再叮叮哐哐地掉到地上，嚇得蘇囿明驚慌拉她，快速退到了床尾。
“滾吧！我再不想見到你們父女……”
最後殘存在蘇問雪耳畔的，是李娟的惱恨。
父女離開前，蘇囿明幫李娟續了五十萬的住院費，確保李娟可以在這養到傷愈。
此外，蘇問雪也得到三千塊的微信轉賬。
蘇囿明說他最近接了幾個音樂制作的活兒，無法照顧她的生活。
醫院門外，蘇問雪剛一坐上蘇囿明的越野車，蘇囿明就接到緊急電話必須馬上趕去。
有合約在身嘛，蘇問雪理解他，下了車，站在路邊，目送他的車離去。
夜風更冷，像帶鉤的刀，專往她的衣領裏剜。
她不停搓胳膊，來來回回張望路上有無出租車，卻連一道車燈都沒見到。
她在身後的花壇上坐下，抱著膝蓋盡量縮成一團，心想，徒步走回秦家，她體力上做不到，但如果不回秦家，她又還能去哪兒過夜。
“嘀嘀——”
有人在摁車喇叭。
她轉頭看，剛才還黑漆的路邊，這時亮起兩束暖黃的車燈。
接著，有人開車門關車門，朝她走過來。
“秦淮？”她揉了揉起霧的眼睛，瞪圓了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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