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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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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

厲宇帆這一次一直都沒有再接話。

直到車子開到了酒店門口,門童上來替他們拉門取行李,臨下車前,他又突然冒出了一句:“我覺得你之前經歷過的都不是愛。”

舒晴頓一下,臉上笑意不減:“或許吧,誰知道呢,你就當我是個愛無能吧。”

她說完這句就下車合上了門,走過去跟也是剛到的陸宸曦他們打招呼,眉梢眼角洋溢著比這彩虹之州永遠熱烈的陽光都要絢爛的笑容。

只是厲宇帆看著她,滿腦子都是她適才說那句“請把它,留給值得的、懂得珍惜的人”時,眼尾上揚,但嘴角卻微微有些下垂的樣子。

他隔了幾步遠的望過去,突然就很想問那個俗氣至極的問題:那你對我,有過動心嗎?

他最後還是尋得了機會問出了那個問題。

臨行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們躺在酒店海灘的躺椅上七嘴八舌的聊天聊到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那幾個都橫七豎八的睡了,剩了一個生物鐘一向奇葩,仿佛根本不需要睡覺的舒晴,和被滿腔紛繁心事攪得不得好眠的厲宇帆。

臨近破曉時分的天色是澄澈又晦暗的藍,腳邊不遠處翻卷著平和的浪花,黑夜裏如同深淵般濃郁不可測的海此刻正慢慢的透出盈盈的光。

厲宇帆聽著耳畔海鳥啁啾,嘰嘰喳喳的仿佛是在鬧嚷著他心下悶了好幾日的喧囂,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舒晴,那天你說的話,我都明白。可是我也想知道,你對我,除了感激,還有別的嗎?”

舒晴很久都沒有說話,她只是出神地望著西邊那搖搖欲墜的銀鉤一般的月牙,久到厲宇帆差點以為她睜著眼睡著了,她才很輕很輕的答:“這重要嗎?”

縱使厲宇帆這些年再人淡如菊百忍成金,也差點被她的回答噎得破防:“這不重要嗎?”

舒晴一下笑開,她轉過頭對上厲宇帆頗有些惱火的眼神,語氣裏竟然帶上了些許哄人的意味:“逗你呢。容我想想。”她歪頭看著厲宇帆好一會兒,似乎真的在認真回憶,最後還是嘆口氣,“說認真的啊,我不太記得了。”

厲宇帆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舒晴無奈的笑:“太久了,厲宇帆,中間也發生了不少事不是嗎。而且那時候我也才能多大啊,很多感受都是模糊的。而後面過了這些年,我也是個凡人,你對我這麽好,我也習慣了你對我這樣,你說我還能有別的嗎?”

她話音剛落,厲宇帆突然一個翻身,整個人壓了過來。

他倆的躺椅挨著,確實就是轉個身的事兒,厲宇帆這些年長挺高的,加之他健身,整個人的存在感都很強,他兩手撐在舒晴身側,沒碰到她,隔了一段距離的看下去,看的舒晴一時屏住了呼吸。

她看得清厲宇帆眼底深處壓抑著的東西,像是暗色的潮水,她不會游泳,怕極了水,光是看著就已經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厲……”她掙紮著想說點什麽,突然那張臉在她的眼前驟然放大,驚的她所有的話一下子全都縮回了肚子裏。心臟變成此刻全身上下存在感最強的器官,正在大張旗鼓、耀武揚威的喧鬧著。

不過厲宇帆完全沒有觸碰到她。他懸停在距她幾公分的地方,氣息有些微微的顫抖。

舒晴渾身上下像被施了緊箍咒一般動也不能動,她聽見自己過分招搖的心跳聲,像是在給厲宇帆雜亂無章的呼吸聲伴奏似的。

她腦子裏莫名其妙想起上學時背過的古詩: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就在這七零八落的珠落玉盤聲裏,她聽見厲宇帆格外低沈的聲音,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臉頰:“那要麽你再感受感受呢?”

她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心臟真是個惱人的玩意兒,它不僅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嚷嚷著,制造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還十分撒歡兒的在她的身體裏上躥下跳,最後甚至要從她的喉嚨口蹦出來,簡直是要造反。

她努力想把那顆突然開始抽風的心摁回肚子裏,但她此刻實在是太僵硬了,而面前的罪魁禍首淩亂的呼吸像是某種化學反應的催化劑,給她那愈演愈烈的心跳聲火上澆油似的。

煩不勝煩,於是她鬼使神差的湊了上去,很輕很輕的碰了一下厲宇帆那近在咫尺的唇。

她感受到面前人的氣息倏然頓住了。

還沒來得及等她反應什麽,身旁不遠處姜琰打了個噴嚏,在這片格外靜謐的黎明海灘顯得驚天動地。

厲宇帆飛快地收了手撤回身躺到原來的位子,籠罩著周身的氣息與溫度一下子被抽走,舒晴竟然覺得有些哆哆嗦嗦的冷。

另一邊的姜琰果然是醒了,一手揉著眼睛嘶嘶吸氣:“我天,這會兒還真是冷啊。”

舒晴感到自己的心跳終於在慢慢的落回去,若無其事的接了話:“現在可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

姜琰轉頭看了一圈,笑了:“怎麽都睡著了,哎,還是回去睡吧,這麽冷肯定會著涼,晚點兒還得去趕飛機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爬起來開始一個個的叫醒。

厲宇帆也沈默著爬起來收拾東西,他似是有些猶豫的把原本平鋪在躺椅上的毯子披在了身上。

其餘幾個也都紛紛爬起來,接連嚷嚷著好冷好冷,一群人在熹微的晨光裏睡眼惺忪的往回走。

舒晴落在最後,走了一會兒,她突然輕聲的喚住了身前離她幾步遠的厲宇帆:“那個……剛才,如果冒犯了你,不好意思。”

“怎麽會。”厲宇帆沒回頭,但是腳步停住了。

舒晴似是松一口氣:“那就好,如果……你介意的話,你可以直說的,是我欠考慮了。”

“我怎麽會介意你。”厲宇帆聽起來似乎是笑了。

舒晴默然幾秒鐘,還是開了口:“厲宇帆,不管以前我是怎麽樣想的,我說不重要的意思,是指至少這些年,你對我而言是很可貴的朋友。我這人雖然沒什麽良心,但是誰對我真心實意,我還是想好好珍惜和回報的。我那天在車上和你說,我這人愛無能,大概和誰都沒法走到最後,我試過,試過很多次,但是都失敗了。我是認真的。我不是不願意給你機會。只是你,你真的是個非常難得的人,我不想……我不想和你也搞成那樣,你明白嗎?”

舒晴從背後,只能看見他緊繃著的肩膀似乎是緩緩地松了下來。

幾秒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平靜的像是此刻身後剛剛從睡夢中蘇醒過來的海:“我明白。”他終於轉過身,眼裏映著朝陽初升前分外絢爛的天色,“但是舒晴,我那天在車上說的也是心裏話。有些道理我能懂,但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沒有辦法。你讓我不要繼續再喜歡你,但是我身上不存在那一個暫停鍵,按下去,我對你的感情就都消失了。這些事情我沒法控制。不過你放心,我知道你和我說這些,本質也是為了我好,我們就……把一切都交給時間吧。”

舒晴看著他瞳孔裏變幻莫測的朝霞,輕輕的說了聲“好”。

那次的夏威夷之旅看起來,似乎也並沒有對兩人之間的關系發生什麽本質性的改變。

回到了紐約,他們該怎麽相處還怎麽相處,兩人也都極其心照不宣的沒有再以任何形式觸碰過那次的事情。

厲宇帆沒想到三年後舒晴突然又如此毫無預兆的舊事重提。

他在昏暗的車廂裏閉上了眼,車身輕晃,仿佛帶他坐上時光機,又一次回到了那個破曉時分的海邊,愈明未明的天光雲影,寧靜無邊的海平面盡頭,與天空相接處正悄然醞釀著一場磅礴爛漫的日出。

他曾以為只有他記得那片海。

他們聚會的地方離舒晴現在的公寓不遠,十分鐘就到了。

厲宇帆沈默但細致的扶著腳下打飄,面兒上還要逞強的舒晴回了家,支撐著她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直起身:“好了,你安全到家了,我任務完成,不打擾你休息了。”他正欲轉身,想想又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暈嗎?”

舒晴擡頭看他,大眼睛水光瀲灩的,根本不接他的話,頗有些不依不饒:“我車上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厲宇帆有點無奈:“你要我回答什麽,你都知道了,還非要我承認。舒姐,給個面子行嗎?”

舒晴“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腳下還是忍不住的有些踉蹌,於是她伸手勾住了厲宇帆的脖子,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那你,就這麽忍著麽?”

厲宇帆整個人都懵了,他本來沒覺得自己醉了,但此刻他只覺渾身上下都被遲來的酒精後勁兒支配的有點不受控。

他開口,聲音啞的不行:“你想……幹什麽?”

“我啊。”舒晴突然笑了,睫毛顫顫,“你不想麽?”

厲宇帆胸中一口氣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兒,仿佛是有人往他的心上灑下了一把跳跳糖,瞬間嗶嗶啵啵的從心口炸到了每寸神經末梢。

他的聲線隨著舒晴的睫毛一起顫,又有點難以置信的不確定似的:“你這是……想通了的意思?”

舒晴嘴角的笑容卡一下,又很快恢覆正常:“想通什麽?”她踮了腳,湊近厲宇帆耳根,“想那麽多幹嘛,及時行樂,不好嗎。”

厲宇帆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舒晴察覺到了他的反常,也慢慢的斂了笑容撤了手,稍稍退後了一點看著他。

厲宇帆低著頭,舒晴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的握了拳,有些不易察覺的抖。

她突然就有些慌亂,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打斷。

“舒晴,你曾經說過,你很重視我的感情,你還說過,我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朋友,你不想和我搞成那樣。”

厲宇帆努力的保持著語調的平靜,但舒晴聽得出他拼命壓抑著的顫抖。

她有生以來罕見的感到了急迫與焦躁,趕忙開口解釋:“是……我是說……”

“那我不知道,你現在這麽說,這麽做,是想和我搞成哪樣。”

舒晴所有引以為傲的情商智商言商在此刻都被盡數拋棄,她聽的出厲宇帆的難過,她現在滿心滿眼的只有後悔。

然而厲宇帆並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舒晴,你想游戲人間,想只談情不說愛,這都可以,無論你是什麽樣,我說過我喜歡你這件事不受我自己控制,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但我還是喜歡你。可是,”他閉了閉眼,聲音變得很輕,卻頗有幾分咬牙切齒,“我尊重你,也希望你可以尊重我。你可以盡情的玩你的游戲,但是我……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游戲。我也不想變成你游戲的一部分。是,我的身體沒法說謊,它就是很想要你,我想知道的是,那你這麽做,你告訴我,是為了什麽,為了可憐我?同情我?還是你也想要我?”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的一字一頓。

舒晴失神的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厲宇帆突然擡頭笑了,他那雙瞳色極深的眸子裏此刻是潮水退卻後的一片空茫:“我知道了,舒晴。對不起,我保證過我不會逼你任何事,不該這麽問的。”他笑著搖搖頭,“失態了,不好意思。不過舒晴,我也是個人,你說我能有多不求回報啊,我哪有那麽偉大啊。雖然我總跟自己說,也跟你說,我喜歡你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和你喜不喜歡我沒關系。可是剛才我突然意識到,我是有期待的,我知道你向往愛人勝過被愛,因為你從不缺愛,我這些年努力讓自己變得成熟,變得靠譜,努力淡化我喜歡你這件事,只在你身邊做個盡職盡責、不遠不近、禮貌友好的朋友,我為的什麽?不過就是為了你能拋開我以前對你作為追求者的身份,把我當成一個身邊的普通人一樣,看我一眼麽?可是我努力了這些年,突然發現好像並沒有什麽用啊……”

他說著,漸漸的有些紅了眼。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刺在舒晴的心上,她從沒有這樣疼過,於是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耐痛能力是如此差勁,疼的她根本沒有力氣去做出任何表情與回應。

“舒晴。”厲宇帆用那雙泛紅的眼睛深深的看她,“可能我真的應該,試著放下你了。”他擡起頭,目光越過舒晴,從她身後的落地窗看向窗外璀璨的煙火人間,“你覺得感情總是虛無,我本想努力把你拉回來,但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我沒那個能力,我自己都快被拉進虛無裏了。”他深吸一口氣,“但是我不想這樣。我始終不認為,愛是虛無。你想游戲,但我到今天才發現,我大概真的玩不起。”

他後退兩步:“我……先走了,很晚了,你今天也喝的不少,挺不舒服的吧,早點休息。”他沒等舒晴回答,走到了門邊,輕輕道:“再見,舒晴。這些年,謝謝你讓我愛過你。”

門在他身後“哢噠”一聲合上,舒晴的眼淚隨著厚重的門板一起落了下來。

她想起多年前,她對對方說的那句“你的感情和時間也都是非常寶貴的東西,請把它,留給值得的、懂得珍惜的人。”

她知道對方終於聽進去了。

她笑了,聽見自己笑的顫抖的聲線:“厲宇帆,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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