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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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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進入十二月,蘇問雪的歌唱比賽就在二十天後。

但這件事,不能讓李娟知道,更不能在這個院子裏討論。

秦淮站起身,趴在爺爺耳邊壓低聲音,“小雪參加縣裏的歌唱比賽,聖誕節那天決賽。所以,這段時間要保護嗓子,少熬夜,多休息。”

爺爺眉頭緊皺,朝對門看了一眼,“真的啊?可不能讓她媽媽知道……你小子,沒騙我吧?”

“可不敢騙您,”秦淮做了個封口的噓,拿上那幾根蠟燭,出了自家屋門。

燭火點亮,原本漆黑的空間被罩上一層暖光,空氣似乎都不那麽冰冷了。

蘇問雪松開環胸的手,悄聲對秦淮謝過,到廚房裏陪李娟忙晚飯。

“媽,您入職培訓通過了嗎?”

“算是吧,也不一定。試用期不過,照樣卷鋪蓋走人。”

李娟對著砂鍋裏的青菜粥吹了口氣,在昏光的映照中,恢覆成一個母親該有的溫情面容。

蘇問雪看著有些出神,連日來的思念無法壓抑,像層層疊疊的海潮,帶動她的雙腳,到李娟身後緊摟。“生病的時候,我很想媽媽。”

李娟的身子楞住,遲緩地放下手裏的鍋鏟,捧起蘇問雪的臉頰,笑道:“媽媽也想你,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如果我沒工作,將來靠什麽供你上大學?”

眼前又起了霧,蘇問雪望向李娟的淚眼,欲言又止。

她很想告訴李娟,她從李娟這兒獲取的,從來不是物質上的滿足,可身為女兒的她,哪有資格要求李娟為了她放棄苦苦支撐的工作,到她的身邊陪伴?

頃刻,蘇問雪沒了開口的勇氣。

前幾日幽暗滋生的那些冷靜和疏淡,早在今晚見到李娟的一刻,土崩瓦解了。

客廳裏,秦淮目睹了蘇問雪的退讓,輕輕嘆了一聲。

許是四下太過安靜,這一聲輕嘆,引得蘇問雪側目看過來。

“媽,您做飯吧。”

蘇問雪松開李娟,在李娟的目光裏回到客廳,站在了秦淮旁邊。

怪她視線太坦然,秦淮往後退了半步,“我家的蠟燭也不夠,你省著點用。一會,我去李峰家的超市買。”

“麻煩你了。那個,MP3能不能還我?我習慣睡覺聽。”

蘇問雪目光執著,朝他伸出的手,如雪的白,似一道無法忽視的光。

秦淮沈吟片刻,對她說了謊,“忘了告訴你,剛才你給我時就沒電了。我晚上充滿,明早還你。”

“好吧。”蘇問雪沒有懷疑。

她垂落了手,帶起一陣輕微的冷風,少頃,安靜地端過秦淮手中的半截蠟燭,消失在了小臥室的門後。

夜風冷颼颼,秦淮拿著手電出門,身後傳來爺爺的腳步,問他去哪兒。

他早想好了理由,說去李峰家買點備用蠟燭,等爺爺進了院門,他才敢掏出蘇問雪的MP3,小心地點開第一首國外搖滾,邊聽邊走。

她的MP3是白色款,偏偏配了一副純黑的耳機。

秦淮沈陷在歌聲裏,暗自地想,能和黑白相稱的顏色,應該只有……紅。

頓時,他腦海中浮現出蘇問雪在學校對他講過的那一句。

她說謝謝他的紅線雪花,縫得很牢固。

這是她很喜歡的意思嗎。

問題的答案,秦淮無法確定。

他一向習慣掌控,最近,卻在她身上碰過了許多釘子,因為他摸不透她的喜好。

亦或者,現在她還不信任他,在他面前展示的,也不是她最真實的一面。

指腹摩挲MP3瑩潤的白殼,播完的曲子從頭重覆。

他還有時間的,如果摸不透她,就靠她近一些,再來一遍。

超市玻璃門開著,秦淮關閉手電,看李峰從布簾後面走出,手裏捏著一只黑水筆。

“嚇死,以為是我爸……”

李峰眨眨瞪大的眼,把筆扔在了玻璃櫃臺上,視線落在白色MP3,“這東西還在你這兒?”

秦淮沒解釋,暫停播放,一掀布簾,走進李峰身後的裏間。

這裏布置得簡單,除了一張單人床,只有一張看書的木桌,上面的臺式電腦亮著,頁面是一套數學聯考密卷。

“要查東西?怎麽不在家裏查?”

李峰看出他的意圖,搬來椅子陪他坐下。

秦淮關了數學卷子,點開某站搜索,第一個結果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很好奇?來一起聽聽吧。”

鼠標摁下,熟悉的歌聲在小小的隔間回響。

直到一曲結束,李峰意猶未盡似的,睜開閉著的眼睛,忽而,他驚訝地一拍手,“我聽過這個人的聲音!”

秦淮看他在搜索頁面輸入一串關鍵詞,但試了好幾次,得出的結果都很不理想。

李峰踩著凳子,在墻邊的高架頂層翻找什麽,腳下搖搖晃晃。

秦淮擔心他的安全,過去守在旁邊。

目之所及,是李峰爸的珍藏CD,多是國內的,也有幾張是國外的。

“找到了。”

李峰拿到的是一個舊MP3,邊角外漆脫落,露出深色的塑料殼。

他戴了一只耳機聽了會,搖搖頭,“不是這個,可我肯定在哪兒聽過。”

秦淮用食指抹掉一張國外CD的落灰,遞給站在凳子上的李峰。

“1990年的國外演唱會CD,你爸能不能買到?”

李峰沒著急答應,跳下凳子回電腦前,重新檢索那個國外搖滾歌手。

少時,他對秦淮招手,指著頁面說:“那位大叔在去年宣布了退出歌壇,也快十年沒出新專輯,估計……他的正版CD不好買吧。”

“你讓叔叔試試看,我不在乎價格多高。”秦淮搬出了之前買雪梨的堅決態度。

李峰點點頭,拿紙筆記好歌手全名,又寫下1990年演唱會的關鍵詞。

末了,他擡眼,扯扯唇角,笑道:“哥你不在乎錢,那除了爺爺,蘇問雪在你心裏排第二?超過我這個認識兩年半的朋友?”

“她不一樣。”

秦淮的答案還是不變。

他拉布簾出去,到最前排的日用品貨架高處,拿起一捆十二根蠟燭。

旁邊擺放了一個玻璃糖罐,裏面的糖果是淡藍色,有透明的塑料紙包裝,在燈下泛出五彩的昳麗色澤。

應該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靜夜,又有人推門進了超市。

秦淮掀眼皮,瞥見一身素黑的酷酷裝扮。

那少年目不斜視,經過秦淮身邊,頭戴式耳機裏傳出的不是鋼琴曲,是搖滾樂。

“餵,我要的酸奶到貨了嗎?”

林暄站在櫃臺前,敲了敲表面的玻璃,不耐煩地看向布簾的方向。

李峰走出來,看見林暄就收了臉上的笑容,嘴角下壓。

“凍品都在冰櫃裏,自己去找。”說完,回了裏間。

林暄被晾在原地,約莫沒想到李峰也敢這樣冷遇他。

但他來這兒的目的,是幫他媽取預定的進口酸奶,拿到,就好。餘下的,到學校裏再說。

冰櫃擺在靠門的位子,林暄彎著腰,一件一件地扒拉,在最角落裏找到玻璃瓶裝的酸奶。

一共五瓶抱在手裏,凍得他抖眉。

布簾後。

李峰揭開布簾一角,見此,輕輕一笑,“知道不?林暄訂的酸奶,一瓶30塊。就他家那樂器行,開在咱村裏,看起來生意也不好,但他媽就是買得起30塊的進口酸奶。”

關於林暄的家世,是村子裏不可說的秘密。

有老一輩的叔叔阿姨講,林暄媽嫁到深城,一開始是夫妻闖事業,誰知賺了錢就死了丈夫,輕而易舉繼承大筆遺產,和連鎖品牌樂器行。

不過,林暄爸到底怎麽死的。比起生病過世,大家更願意相信,是被林暄媽謀害死的。

“這種話,聽聽就算了。不用深究。”

秦淮不在意林暄身上的流言,卻是第一次聽說,林暄也從深城來。

這林家裏做樂器生意,在音樂圈子,應該有不少門路。

如此一想,似乎,蘇問雪的世界和林暄的,又多了一圈重疊。

“我就和你關起門說說,不可能到外面議論。”

李峰笑了笑,繼續看電腦上的一個二手音樂交易平臺,“Collins……1990,柏林。”

超市門口。

林暄摘掉耳機的時候,聽見這幾個關鍵詞,詫然回過了頭。

他重新到櫃臺前,朝布簾後說:“你們在找他演唱會的CD?”

李峰聽此,看向布簾,小聲與秦淮商量,“這小子說不定有門路,咱問問他?”

秦淮點頭,一把掀起布簾,和林暄對上目光,口吻淺淡,“是有點興趣。”

“男生喜歡他,一點都不意外。”

林暄把冰涼的酸奶放在玻璃上,搓了搓手,興致滿滿地看著秦淮,“說說,你最喜歡哪首?”

想都沒多想,e with me”幾個英文詞從秦淮的口中,漫不經意似的念出。

林暄低頭,仿佛在回想什麽。

“那你確實該看看1990年演唱會版本,那時是老爺子的巔峰狀態。三角鐵,沙錘融合電鋼琴,讓他的聲線如二月春風,初暖還冷。”

話到這裏,他忽然望向秦淮,“很像……你給人的感覺。”

這番具體的細膩描述,完全在秦淮的意料外。

一直以來,林暄披著一件不學無術公子哥兒的外衣,不止秦淮,學校裏所有人都這樣以為。

但今天,他聽林暄評價音樂,感覺林暄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和以往截然不同。

“三角鐵?沙錘?都是什麽?”

李峰對音樂一無所知。

此刻問出口的話,也是秦淮心裏正好奇著的。

玻璃門來回輕晃。

林暄已經抱著進口酸奶離開,在櫃臺上留下二百塊錢。

“不行,我得聽一遍你們說的那一首。”

李峰又走進布簾,很快,超市的大音響裏傳出歌聲。

秦淮站在貨架前,凝視那只裝滿糖果的玻璃罐。

不知怎的,他看這些糖的時候,一直會想到蘇問雪。

第一首播完,開始播這位歌手流傳最廣的那一首。

也是蘇問雪最喜歡的,他最近循環最多的那一首。

“蘇問雪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喜歡的歌居然這麽好哭……”

李峰紅了眼,拿一只塑料袋給秦淮裝蠟燭,“對了,她家情況如何?爸媽還在鬧?快離婚了?”

秦淮提高塑料袋,把底部皺在一起的兩角拉平。

“我不知道會不會離婚,但蘇問雪很心疼她媽媽。參加這次比賽,也是為了第一名的五萬獎金。”

李峰驚訝,“為了錢?倒也合理。”

秦淮嘆息,糾正說,“得了獎金,她想給李娟姨買幾件生活電器,聖誕節第二天是李娟姨生日。”

聽了這答案,李峰臉色微漲,“難得她孝順。她嗓子啞成那樣,萬一沒拿到第一……咱們湊錢,幫她買禮物吧!”

秦淮放低塑料袋,目光隨之低落。

“我沒意見,但她不一定會輸。”

超市外起了風,少年手上的塑料袋,碎碎作響。

李峰從後追上來,往那袋子裏塞一個玻璃瓶,“這酸奶算我請客,帶回去給爺爺嘗。”

“你不如多給一瓶?”

秦淮在李峰拒絕之前,塞給李峰一百塊。

至於他想送給誰,李峰當然清楚,便把自己的那一瓶拿出來放入秦淮的袋裏。

“如果蘇問雪有天離開這,我肯定第一個替你罵她!”

“走了。”

秦淮不置可否,把酸奶的冰玻璃瓶攥在手心,聽著耳機裏的歌聲,回到自家院子。

蘇家的窗口亮著光。

他過去敲了兩下,蘇問雪擡頭看他,眼眸微頓。

“開下窗?”他隔著窗,比口型。

蘇問雪放下筆,嘎吱拉開了窗,黑發散在她的肩上,隨風漂浮。

“怎麽?”

“拿去。”他遞給她玻璃瓶子,“不涼了。”

蘇問雪握住瓶身,藍眼眸定住,“這是……”

“買蠟燭送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把它也放在蘇問雪的桌上,“這些是謝禮,謝謝你借我MP3。嗯……英語卷子寫完了?”

蘇問雪低眉,“正好有一題不確定,你幫我看看。”

她捏住卷子,卻被他的手壓回桌上。

“我困了,明天再講。你也不要熬夜,早點睡。”

秦淮說完打個哈欠,從外面幫她合上了窗戶。

視野裏,他的背影挺直,步調悠然。

蘇問雪看了一陣,把溫熱著的酸奶瓶放入書包,心想:講一道題,一分鐘的事,他也不願意,我今天哪兒惹到他?

指尖碰到書包裏的木盒。

如觸發了開關,某些片段在蘇問雪的記憶裏閃現。

殘存在掌心的熱,來自他給她的酸奶瓶子。

她拿上木盒出了屋子,見媽媽在收拾大臥室的床鋪,什麽也不想多說。

秦淮有句話講的很對——大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溝通。

於她而言,無論爸媽離婚與否,李娟永遠是她要放在心裏守護的媽媽。

蘇問雪把木盒還給秦淮的時候,聞到他食指上的膠水味。

估摸著,他說他困了,就只是不想搭理她而已。

她故意祝他“晚安”,他也對她說“晚安”。

可等他轉身進臥室,她跟上去,悄悄看了一眼,他的桌上開了臺燈,還散著一層亮閃閃的碎紅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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