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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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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4

“早上好,恩人同學。”

蘇問雪聽見陌生的問候,回頭,對上一雙善意的笑眸。

穿校服的新朋友和秦淮走在一起,正朝她揮手。

“你好!”

蘇問雪回以笑容,她沒聽清新朋友的後半句,註意力也無法放在新朋友身上。因她發現秦淮面無表情興趣缺缺,不知在想什麽。

難道她一大早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感到厭煩?

目光離開他的臉,下移,掃過他校服胸前的名貼。

蘇問雪倒抽一口涼氣,仿佛收到明確的提醒,她原本搭在馬匹上的手立刻縮回,乖乖背到了身後。

昨晚她把同歲的他喊作“弟弟”,現在他看見她能高興才怪。

“你叫秦淮,和我一樣是高三生……不是弟弟。”

蘇問雪努力找補,嘴角上勾,誰讓她和爸媽借住在這小子爺爺的屋檐下。

她明知這小子不待見她覺得她麻煩,也不能再惹他動怒,否則,萬一這小子代表他爺爺趕走自己一家,她和爸媽就沒地方避風避雪了。

秦淮似乎很在意她求和的話,只微微點頭,看向身旁的男孩介紹,“他叫李峰,也是高三生。”

蘇問雪張嘴,唇瓣開開合合幾次,看向保持笑意的新朋友。“我叫……”

“知道,淮哥剛介紹過你!”李峰擡手打斷,神秘兮兮地挑眉,然後視線越過她,對後面的那匹黑馬嘆道,“小子,今天要辛苦你了。”

蘇問雪不傻,立馬反應過來,糾正李峰道:“不不不!我今天不騎馬,走路去學校就行。你們先走,不用管我。”邊說,她邊觀察馬主人秦淮的表情。

秦淮明顯一楞,說了聲“好”。

蘇問雪見他如此,反而松口氣。

她朝那黑馬伸出手,到一半就收回,沒敢碰它,“那咱們……晚上見。”

“淮哥,你怎麽不攔她?”

女孩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路口,李峰握住下巴,不解地撞了下秦淮的胳膊。

秦淮解開六邊形的韁繩,訥訥地踩上馬磴,“也許人家沒看上這馬。”

說罷他拍拍馬背,它聽話地走起來,在清掃過的路面上踏出噠噠的響動。

“可村外那段路,她走不過去的。要是鞋子弄臟,她會不會哭啊?”

李峰騎上他的棕馬,問完就自覺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以秦淮的脾氣,若那漂亮女同學真對秦家有恩,秦淮不可能不管。

正想著,馬已經跑出第一道路口。

前面的路沒經清掃,白茫茫一片,一直連接到天邊。

秦淮下了馬,徒步走在蘇問雪身側,安安靜靜地跟著她。

“別等我,不然你早讀要遲到。”

蘇問雪摘下靠近他的那只耳機,一開口說話,喘氣聲更重。

貼鉆的白鞋面堆滿了雪,這些壓在蘇問雪腳上的分量,猶如要耗盡她的體力,根本甩不掉。偏偏她腦袋裏也在嗡嗡亂響,大約感冒加重了。

但在所有的事裏,最令她在意的是,為什麽秦家小子非跟著她?

有他在,她必須強撐走下去,都不敢蹲著歇會兒。

“累了就上馬。六邊形體壯,載得動你。”

秦淮終於開口勸她,是因為她媽媽的恩情和提前拜托吧。

蘇問雪想著,頭搖得更堅決,“真不用,我自己能走。”

為了證明實力,她深呼吸,在一尺厚的雪地裏往前跑去,腿腳像灌了鉛也不可能停下。

秦淮站著看了會,從她緩慢倔強的背影收回視線,重新上馬。

旁邊傳來李峰的一串笑,“嘖,你被她拒絕的表情蠻搞笑的!和你認識兩年多,頭回知道,這世上還有女孩能拒絕你的主動!”

秦淮牽扯嘴角,剮了李峰一眼。

“你今天再遲到,是不是該請家長了?”

這話相當醒神。

李峰留下一句“淮哥加油”,揚鞭快馬直奔學校。

前頭二十米遠。

蘇問雪實在跑不動,撐著膝蓋喘氣,呼吸急促,滿頭熱汗,感覺再走一步就會原地厥過去。

她耳畔飄過一聲“小雪加油”時,已經無力轉動脖子,用餘光瞥見李峰和他的棕馬,嗖地一下,輕松超越了她。

要不今天請半天假?

念頭一旦產生,放棄就容易多了。

蘇問雪雙腿發軟站不穩,幹脆坐在雪地上。她拉開書包往裏掏手機,抓到半塊裝面包的塑料紙,發出刺耳的喀拉聲。正好,肚子餓得咕嚕了一聲。

多應景……

蘇問雪緩了緩,松開塑料紙,翻出手機,指頭在黑屏幕點了幾下,毫無反應。

昨晚睡前充了電,現在又沒電了?

沈默坐著,她屁股底下的寒氣漸漸穿透牛仔褲,令她無法繼續坐在這裏。

她只好重新起身,再堅持堅持,等……秦淮像李峰一樣騎馬走了,她用爬的,都要爬去學校。

如此一想,她不禁懷疑秦淮的馬是不是不行,這麽久還不見他趕上她。

但那不是她該關註的。

蘇問雪拉回飄遠的思緒,調整呼吸,咬牙鼓勵自己“走”。擡腳的瞬間,她甚至拿手扶在大腿上借力,也只走了兩步就又沒力氣,不得不再坐下休息。

褲子接觸雪面,整個人往下陷,但這次感覺不對,厚雪下的地面好低。

她低頭,白雪裏滲出黑褐的泥水,完了……

就在她絕望時,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使勁把她往上提,力道奇大。

她雙腳淩空,就這樣被人從泥潭裏救出來,再次落地站穩的時候,她才想起來看一眼救自己的人。

“謝——”

不期然,撞上一張冷面,蘇問雪頓覺臉頰燒燙,剩下的話卡在了她牙齒裏,被死死咬住。

“餓得沒勁說話?”

秦淮的手還扣在她肩上,將她往他面前帶了點,繼續縮減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在她微茫的註視下,從書包裏取出一只灰白的布袋,遞到她手邊。

“是什麽?你給我準備的早飯?”

蘇問雪餘悸未散,嗓音帶著不自知的顫抖,仰起病態蒼白染了緋色的臉,望著秦淮。

秦淮沒回答,直接把布袋塞到她手裏。

溫暖的熱度貼著蘇問雪的掌心。

她聞到濃郁的豆漿和青菜香,不覺幹咽口水。

兩秒之後,無法抵抗的生理饑餓,使她決定暫時放下臉面,先吃飽肚子再說。

“這包子是你自己做的嗎?賣相和口感比早餐店的都好,手也太巧了吧!”

蘇問雪吃人的嘴短,不吝彩虹屁。

她本就生了一張巧嘴,很擅長於誇人,何況誇的是剛剛救了她的人,沒什麽不好意思。

“爺爺準備的,”秦淮說,聲音位於蘇問雪的腳邊,“他提前問過李姨你喜歡吃什麽。”

蘇問雪“哦”了聲,一低頭,發現秦淮捏了紙巾朝她的鞋面湊近。

“不……不用麻煩!”

她往後退,來不及吞咽的包子碎屑噴灑出來,飛在空中。

有一些落在雪地上,翠綠斑斑,另一些落在秦淮的發頂。

“對不起。”說完立刻捂嘴,以免造成更不可挽回的後果。

秦淮一定猜到發生了什麽,他擡手,緩慢地摸了下頭發,隨後站起身。

他比蘇問雪高一大截,即使不說話就足夠震懾她,讓她不敢造次。

“我不是故意的,”蘇問雪的嘴裏又飛出一片青菜葉。

幸好,秦淮用紙巾接住。

他捏在手心,拿一張新的遞給她,“嘴角還有。”

“謝謝,”蘇問雪趕緊擦掉。

突然,她聽見有人噗嗤笑出了聲,又還能是誰?

但她不敢看他,垂頭只管整理自己的臉面。

等擦完,她清了清嗓子,“那我繼續走了,學校裏見。”

“餵!”

秦淮的手這回扯住了她的羽絨服後領,“前面有塊濕地,很危險。咱們從上面穿過去。有坡陡,你爬不上去,騎馬走。”

蘇問雪順著他的視線看,側面的坡約有四十度,所以他的預判是對的,她確實爬不了這坡。

“那……我只能麻煩你了。”

後半句音量壓低,顯得她是迫不得已。

“哦,不麻煩。”

秦淮站著沒動,等蘇問雪自己撲棱著擡腳上馬。

馬磴子太高,蘇問雪試了幾次發現做不到,她撓撓耳朵看秦淮,“能不能推我一把?”

“當然。”

秦淮半蹲,十指交錯,形成一個可移動的馬磴,對她說,“踩上來。”

蘇問雪不敢,尷尬地笑,“不必這樣,你只要推我後背……哎哎哎……你真的不用……”

半推半就,她被秦淮送上馬背,這下,換成秦淮仰頭望她。

“你也坐上來?”

已經到這一步,邀請的話也能順利說出口了。

她往前挪,給秦淮空出更多位置。

“不用。”

秦淮拍拍六邊形的馬屁,它立刻領悟,以穩健的節奏,熟練地往坡上攀爬。

蘇問雪騎馬難下,回頭沖秦淮喊,“那你呢?不一起走嗎?”

“學校見。”

秦淮回應她,往坡前走。

不一會兒,焌黑健碩的六邊形載著搖晃的少女登上了陡坡。秦淮在半坡停下來,隔空吹一聲馬哨,六邊形便聽話地往學校的方向而去。

等人和馬的身影看不見,秦淮算好時間,給李峰打電話,“回來,接我一趟。”

“我都到馬場了!”李峰說,“你有馬還需要我接?咦,六邊形怎麽只載著你家恩人,你人呢?”

看來蘇問雪已安全抵達。

“那沒事了。”秦淮掛電話,攀住一根樹枝。一大步爬上陡坡。

站穩後,他把手裏的贓紙巾放入褲兜,想起剛才交給蘇問雪的布袋子,快速眨幾下眼,回了神。

除了早飯,布袋裏的其他東西也是爺爺準備的。

這份照顧的心意和他本人沒什麽關系,他只是中間轉送人。

但他沒想到,先抵達的蘇問雪一直在馬場等著他。

“秦淮,這邊!”

蘇問雪牽馬跑向他,帶起一陣風。

幾個晚到的同學聽見動靜,紛紛朝秦淮看,低聲議論。

秦淮的手垂在身側,撚搓褲縫,再看蘇問雪,她已到了跟前。

“下晚自習一起回家嗎?”她呼吸帶喘地邀請他,完全忘了路上兩人之間的拘謹。

秦淮想了想,“好。”

蘇問雪眉頭松開,點點頭,和他並排走。

他自然地接過馬韁繩,入場,拴在指定位置,聽見蘇問雪問他,“爺爺怎麽知道我今早吃不上飯?”

“住在一個院子,你家那點動靜,聽得很清楚。”

秦淮看蘇問雪手上提的布袋,還是覺得爺爺對這丫頭太好,寧可自己不用,也要讓她用上。

“你的意思是……你們聽得見我爸媽吵架?”

蘇問雪停下來,偏藍的眼瞳撐圓,臉頰又多出幾分緋色。

秦淮不想騙她,“都能聽見。”

一聲長嘆。

此時的蘇問雪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你說,我爸媽還能和好,一起離開這,回深城嗎?”

秦淮盯著蘇問雪的眼睛,蘇問雪盯著地面,心不在焉地踩上一塊冰。

他伸手拉住她胳膊,她把腳收回來,滿眼期待地仰視他。

“我不知道。”他看著她眼中的自己,音調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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