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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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夜裏的馬場,溫度比早晨更低。

每個來往其中的人都哈出濃厚的白氣,像中年男人抽著愁苦的煙。

一瞬間,蘇問雪想起被她丟在“安全屋”的蘇囿明。

爸爸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跑出去找媽媽,今天他倆又吵架了嗎,媽媽什麽時候原諒爸爸,她什麽時候可以離開能凍死人的西坡縣,回深城的家……一連串的問題環繞在她的胸口,令她失神地站在路上,陷入沈思。

“蘇問雪!”

秦淮的喊聲拉回了她的恍惚。

他的嗓音帶一點慍怒,在微微嘈雜的風裏,像大雪裏一道遠處投射過來的車燈,也許無法照亮面前的黑夜,卻足夠讓蘇問雪明白自己現在身處何地,該做什麽。

她定了定神,在離自己二十米的地方,看見了秦淮和他的黑馬。

幸好,他沒朝她走來,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等她自己靠近。

“我來晚了!”

她把手裏的比賽宣傳單塞入早餐布袋,小聲回應他,但願自己的遲到沒消耗掉他太多的耐心。她朝他跑的步子急,眼睛一直望著他的方向,不敢挪開一丁點。

還有五米的時候,一群女生從蘇問雪的身後沖出來。

她們停在秦淮的面前,似乎想和他說說話,但礙於他冷漠的面色不敢上前。

蘇問雪被她們撞開,被擠了出來。女生們的身影擋在她和秦淮之間,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無法再觀察到秦淮的表情,迎風打了個噴嚏。

“嗨,你在這兒等誰?”

熟悉的女聲鉆入蘇問雪的耳朵。

蘇問雪擦鼻子的手一頓,仰頭,她的判斷沒錯,此時走向秦淮身邊的,是她在三班的班長,尤玲玲。

女生們自動往後散開了點,給尤玲玲讓路,也為蘇問雪騰空了視野。

秦淮的身影重新清晰,他卻意料外地望著蘇問雪的方向,任由尤玲玲的熱情主動落了空。

也許這不是秦淮第一次對尤玲玲如此,而這姑娘早就習慣了他的冷漠,於是在秦淮的沈默中,尤玲玲的手伸向了他身旁的黑馬,“六邊形,好久不見!”

頓時,黑馬呼出一大口白氣,層層疊疊裹住尤玲玲的臉,然後它偏開腦袋,繞到了主人秦淮的另一邊,望向無盡的雪地。

“調皮鬼……”

尤玲玲自說自話,尷尬地把手收回來繼續問秦淮:“它名字是你取的?六邊形是雪花的意思嗎?好有詩意。”

秦淮聽到這裏有了點反應,扭回頭,看了眼呱噪不停的尤玲玲,卻依舊沒有開口。

這時,終於有女生註意到氣氛的窘迫,她們把尤玲玲拉回來溫聲哄著什麽。尤玲玲輕輕搖頭,撐著最後的理智看秦淮,笑說,“這有什麽?他要不這樣,就不是他了嘛!”

“對對對。”女生們配合著起哄,總算幫尤玲玲找回一點臉面。

蘇問雪從旁圍觀,把擦了鼻涕的紙巾捏在手裏,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和秦淮打招呼。

某種層面上,她不喜歡尤玲玲,但更不想以後在學校的處境變得艱難,所以她不能把兩人關系鬧僵。

“六邊形不是雪花的意思。”

耳側傳來李峰的話音。不知何時,他出現在了蘇問雪身後。

“嗯?”蘇問雪尾音上揚,卻發現李峰拉上她的胳膊,徑直往秦淮走去。

李峰手上牽著早晨那匹棕馬,嘴角含著笑,眼睛看向前方,“這名字是淮哥取的。因為它是早產,從小體弱多病,爺爺決定給它個硬氣的名字,叫它石頭來著,怪難聽的!兩年半前,淮哥來西坡,幫它想了現在的新名。他說,有種說法叫……‘六邊形戰士’。”

蘇問雪知道這個詞,恍然地哦了聲,她和李峰已經走到了秦淮的跟前。

“她來這兒做什麽?”“也是找秦淮?”

“不是吧?難道秦淮今天來馬場等人,就為了等她?”

女生們嘰嘰喳喳,投過來的眼神滿含敵意。

“不可能。”尤玲玲的嗓門拔高,蓋過了其他聲音。

她直楞楞地看著秦淮,看著他把六邊形的韁繩放入蘇問雪的手心,再溫聲細語地對蘇問雪說:“走吧,該回家了。”

女生們變得鴉雀無聲。

尤玲玲楞了片刻,好似被人猛扇了一個耳光,臉頰發燙。

她幾大步沖到李峰的馬前,伸手一攔,指著前面並排走的兩人,“他倆怎麽回事?”

李峰一只腳踩在馬鐙上,又放下地,挑眉笑了,“這有什麽看不明白的?人家小雪啊,現在住在淮哥家的院子裏。爺爺交代了,讓淮哥貼身照顧小雪。”

尤玲玲安靜地瞪圓了眼,像只快要氣炸的河豚。

“小雪的藍眼睛那麽漂亮,成績也好。可能爺爺看上了她,準備讓她給淮哥做媳婦吧!”

李峰在尤玲玲心口插了最後一把刀,看她啞口無言、渾身顫抖,滿意地上了馬,朝前追去。

馬場外的兩百米,一貫地十分擁堵。

李峰在人頭裏尋找,卻見蘇問雪和秦淮隔著黑馬,一人一邊走著,楞生生把馬閑置起來。

“你倆在散步啊?”

李峰下馬陪著走,晚上時間比早晨寬裕得多,就是這天凍死個人,夜路也更難走,有馬不騎可能是傻了。

蘇問雪轉頭對李峰笑笑,禮貌又尷尬,“要不,你幫我勸勸他?他不願意。”

“不願意什麽?”

李峰好奇地看向秦淮,見秦淮一把拿走棕馬的韁繩,作勢要上棕馬,立刻就懂了。

他一拍腦袋,懊悔道:“差點忘了,淮哥答應路上給我講題,那就只能麻煩小雪自己回家了……”

毫無默契的謊話,被兩個男生演繹得過於流暢。

蘇問雪來不及多問一句,被李峰推著上了黑馬,再一聲馬哨,她隨著黑馬小跑了出去。

身子微微顛簸,蘇問雪回頭看後方,雪地上的馬匹眾多,她一眼就認出了李峰的棕馬,也或者,她一眼就認出的,是秦淮那張和四下環境格格不入的自帶安靜氣息的臉。

馬跑動的速度不快,蘇問雪趴在它的背上,閉起眼睛,雙手摟抱它柔軟的鬃毛,胸前慢慢暖和。但不知為何,她心裏略微有點酸澀,不禁喃喃自語。

“六邊形,我是不是很麻煩?他是不是更討厭我了?”

蘇問雪是在秦淮的喊聲中醒來的。

自己居然在馬背上睡著了,她不敢置信地睜開眼,先打了個噴嚏,習慣性地,用手捂住了嘴。

秦淮站在馬下看她,微微後移,朝她伸出雙手。

他的眼睛裏有光點閃爍,定定地看著她一人。

“你……你再退一點,我自己跳下來。”

蘇問雪指揮著秦淮的動向,等秦淮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往地面看了眼,太高了,只能放棄瀟灑,小心翼翼抓緊馬鞍,繃緊腳尖,貼著馬肚子,一點點滑。

直到鞋子碰地,她輕輕喘氣,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緊張,但她還是笑著拍了拍馬扁扁的肚子,提醒秦淮說,“咱們是不是該餵它吃點夜草?”

“六邊形不愛吃草,更喜歡幹玉米粒。”

秦淮牽起馬韁繩,走到院子門前,扯亮了一盞黃燈,絨光從他頭頂散落。

蘇問雪揉揉眼睛,他的背影,沈默地框在她的眼底,和他身邊的馬、身後的院門、滴水的屋檐融成一幅嫻靜的田園畫。

“又在想什麽?”

秦淮站在燈下,眉頭輕蹙,看著一動不動的她。

蘇問雪搖搖頭,從書包裏找出裝早餐的布袋子,跟著他進了院。

他摘掉馬鞍,從屋裏扛來半袋子玉米粒,捧在手心,餵給六邊形吃。

“我能試試嗎?”

蘇問雪看得出神,把早餐布袋搭在秦淮胳膊裏,正要上手餵馬,聽見一些細碎的嗚咽,從對面飄來。

是媽媽在哭。

蘇問雪轉身,推開了家裏虛掩的門,盡管沒有燈光,她還是辨出那趴在墻上抖動的瘦小身影。

“您怎麽了?爸爸呢?”

關心的同時,蘇問雪握起媽媽的手,媽媽卻疼得一縮。

她打開了燈,看清媽媽手背的燙紅,不由驚訝,“這是蘇囿明打的?他手真欠!”

“不是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李娟低下頭,眼角掛著淚,嗓音破碎,似乎想起了什麽,走到院裏,喊了聲秦淮。

秦淮停了手,面對著李娟,臉上染上淺淡的笑,“李姨,咋了?”

一邊說,一邊往李娟的身後看。

“今天麻煩你帶小雪上學,這是姨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李娟摸出一疊整整齊齊的紅票子,塞在秦淮的手裏,“我現在工作忙,她爸爸也照顧不上她,這段時間,都得麻煩你看顧她。如果她有哪兒惹你生氣,也請你多擔待,好不好?”

明明只是幾句感激話,說到最後,李娟的鼻子裏卻溢出了幾聲哭腔。

蘇問雪在口袋裏沒找到紙巾,回屋裏拿來的時候,看見李娟手裏已經捏了紙巾。

李娟一把捂住眼睛,蹲到地上,漸大的哭聲在風裏回響。

“姨,您放心,小雪很乖的,您……身體要緊。”

秦淮蹲在李娟腳邊,除了言語安慰,他也不便做出更多動作,只好看向蘇問雪。

見此,蘇問雪快步跑到李娟身後,緊緊抱住李娟的肩膀,輕輕地拍撫,“媽,我在呢!蘇囿明傷不了你,咱們不怕他!”

李娟回身,在蘇問雪的懷抱裏發抖,摟在蘇問雪脖頸的手背燙傷分明。

“先送進去,給她擦藥?”

秦淮拍拍蘇問雪的胳膊,啞聲比口型。

蘇問雪點頭,在秦淮的幫助下,扶住李娟走回小臥室。

母女倆一坐一蹲,在昏暗的光線裏互相療傷,沈默許久。

李娟上班本就是體力活,來回路上的折騰也夠嗆,這會兒又哭了一場,很快就犯了困的,蘇問雪替她蓋了被子,要離開時被她拉住了手。

“這錢,一定給秦淮。他願意把馬借給你,你要懂得感恩。”

李娟啞著嗓子叮囑,看蘇問雪的眼睛通紅通紅。

蘇問雪還想問問,能不能自己買一匹馬,但還沒出口,李娟就松開了她的手,閉起眼,背過了身。

她把想法咽回去,說聲好,在李娟床前多陪一陣,這才輕手輕腳離開。

“睡下了嗎?”

秦淮站在門外,見蘇問雪出來就問道。

蘇問雪遞還了燙傷藥膏,看著他臉頰不算明顯的擔憂,驀地想起李娟的囑咐,把那一疊錢遞到了他眼前。

“我媽說了,錢必須給你,所以,你不能拒絕我。”

光影昏黃,秦淮位於背光處,她看不出他的表情,卻能聽見他的回答。

“我不能收,否則要被我爺打死的。”

秦淮講的不是笑話,說完,他還推了推蘇問雪的手。

她的手觸感很冷,如他所料,卻在今晚的此刻,讓他體味出一種別樣的燙,他立刻縮回了自己的手。

他擡頭,對上蘇問雪疑惑的眸子,輕聲說,“李峰家還有一匹三歲的馬,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

蘇問雪打斷他,再次把錢遞給他,“我不會在這裏久留,張羅著買好馬,差不多就又該賣掉了,不夠折騰的。”

寂然在周圍漫散。

她舉著錢的手沒挪動過半分,似乎只要秦淮不收下,她可以一直這麽舉著,到天荒地老。

秦淮妥協,把錢接過來。

一聲無奈的笑響起,他對蘇問雪說:“我被爺爺打死,你會有一點點難過嗎?”

那三百塊錢還是回到了蘇問雪手裏。

蘇問雪看著他走開的背影,聽見他開門、關門。

他開了臥室的燈,被窗簾遮擋,並不明亮。

接著,燈滅了。

蘇問雪眼前一片透黑,在原地站了一會,對著手指哈幾口氣,轉身回小臥室。

今晚事情太突然,她沒有覆習,匆匆洗漱,爬上床,靠在李娟身旁。

李娟根本沒睡著,悄悄握住了蘇問雪的手。

母女倆有一句沒一句說起蘇囿明,原來,他老毛病發作,今晚又不回家了。李娟接到他電話時,在煮雞湯,動氣吵架就忘了關火,等鍋水燒幹,亂忙中燙了手。

“媽,我們回深城吧?”

蘇問雪枕在李娟的肩上,問得很輕,“就算你不和蘇囿明過,也一起回深城,好嗎?我滿十八了,可以賺錢養你,我不要你一個人在這兒受苦!”

這話逗得李娟笑了,她摸摸蘇問雪的頭發,“可我覺得還是這裏好。親人冷漠,不如鄰居親善。你等著,媽媽去下碗面,日子還要過下去的。”

被子空了一下,蘇問雪的胸口灌風,她不放心李娟,跟著起床去廚房。

等面條煮好,李娟多加了一勺豬油,聞起來有種久違的噴香。

蘇問雪確實餓了,顧不上吃相,快速吃下了肚,擦凈嘴角,讓李娟回屋睡,自己去院裏洗碗。

夜裏的冰水,刺骨的冷。

蘇問雪的手指發木,收拾妥了,不知為何,竟看了一眼秦淮的窗口。

那裏的燈亮著,窗簾拉開,秦淮在窗前坐,低頭擺弄手上的一件灰褐色的衣裳,補丁很多。

蘇問雪眼熟,認出來,那衣裳正是兩人在村口初見時秦淮身上穿的破棉襖。

“他在縫衣裳?”

蘇問雪低語,腦袋裏浮現出在學校看到的那個排行榜,嘴角止不住上翹。

看來那些女生中的流言也不假,秦淮的針線活兒,確實沒話說。

不過,他是怎樣的人,和她終究沒什麽關系。

她喜歡的東西,需要種在深城的土壤,強行種在西坡,活不下來的。

將來無論爸媽離婚與否,她,都會離開西坡。

蘇問雪剛躺回被子裏,想起新校服還沒過水,只好再次走到院裏。

冷颼颼的水流,浸過校服,蘇問雪屏住呼吸,試著往水裏探手。

“嘶——”她凍得縮回來,“這怎麽洗?”

只聽嘩啦一聲,有人往她的盆裏倒進了熱騰騰的水。

在氤氳的水霧中,蘇問雪仰頭。

他居高臨下,遞給她一把小木凳,說:“我爺把洗澡水燒多了,用不完,借你洗衣服。你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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