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沈貴妃看向一旁的母親,由於剛經歷過沈父被殺的巨大沖擊,沈母雙眼無神地坐在地上,聽到沈貴妃的話,才恍然擡起頭來:“你要去做什麽?”

沈貴妃走過去扶住母親,壓低了聲音道:“給哥哥傳信的人,還能用麽?”

“不好說……”沈母絕望地搖頭,“錢都尉控制了大半的兵馬,給你哥哥送信的人,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屬下……”

那便只能到了莫坨郡附近再想辦法。

“母親,你保重好身體。”沈貴妃對母親說著這句話,叫沈母的心倏然提緊。

沈母急忙抓著女兒衣袖,將其狠狠抓出褶皺:“你要做什麽去?告訴我你要做什麽去?”

“父親身死,我不能就此算了。”

“你不能算了又能如何?你別做傻事!”

“可哥哥,還在莫坨郡,我要放他不管嗎?”

沈母一楞,繼而哭出聲來,捧著女兒的臉道:“我不能……不能同時失去你們兩個啊……”

“母親放心,陛下對我仍有舊情,最起碼,我能自保。”沈貴妃擡手攬住沈母肩頭,將頭倚靠在沈母肩上,許諾一般道:“我一定會回來。”

若此舉不成,宣帝或許還會留她一命,她爭過,若還是失敗,也便罷了,再留下,也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色衰愛弛的結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除非篡位,不然做不了帝位,既然如此,那待孩子成年,隨孩子去往封地,想來宣帝也會同意。

她撫摸向自己小腹,這個孩子,會是她最後的依憑。

東境距莫坨郡不過幾日路程,而期間沈貴妃卻起了孕吐的反應,隊伍不得不停下休整。

沈貴妃瞧著宣帝,面露愧色:“陛下,政事要緊,陛下還是趕緊去莫坨郡吧……”

“你如今這般情況,朕如何放心得下?”宣帝在沈貴妃榻邊坐下,“放心,朕已經做好了一切安排,再耽擱幾日,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般溫情與寵愛,以前在旭京時,沈貴妃便享受過,她是宣帝後宮獨寵,連丞相李儕都覺得不妥,幾次三番上表勸誡,讓宣帝多在意些皇後,宣帝表面答應,卻從來不多到皇後宮裏走動。

宮中宴會,沈貴妃也總是挨近宣帝的那一個,所受待遇竟是比皇後還尊榮些。

那時,沈貴妃的目光總是會若有似無地瞟向李儕,帶著挑釁,李儕坐在下首,目光沈痛地轉過臉。沈貴妃以為,李儕是因她的挑釁而負氣,現在她才明白,李儕的目光之中還有憐憫。

作為宣帝近臣,李儕比誰都了解宣帝無情,對沈貴妃的這般寵愛不過是宣帝一時興起,不過是喜歡著她此時的年輕美貌。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直到看到父親死在她面前,才幡然醒悟。

她本以為自己對宣帝所圖就是誕下皇嗣,攜子登基,不想宣帝對她的家族也是多有防範,她終究還是太過自信了些,才造成這般禍事。

從家中帶來的侍女是沈貴妃心腹,沈貴妃到此地有了孕吐反應,也是為了讓侍女有機會去城中找沈家安插在此的暗哨。

侍女去了兩個時辰,午後方歸。

沈貴妃一直警醒著,加之此次裝作有孕吐反應也是下狠心吃了藥的,根本沒有睡著,聽到動靜便趕忙睜開了眼,問侍女道:“如何?”

侍女迎著她滿是期盼的目光,欲言又止,最後搖了搖頭。

“你這是何意?暗哨沒了?還是說你出行被人跟蹤了。”

“我瞧見陛下身旁的內侍……去了那家店與暗哨說話,根本不敢上前,便趕忙回來了。”

沈貴妃如遭雷擊。

那是一家玉器店,原本想好,若侍女被發現,便謊稱沈貴妃睡不舒坦,想去定制一件玉枕。

而此時,沈貴妃根本沒提出類似的要求,宣帝身旁的內侍卻去了那裏,只能說明宣帝知曉了,知曉了她們的一切計劃。

沈貴妃扶著額頭躺下,細細喘了幾口氣。

侍女緊張道:“公主,你切莫動了胎氣,那藥本就……”

“我知道,”沈貴妃沈沈嘆一口氣,“我知道我現在不能出事,我肚子裏的孩子,更不能有事……”

與此同時,莫坨郡內,郡守已經接到了消息,擡眸望了一眼在屋內踱步的沈國舅:“國舅若想活命的話,便在此時離開吧。”

沈國舅腳步一頓,震驚地瞧著莫坨郡郡守:“你說什麽?”

“令尊謀反的計劃被陛下知曉,已經伏誅,貴妃倒是沒事,和陛下一道,正在來莫坨郡的路上,陛下命人送來消息,叫我將你看住,莫要放跑。”

“你……”沈國舅一番話堵在喉間,疑心對方在詐自己,“你胡說什麽?我父親忠心耿耿,絕對不會謀反。”

郡守也懶得多言,直接將信遞出:“你自己看吧,你父親麾下的錢都尉,早已控制了你家的兵馬大權,沈家在這裏的暗哨也已被陛下知曉,你妹妹本來還想借機傳遞消息……不過陛下念在她有身孕,免得她受驚嚇,這些事,就不與她計較了。”

沈國舅瞧著信上的內容,已是不得不信,那沈家暗哨的位置,明明應該只有他知道,可這幾日,暗哨遞來的信息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很不尋常。沈國舅對政局多少也有些敏感,明明察覺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卻沒有相應緊急程度的消息傳來,只能說明他的消息被封鎖了,沈家的暗哨被控制了。

沈國舅頹然地垂下手,看向郡守:“那你呢?為何告訴我這些?指望我逃跑的時候將我抓了,趁亂將我殺死,去陛下面前立功嗎?”

郡守好笑地給低頭剝起枇杷:“立功?沒看住你叫你跑了,把你抓回來也最多只算將功贖罪,如何能算立功?你是大難當前,腦子有些壞了麽?”

沈國舅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有些思緒混亂,但還是難以放心:“那你到底為了什麽?”

“陛下將你送來我這裏做人質時,你不就該懂了麽?”郡守起身,指著掛在墻上的輿圖道:“莫坨郡靠近旭京,若季霆想追捕陛下,必定會從此處路過,也必定會發現你在此處,當然,那位季霄將軍只怕早就發現了,只是隱忍不發而已……若季霆是個會牽連的,只要我在季氏攻來時,沒把你獻出去,多少也要沾個與陛下同氣連枝的罪名,明明可以將你送到更遠的,季氏夠不到的地方,卻偏偏將你送來我這裏,你還看不出來麽?陛下本就沒打算叫我好過。”

郡守嘆氣道:“君臣相疑,離心離德,也難宣國會亡,你說是麽?”

“大逆不道!如今陛下還在,你就妄稱宣國亡了!”

“國舅還想演戲不成,難道你不盼著宣國亡國?”郡守反問道。

“我……”沈國舅想的是讓妹妹腹中的孩子登基,扶植傀儡皇帝,而他便可做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滅國之事,倒暫時沒敢想過。

郡守笑道:“你最好還是期盼它亡了吧,不然你可沒什麽好下場?”

沈國舅問:“那你為何不跑?”

“家中還有妻兒老小,郡中還有百姓,我往哪裏跑?又如何能跑?”郡守悠然坐下,“只要我還是莫坨郡的郡守,便要盡忠職守,若陛下因此而殺我,說明宣國國運也的確到頭了,死之前還有一國陪葬,也算不枉啊……”

沈國舅覺得這人簡直瘋了,又看了一眼手中信件,將之擺回案上:“我有能跑去哪裏?我妹妹還在來的路上……”

“看陛下的意思,礙於貴妃腹中皇嗣,她不會有事。”

“那以後呢?難道我要做個流亡之徒,永遠不與親族見面嗎?”說到這裏,沈國舅深深後悔,“早知……早知便不給陛下下藥了……”

“給陛下下藥?”郡守聞言疑惑,“什麽時候的事?”

“還能有什麽時候?”沈國舅自嘲道:“季霆兵臨城下時,我勸妹妹拼一把,留在旭京只能坐以待斃,但若帶陛下回東境,哪怕不能再歸旭京有從龍之功,只要她腹中的孩子登帝位,那也能做個東境的君主,不成想……”

“不成想陛下竟是將計就計?”郡守接話道。

沈國舅聽到這裏,倏然擡頭,這一層卻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們以為給陛下下了藥,但其實……其實他自己本就想離京,只是借了我和妹妹給他下藥的這個名頭?”

“一國君王拋下自己臣民獨自潛逃,即便他能回到旭京,又如何解釋自己的棄城之舉,又如何讓臣民接受?”郡守笑道,“但有你們便不一樣了,他可以說自己是被你們強行帶離旭京,他自己並不想棄臣民不顧。”

“……”沈國舅聞言,腦子懵了一瞬,隨即便血液上湧,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樣無恥的詭計之中,“他、他竟然……無恥!無恥之尤!”

郡守默默地又給自己剝了個枇杷,對於宣帝的所為,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沈國舅被真相這麽一激,反而起了求生的意志,對郡守提出要求:“給我一匹快馬,幾個扈從。”

“扈從是不能給了,我不想叫他們跟著你去送死。”郡守將案上擺放的劍拿起來扔給沈國舅,“快馬你就騎院外那匹,自求多福吧。”

沈國舅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也知對方做到這裏已是仁至義盡,略一拱手,便拿著劍騎上快馬,迅速出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