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合時宜

關燈
不合時宜

舒晴自然是很沒有新意的被她大哥罵了個臭頭。

她和秦灝天從小打到大,三十多年來好好說話的時間不及互相嗆嗆的一半,這還是她第一次默不作聲地承受了她哥所有的語言攻擊,一句反駁都沒有。

最後破罐破摔的來一句“那反正人家也已經找了對象move on了,我也沒道理讓人家一輩子都陪我耗著,是不是。”

於是秦灝天也只能煩躁的“唉”一聲,說都沒力氣說了。

不過秦灝天一時住了嘴,不代表他心裏就真的不再介懷這件事。

到了第二天晚上的生日大趴,舒晴大概是借著自己“壽星”的名頭,把“麥霸”的名號坐實到了極致,點了一溜歌,唱的麥都不肯撒手。

“無奈我心,要辯難辨。道別再等,也未如願*1。”

“茶沒有喝光早變酸,從來沒熱戀已失戀*2。”

“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3。”

“來,來,從此以後,不要犯同一個錯誤*4。”

“從頭到尾,忘記了誰,想起了誰。從頭到尾,再數一回,再數一回。有沒有荒廢*5。”

在舒晴唱到“誰給我全世界,我都會懷疑*6”時,秦大少終於按捺不住,來了個大爆發:“你他媽能不能給我少聽點王菲!!!”

麥被她哥不由分說的給奪走了,秦大少還撒氣兒似的把所有舒晴點的歌刪了個幹幹凈凈。舒晴倒是一點都不惱,她早已喝的瘋瘋癲癲的,伸手奪過她弟面前的煙盒:“不唱了,出去抽煙了。”

樓下煙筒旁站著施南,他見到舒晴挺詫異:“壽星怎麽自己出來了?”

舒晴走到他身邊站著,點上煙,笑得很甜:“太麥霸了,被趕出來了。”

施南也笑笑,沒說話,他倆就一起並肩看著天上清冷冷孤單單掛著的月亮。

離中秋沒有過去太久,這晚的月亮正好被切掉一半,挺標準的下弦月。

舒晴大概是真的沒過癮,忍不住又開始唱“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她只唱了這一句,沒來由的有些哽咽,沒唱下去。

“我真的是不能再聽王菲了。”她笑。

“舒晴,我第一次來寧城的時候,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最喜歡的酒是朗姆。”一旁沈默了很久的施南突然開口。

“啊。”舒晴稍稍怔一下,“是。”

“雖然當時喝的伏特加,不過我後來各種各樣的烈酒雞尾酒也都嘗過,我發現,很多經典的朗姆base雞尾酒,比如椰林飄香、Mai Tai、颶風、藍色夏威夷…… 它們都好像,很適合熱帶海邊。”

“是呢。”舒晴隨著他的話也仿佛又挨個回味了一遍似的,點點頭,“大概是因為朗姆起源於古巴的緣故吧。”

“那你應該也很喜歡陽光海風的沙灘吧。”

“誰不喜歡呢。”舒晴笑了,“那可能是最讓人放松的地方了。”

施南看她一眼:“那有最喜歡的海邊嗎?”

“夏威夷。”舒晴答得毫不猶豫。

施南倒是不意外:“嗯,今年年初我們去夏威夷,夏飛揚說,攻略是你幫他做的。”

舒晴“哈哈”一笑:“我那份攻略大概這會兒裏面的人人手一份了。畢竟,我一直聲稱夏威夷是我的第二故鄉嘛。”

“有過很美好的回憶吧。”舒晴聽見施南這麽說。

她有些恍惚,眼前明明是寧城金秋孤月夜,她卻仿佛看到了絢爛的海邊破曉。

她喃喃道:“看過一場……很美的日出。大概是……最動心的回憶了吧。”

施南看著她:“《基督山伯爵》裏說,人類的全部智慧都蘊藏在‘等待’與‘希望’之中。也許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總會這樣向往日出吧。”

舒晴對上他的目光,想到他和夏飛揚,彎了彎眼角:“一直都還沒有正式的祝福過你和老夏。”她忍不住笑,“老夏看著人模人樣的,我們這群朋友,誰也沒想到他真喜歡起別人來會那麽幼稚,真是個小學雞。還好,還好他碰到了你。如果不是你那麽勇敢……”她嘆了口氣,“老夏這輩子就自己蹲墻角哭去吧。”

施南笑笑:“你們每個人都說我勇敢,其實我自己倒覺得沒什麽。”他擎著煙,眼神溫柔,似是陷入了回憶中,“夏飛揚給我的東西比我能說出來的要多很多。而我大概是從小到大過慣了苦日子,我就總是對一切都很珍惜。我也知道,沒有什麽東西會自己朝你走過來,你想要,你就得過去,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過去。在沒有夏飛揚的那些年裏,我一天一天的明白了這個道理。”他的聲音輕輕的晃在明朗的月色裏,“所以後來,我聽到了他多年前似是而非的那句話,我聽懂了那話裏哪怕是只有當時那一瞬間的他對我的真心,我就一定要過去。就好像,”他想了想才繼續說,“你在水面上漂浮著,沒有腳踏實地所以一切都是顯得那麽的搖搖欲墜,但只需要有一個錨,你只需要拋出那一個錨,你就可以靠岸落地。”

“那如果……我不想靠岸,也不想落地呢?”舒晴聽見自己輕輕的問。

“那也沒關系。水是溫柔而包容的。”

“可是我不會游泳。”舒晴自己說著笑了,“我太笨了,每次在水裏,他們都跟我說,你試試舒展開四肢,別總是團成個球,你會發現你可以浮起來的。但我總是不行啊……為什麽別人在水裏都那麽輕盈,我卻好像一直很笨重?”

“因為你還沒學會真正的放松。”施南一直看著她,“試試看不要總是繃著,試試看不要總是下意識的去抵觸和自我保護,試試看不要害怕,讓自己去擁抱水,接納水,成為它的一部分。只要是人類,大家的身體構造都是一樣的,不存在別人輕盈,你笨重。水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

“每一個人?”

舒晴聽見施南輕聲卻堅定的回答:“每一個人。”

“舒晴,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心結,或多或少。你相信我,在克服心理障礙這件事上,我可能還挺有發言權——有些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中預設的那樣。比如我最開始預想我走向夏飛揚會是一段鮮血淋漓的荊棘路,但事實證明,走過了才知道,原來每一步,我都走的很快樂,很滿足。”

那晚舒晴告別所有朋友回到家已經淩晨兩點。生日已經過了。

她從二十多個小時前開始就在陸陸續續的收到各路祝福,線上的,線下的,家人的,朋友的,同學的,同事的,甚至她之前合作多年又因為“降本增效”被砍了預算最後不得不抱憾中止合作的供應商都發來了生日快樂。

她的世界熱熱鬧鬧,人潮海海的。總是這樣,從有記憶以來,到現在三十三歲了。就像她曾經和何銘皓說的,“普天之下皆朋友”,又像她對黎陽說的,“我可從來不缺人陪啊。”

但她腦子裏還是不可遏制的飄過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

雖然她從當年在寧中聖誕樹下面對抱著禮物的厲宇帆選擇轉頭就走的那一刻開始,厲宇帆就沒有再嘗試著送過她任何禮物。不過在後來他們關系還不錯的那段時光,生日祝福還是不會缺席的。甚至厲宇帆會在他們朋友小群裏發一溜紅包,說是說“拼手氣”紅包,描述也是默認的“恭喜發財,大吉大利”,但誰都知道紅包個數是1,誰也不可能沒眼力見兒的手賤去點。

而在他們斷聯又重新恢覆來往的這些年裏,厲宇帆也不再搞那些裝模做樣的小把戲,直接開始變本加厲的轉賬。舒晴也不跟他客氣——反正到他自己生日的時候她會原封不動甚至再補一點兒給他發回去。

直到她三十三歲生日。終於一切回覆一片空。

舒晴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明明都已經知道了等待是毫無意義,但誰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施南那句“等待”和“希望”,她就是睡意全無。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枕邊手機亮一下,她幾乎是一秒沒耽擱的迅速翻身拿起來,卻又在看到發件人時一臉黑暗也難掩的失望。

信息確實是來自一個姓厲的,不過是那個小的,厲語辛。

她點開,對方發了一溜圖片,是一個很可愛的Q版小人,眼睛大大的,銀色頭發,最下面是一條文字消息:小舒姐姐,雖然晚了,但是生日快樂!給你畫了些手繪,希望你喜歡!

厲語辛是學美術的,這一看就是他畫的自己。舒晴感動的不得了,忙回:我太喜歡了,謝謝你!好感動啊!畫的太漂亮了。

厲語辛:嘿嘿,那是因為舒姐姐自己本來就漂亮。你喜歡就好!不過畫的挺難的TAT 一畫就有點忘記了時間,所以遲了,你不要介意啊!

舒晴:不會不會,不晚的,你看,現在只是北京時間到了新的一天,別的地方還沒有嘛。

厲語辛:對哦!啊,我哥在歐洲,那,我當我過他的時間好了!

舒晴狀若無意的問:你哥又出差了?

厲語辛:是啊,他當時送完我就從北京直接飛了,到現在都沒回過家呢。哎對了,我哥給小舒姐姐送了什麽禮物呀?好奇!

舒晴好半天才回:……他,不送我禮物的。

厲語辛:啊?怎麽會啊,我哥以前不是每年都送嗎?

這下舒晴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了:沒有啊……以前他,一般都發紅包的。

厲語辛:不是啊,我哥每年都有準備禮物的啊,我知道的,他好像都是自己準備好了讓秘書去包裝,秘書拿給他的時候我看到過的。

舒晴:……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不是給我的?

厲語辛:沒有這種可能。我問過我哥,他也承認了的。

舒晴徹底失去了語言的能力。如果說厲宇帆每年都會給她準備生日禮物,那她為什麽從來都沒有收到?厲宇帆不給她,甚至都不提這茬,是不想,不敢,還是不願?

可能很難再有答案了。

她緩緩地放下了手機,目光比那滿室的黑暗還要空茫。

她又想起了那年的寧中聖誕和抱著禮盒站在聖誕樹下的厲宇帆,原來她不知道是什麽的,並不止那一個禮物。原來她錯過的,遠比自己以為的要多很多。

遺憾嗎?

說遺憾,這兩個字可能還是太輕了。

她想起日語裏有一個詞,十分適合她用來描述自己——自業自得。

她不知道隨便回了點什麽哄走了厲語辛趕快睡,自己就那麽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繼續眼神空洞的看著天花板,直到窗外的黑天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知道自己什麽也等不到了,她終於舍得把手機調成了睡眠模式,翻個身鉆進被子裏。

一顆眼淚飛快地翻過鼻梁,落進枕頭,消失在黑暗中不見了。

舒晴回北京那天,日理萬機的大忙人秦灝天竟然主動自己開著車來送她去高鐵站。

“如願”坐在古思特裏的舒晴一點沒有了兩個月前跟她大哥插科打諢的心情,她當然知道秦灝天來送她,還是心裏記掛著要嘮叨幾句她那點事。

舒晴這個人,歷來的作戰方式都是負隅頑抗,死不悔改,被逼到極限時,甚至格外擅長倒打一耙,以攻為守。

於是她還不等秦灝天念叨她兩句,就奮力地奪回主動權:“大哥,我不是不願聽你說我。只是……這些年來,你操心小遠和游哥,操心秦灝然,現在又操心我,你能不能,先把別人的事情放一放,也想想你自己啊。”

她這話措辭也許不動聽,但是語氣卻是格外的誠懇,秦灝天聽得出來她雖然明顯是帶著轉移話題的目的,卻也是真的關心自己。

“我怎麽了?我自己的事情心裏有數。”

“嗯,你有數,你可太有數了。”舒晴點點頭,很認真的看著他,“大哥,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是從來都沒有後悔過任何一件事嗎?”

秦灝天怔一下:“我後悔什麽?我做錯了什麽事麽?”

舒晴嘆氣:“沒有,你從來沒有,你可能別的缺點一大堆但是做事你從來也不會‘錯’。你永遠都在做‘正確’的事。但是‘正確’,不代表是你真正心中所想,不是麽?”

秦灝天沒說話。

“這麽多年……大哥……你有沒有哪怕一秒想過,希望自己不要是秦灝天?”

這下秦灝天笑了:“你在說什麽屁話,是我這個大哥當的不好麽?”

“不,你太好了,就是因為你太好了…… 其實,錯了啊……別人對我們家幾個的認知,全都錯了啊……都覺得你最無所畏懼隨心所欲,商場上沖鋒陷陣殺伐果斷……一幅世俗眼光裏成功人士的樣子,好像沒有什麽事能難得住你。可是你明明比小遠還心軟,比秦灝然還戀愛腦,比我還擅長當鴕鳥。你當秦家長子,當大哥,當秦楚CEO,當親人當朋友當領導……你當什麽都當的那麽稱職,那麽出色,那麽無懈可擊,那麽面面俱到,除了暫時還沒來得及給咱秦家傳宗接代之外,你簡直無可挑剔。但是你……你當過自己嗎?”

秦灝天還是一言不發。

舒晴的話根本收不住:“大哥……我有時候真的很擔心你的心理狀態,就算我是在瞎擔心吧…… 其實人類需要發瘋,不是麽?小遠可以發瘋,秦灝然可以發瘋,甚至我,我也可以發瘋——我找厲宇帆上床又怎麽不算是一種發瘋,我們都可以發瘋,只有你不可以,不是嗎?你心裏總是壓著,你從來都不許自己不理智不冷靜,你只會想著要扮演好你所有的角色,完成別人對你的期待,不願傷任何一個人的心……哪怕這些都是建立在忽略自己感受的基礎之上……你真的不會有一天崩潰嗎?”

她側了身,往秦灝天逼近一步:“大哥……當年在寧中,我幫你們操辦畢業舞會,也去了你們的畢業典禮,我跟過你們整個畢業季…… 有很多事情,只有我知道。我知道有人沒有舞伴,是因為他只想和你跳。他隱晦的和你提,而你只當對方在開玩笑。他自然也不好說得太明白……畢竟,在當時看來,男生和男生跳舞……挺荒唐不是嗎?可是舞會那天,是他的18歲生日啊…… 他就一直站在場邊,看著你和校花白翎跳的全場矚目……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神……直到後來,小遠給他送生日禮物。你知道嗎?你弟弟給他寫了整整十首歌。你那時候幹嘛去了?跟白翎約會去了,是吧。我還知道,畢業典禮上,有人的校服第二顆紐扣給的……不是別人,也是你。只是你,你那時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你也根本沒多想,對嗎?”

她的目光咄咄逼人,反問一個接一個,“但是你後來這些年,自己悟過來了,對嗎?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又是什麽契機下悟過來的。畢竟當年,也確實怪不得你,你當時可是個鐵直。是不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後來自己會有幡然醒悟的一天?可是……可是悟過來又有什麽用?一切早已時過境遷……哦不,無論有沒有時過境遷,你也沒什麽別的辦法,因為現在的局面對你已是死局,你只能錯過。”

舒晴說著自己也有些難過:“大哥,別墅當初你自己鬧著非要裝修,結果你敢回去住過幾次?他們在你面前親密,最開始你還開玩笑開個不停,後來是不是就不行了?漸漸地說不下去了吧?看著難受嗎?後悔嗎?哦不,你不後悔,因為你根本不敢後悔。但不後悔,不代表你心裏就真的不介意,不代表你就放得下,過得去,對吧。現在面對家裏給的壓力,你除了消極對抗,你還有別的辦法嗎?當年的紐扣,還在嗎?人生最痛苦八個字,後知後覺,時不我待,是不是?遲了啊……大哥……一切都太遲了……不合時宜的愛,比不愛更傷人,不是嗎?”

秦灝天深呼吸:“舒晴——”

“你敢說,這些年,難道不是有些真心話只能借著玩笑說出來?就好像大家總打趣你從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該嫉妒誰……小時候也許是吧,但是到了現在,你真的,真的不知道嗎?”

“舒晴!”秦灝天喝止了她,臉上總是張揚的笑褪去的幹幹凈凈,聲音裏有明顯的怒意,“好了,可以了,別說了。”

舒晴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放心吧大哥,有些事,會爛在我肚子裏的。”

她看著秦灝天面無表情的臉,笑了:“大哥,我真是個爛人,為了讓你別總叨叨我的事,竟然選擇毫不留情的往你心口的傷疤上戳刀子。”她突然斂了笑容,“但我真的心疼你,大哥。你那天不讓我唱王菲,其實是你,你也不敢聽,不是麽?”

秦灝天終於冷漠的開口:“你本事大的很,你唱。”

舒晴笑著靠回椅背,輕輕的開了口。

“遇見一場煙火的表演

用一場輪回的時間

紫微星流過

來不及說再見

已經遠離我

一光年

有生之年

狹路相逢

終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懂事之前

情動以後

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

算不出

流年*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