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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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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經過接連幾日的忙碌,李思懿已經將如何加緊準備農耕之事的思路寫成折子。

季霆雖坐鎮都城,卻並未急著登基,朝會至今都未開,朝臣們若有事,便於例行上朝的日子,去議政殿向季霆稟報。

今日也是一樣。

宮城內的宮人們都適應得相當迅速,李思懿一路走來,發現他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著自己的事,仿佛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禦座換了個人而已,除此以外並無什麽區別,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李思懿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氣息擠進胸腔,清醒了思緒,方舉步踏入殿內。

中書令正在殿中慷慨陳詞:“宣帝潛逃在外,終究是個隱患,新主胸有謀略,自然不懼他,可若宣帝在外挑起邊境將士叛亂,於國而言也是一樁麻煩,老臣懇請新主登基稱帝,讓宣帝再無翻身之可能,讓天下百姓,都知曉他已非一國之君——”

季霆聽得心不在焉,禦座之上的他一副君臨天下的氣度,姿態卻相當閑適,對中書令說的話也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也無人懷疑他此刻足以掌控旭京的能力。

藏青色裙擺晃過,季霆掀了眼皮,瞧見是李思意,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前來稟報政務的朝臣們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待回頭看到李思懿時,心中更是忍不住暗嘆一聲造孽——李思懿和季霆如今這糾結覆雜的關系他們也是看在眼裏,但他們也不敢貿然勸李思懿退出這亂局。

一則此事明顯是季霆不管不顧,錯不在李少史;二則李思懿在出城代朝廷和談時就已經提過帶全族離開,是季霆不允;三則……李思懿留在都城,的確多少也能斡旋些許,若真是走了,誰知季霆現在這叫人捉摸不透的性子會做出什麽事來。

李思懿呈上折子,說明來意,並指出需要視察農耕準備的幾處地方,解釋道:“這些地方大多在邊陲,地方官員本就不太受朝廷之令,加之……旭京換了新主,只怕會更不受管,所以臣想親往。”

季霆認真看過那幾處地名,也很快做出了決定:“路程太遠奔波辛苦,你身體不好,派信得過的人去就行。”

一番關心之言說得自然順暢,卻叫在場的人聽得冷汗直流。

新主這番話語中的親昵,當真是不加掩飾,雖說兩人曾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可……可再怎麽說,如今同李思懿有婚約的是宣國郡王蕭靖安,季霆接管旭京,遷走宣國皇室,難不成連這份婚約也要搶?

李思懿一直以來與季霆的溝通都算順暢,這還是頭一次被駁回了意見,剛要張口,就覺得仿佛有一團棉絮堵在胸口,緊接著便腳下一陣虛浮,眼中的畫面狠狠一晃,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

旁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眼前卷過一陣強風,待風定時,季霆已經接住李思懿下墜的身子。

眾人看著暈倒在季霆懷裏的李思懿,不禁又是一陣冷汗涔涔。

周圍人皆被這突然發生的事驚到,忘了反應,卻是大內官沈著冷靜,立刻告訴殿門外的年輕內侍:“快去請姜太醫——”

年輕內侍領命而去。

李思懿只覺得自己在做一個紛繁冗長的夢:

一會兒是她在家中書房內,瞧見了父親寫就的密折,被其中針對季氏的計劃驚得手抖,折子從指間掉落;

一會兒是季氏路上遇到截殺的消息傳來,她跑去問父親為何要對季氏趕盡殺絕?然李儕只以沈默應對;

一會兒是父親臨終前,意識已經模糊,握著她的手,聲音嘶啞道:“思懿,莫要怪爹爹,莫要……怪爹爹……”

莫要……

李思懿醒來時,看到碧雲站在床前服侍,擔憂的神情輕松了一瞬:“姑娘總算醒了,姜太醫剛給姑娘施了針,讓姑娘醒來先喝些米湯。”

碧雲扶著李思懿坐起身,看到李思懿打量四周的眼神,解釋道:“這裏是議政殿的內寢,雖說臣子在此處下榻有些逾矩,但……但是新主同意的。”

且是季霆親自抱李思懿過來的。後面這句話碧雲自然沒說。

季霆抱李思懿過來的場景,前來議政殿稟報事務的朝臣們有目共睹,眾目睽睽之下,季霆沒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此時季霆正在外間。

季霆之前不在都城,也能從都城了解情況,只不過這些情況都是為了日後攻城而搜集,自然不會涉及太多兒女情長。

可即便如此,也能聽到只言片語,說丞相李儕之女染病,臥床幾日雲雲。

替季氏搜集信息的人知道季李兩家的過節,不會閑得沒事以這些消息來亂他心神,實在是李思懿身居丞相少史之位,若論朝局,就不得不提到李思懿為何沒去上朝。

所以這些話並未詳述,季霆也不知道李思懿患的是何種病癥,如今見到,才知曉嚴重。

他還記得兩人少年時,李思懿是開朗活潑的性子。丞相李儕對獨女亦要求君子六藝,那時的李思懿手中握劍,輕盈地跳上樹枝,在樹上沖他遙遙一笑,神態自信而從容。

“事務勞累只是引子,李少史真正身體虛弱的原因是心中郁結,因這份郁結,許多本不會致病的因素,也叫她生了病。”這是姜太醫給出的結論。

季霆望向高進:“大內官似乎對少史此番病癥很熟悉?”

李思懿一暈倒,大內官就讓人叫了姜太醫。不是讓人去請太醫,而是明確指定了姜太醫。

“是。”大內官沈穩地應道:“少史此癥,已有幾年了。”

“多久?”

“大約……就在四年以前。”

四年以前,正是季氏離京時。

前來議政殿稟報事務朝臣們聽到這裏,面面相覷一番,便趕緊挪開視線,只當自己聾了聽不見。

碧雲看著李思懿飲下米湯,不由得心疼:“我之前就說,讓姑娘少些勞累,稟報也不急於這一時的。”

“我只是沒想到自己身體會這般差,”李思懿咳了幾聲,將空碗放下:“春耕將近,我沒法不急。”

話至此,碧雲也只能無聲嘆息。

“主上——”蔣維大步走了進來,清晰的聲音穿透外間傳了進來:“西北軍情告急,似乎是晏慶之前帶幾千精兵來了一趟旭京,海寇便趁機發起進攻,雖然晏慶及時趕回打退進攻,但損失慘重……”

李思懿聽到這裏,再坐不住,忙推開錦被起身來到外面。蔣維看見她,並無多意外,依照禮節向她拱了拱手。

季霆回眸看向她,再度皺眉:“你該多休息。”

“臣無礙。”李思懿行禮謝過季霆的關心,急忙道:“西北乃我國門戶,不容有失,還請新主帶兵馳援。”

令在場之人沒想到的是,季霆答應得卻很暢快:“知道了。”

之前有人懷疑季霆雖接管旭京,究竟會不會這麽快就以君王身份自居,護衛國都,如今看來別說是國都,就是遠在西北由晏慶鎮守邊陲他也願馳援,哪是那種心思狹隘拈輕怕重之人?

眾人對季霆不由得改觀。

“臣也要一同前往。”李思懿緊接著道:“大軍壓境,晏將若不知曉內情,必然誤會新主之意,臣願為先鋒,同晏將軍說明情況。”

季霆想也不想便開口回絕:“你回家休息。”

“臣——”李思懿話還沒說完,便緊跟著一連串的咳嗽。

季霆聞聲,眉頭愈發緊皺,剛要命人將李思懿送回去休息,姜太醫就開口插話道:“李少史此癥的確需小心應對,可若不讓她去,她心裏擔憂,只怕還會加重病情。”

季霆凝眸,想起姜太醫剛才所說的診斷,考慮到心思郁結之人,若再逆其意思行事,的確只會加重其心事,最後只好松口:“帶足人手,別在路上又染了病。”

李思懿立馬應道:“是。”

季霆囑咐完,便帶著蔣維前去整軍。

在場的其他朝臣趕忙過來關心:“少史此去千萬要保重身體。”

李思懿一一謝過眾人的關心,中書令走過來,蒼老的聲音艱難說了句“少史保重”,咳嗽著掩唇走了出去。

其餘人見到中書令這副模樣,不禁小聲嘀咕:“既已這麽大年歲了,何不學徐太師那般致仕呢?”

“若他真能致仕,何至於鬧出如今這麽大的麻煩……”說這話的人話音剛落,便被身旁的同僚以眼神警告,用手肘戳了一下。

把如今的局面視為麻煩,可不就是說新主接管旭京的結果令人不滿麽?

說話人立刻噤若寒蟬,眾人略帶緊張地看向李思懿。

李思懿恍若未聞,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諸位慢走,我先行一步。”

其他人趕緊拱手相送。

碧雲對李思懿道:“姑娘在此稍後,我先回府裏收拾下東西。”

“記得輕裝簡行,軍情告急必定要趕路,別拖慢了行程。”李思懿囑咐道。

“是。”

碧雲疾步走出宮城,李思懿擡頭望向天空,輕輕呼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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