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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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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我

唐奕澤拎著幾瓶水姍姍來遲的時候,第三節都開始了。因為剛才出人意料的節目效果,藝院仍舊選擇保持策略,盡上“人才”,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以至於唐奕澤過來看見陳列閑閑地坐在地上嘰裏呱啦指點江山時,都覺得很神奇:“你怎麽在這兒啊?”

陳列扭頭,先伸手接了他的水:“這話說得,你都能在這兒了,我不能?”

“不是,我意思是你怎麽不上去?”

陳列在球隊裏也是主力了,雖然沒少被沈渝鈞批,但好歹算是矮子裏的將軍。這麽難打的一場,他居然在這坐著?

不應該上去跑死嗎?

“戰術,你別管。”陳列抹了把汗,笑嘻嘻的。

唐奕澤似懂非懂,跟著坐下來看。他一來就發現對面的徐行了,那雙交疊著的長腿實在惹眼,滿場喧囂的鬧聲和晃動的人影,不會使她的吸引力被削弱分毫。

他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上帝到底給那姓沈的關了哪扇窗,怎麽做到自己那麽帥,女朋友也這樣光彩照人的?

唐奕澤還想跟徐行遠程打個招呼熟絡熟絡的,結果人的眼神自始至終就沒給到過這邊來。

只看沈渝鈞。沈渝鈞在哪,她就看哪。

“誒,對面那14號跟渝鈞有過節啊?”陳列問他。

“啊?”唐奕澤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見那球衣上寫著的名字“蘇恩煦”,“不認識啊。我不認識。”

“他們倆肯定有點什麽。”陳列眼尖,早就發現這兩人之間針鋒相對的意味了,看著還不像只是對手,更像是……咳。

他瞎猜的。

“怎麽看出來的?”唐奕澤作為沈渝鈞身邊最親密的狗腿子,不覺得有什麽人會是沈渝鈞認識且有恩怨但他唐某居然沒見過的。這不太合理。

不過沈渝鈞都談戀愛了,背著他有點秘密也正常。

男人都是這樣的嘛,女人放心尖,兄弟隨便。

陳列回答他:“眼睛。”

“哦,24K鈦合金狗眼是吧。”

“嘖。”陳列打發他:“行了,水送完沒你什麽事兒了,你走吧。”

“沒我什麽事兒?這麽重要的比賽,沒我在怎麽贏?”

場上,體院那邊實在是給他們這群奇葩打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好歹終於把那師弟五犯送下場了,沈渝鈞招手示意換陳列上。

他站起身,回頭跟唐奕澤說:“我說真的,要不你上去贏?”

唐奕澤看了看對面一個個那一身的腱子肉,還是誠懇地伸手:“您請。”

也不是說藝院的人就都骨瘦如柴,單他們學舞蹈的也需要鍛煉形體,只是更講究肌肉線條呈現的美感,不比他們體院,註重力量,就是要大只,要當粗狗,越健碩越自信。

藝院這邊漸漸還是把原來的主力都換回場了,鬧著玩似的打的那陣,分差被拉開了近25分。

沈渝鈞眉頭越皺越緊,腳步愈狠,投得也是愈準。他跑了一整場沒下去過,仿佛不知疲倦。

到第三節結束時,很吃力地把場上比分定格在36:56。

二十分,兩邊都拉起了紅線。體院是差點沒贏的警惕,沈渝鈞心裏想的則是,差一點點,再追一點點。

但實際上是越追越遠。好比沙場對戰,本身就是敵強我弱,何況對手有十萬兵馬前仆後繼,我方撐死了就是這幾個人,實在孤軍難立。

籃球比賽從來是團隊戰,並不是靠沈渝鈞自己就能力挽狂瀾的。

等倒計時只剩三四分鐘,體院大勝27分時,輸贏已成定局。觀眾席都稀稀拉拉走了好幾個人。

這下他們再狂再鬧再玩也不會被師兄罵了,打得那叫一個隨意歡樂,像是已經提前結束,快進到慶祝環節。

沈渝鈞本來還有點悶,一看他們換了好幾個替補上來“玩”,忽然心思一轉,也跟著演起來了。裝得興致大掃,沒有希望就不想再打的頹喪樣子,有一個進球空檔都沒把握住。

那球是陳列傳給他的,怎麽都沒想到沈渝鈞居然放走了,不應該啊,累了?

兩人一起跑動著轉回去防守,看陳列一臉不解,沈渝鈞偏頭給了他一個眼神。其實只是很正常地看了他一眼,陳列卻準確接收到了他傳達的訊息:相信我。

陳列勾唇笑,心就這樣定了。

管他想幹什麽,這家夥論陰謀詭計就沒輸過。

趁著暫停的時機,大家圍成圈面對面,其他人才發現沈渝鈞一改場上渾渾噩噩的狀態,目光清明,神色堅定鋒利。

他迅速排兵布陣,條理清晰目的明確地講出策略,“懂了嗎?”

跟著圍過來的替補有的還楞著,隊員們已經重燃鬥志,好像看到了最後一絲曙光,齊聲應:“懂!”

“小點聲,能不能做到?”沈渝鈞笑得肆意,看著他這樣少見的張揚表情,沒人能不對他充滿信心。

“能!”

“能能能!”

“那長藝加油!”他補充道,“這句可以大聲。”

“三二一,長藝加油!”

對面聽到他們的聲音,也跟著說:“我們也喊一個唄?”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是吧。”

“我們還加什麽油,再加超速了。”

“囂張啊年輕人。”

“你不懂,這叫自信。”

“那喊個藝院加油吧。”宋騰峰有點缺德地提議道。

“哥哥好損,愛了。”

教練師兄都沒來得及阻止,他們已經把手疊在一起特熱情地喊完“長藝加油!”了,甚至比喊自己的還大聲。然後都樂呵呵地上場去。

長藝這邊聽見,確實有人忿忿不平,這種事怎麽說呢,可大可小,你非要計較,那就是侮辱人,你心胸寬大,也能當開個玩笑。

沈渝鈞很沈得住氣,跟唐奕澤對視一眼,指一指那邊。唐奕澤秒懂,朝體院喊道:“謝謝啊謝謝!藝體一家親!”

“送點水過去吧,多謝他們關照。”上場前,陳列特意說。

跟沈渝鈞一同走進線內,兩人碰了個拳頭。心照不宣。

差點被挑起來的紛爭就這樣平息,一分半鐘,體院隊仍然悠悠閑閑懶懶散散,怎麽花怎麽打,就差投籃之前停下來比個耶再投了。

長藝的人不動聲色地按照沈渝鈞的指示排好陣隊。

“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一分鐘。”

喇叭裏傳出來的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以陳列一記突破上籃為始,長藝開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反撲。

蘇恩煦打外線,視角便利,其實看見了沈渝鈞跟隊友在不停變換著的手勢溝通。他大約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但,垂死掙紮,真的有用嗎?

遠遠的,徐行也看出了場上的風雲際變。她的側重點在於,沈渝鈞的手真好看。他完全被汗水浸泡的脖頸頭臉都透著濕漉漉的亮光,很性感。

無論輸贏,無論他想做什麽,她都會支持他的。為他鼓掌歡呼,為他尖叫吶喊,給他擁抱親吻,甚至……他想要什麽都可以。

徐行都願意。

三十秒,九分。事實證明潛力是需要激發的,這最後一點時間藝院的背水一戰卓有成效,接連的得分不僅鼓舞了士氣,而且正在一步步改寫慘敗的結局。

比分來到52:75,體院稍微亂了陣腳,時間太緊,來不及調整應對,邊線旁抱著手臂的師兄壓力給到:“二十分啊,我說話算數。”

想到那魔鬼加訓,場上球員脆弱的心靈忍不住一抖,於是手也跟著滑了,送了對方一個罰球。

二加一,長藝9號陳列成功拿下。

還有大約五六秒的時間,李知梅男朋友邊跑邊晃了眼記分牌,“臥槽,20分真的假的啊!”

追這麽快。

剛不是還半死不活的放棄了嗎?

“被演了。”蘇恩煦臉色不太好,淡淡說。

總覺得他們想要的還不止這些。

他的直覺很準。球場上本來是瞬息萬變的,今夜卻像是一切盡在誰的掌控。

最後兩秒,沈渝鈞在三分線外接到隊友傳過來的球,屈膝擡手,瞄球遠投,出手的下一瞬,標志著比賽結束的長哨鳴響。

那顆仿佛帶著使命的籃球還在空中畫著圓弧,場邊高舉著的三根手指預示此投有效,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屏息凝神,瞪大眼睛。

“咚”地一聲輕響,在此刻落針可聞的球場無比清晰,無比動聽,無比悅耳。

下一刻就實在是有點震耳欲聾了,長藝的替補席飛了好幾個人出來,高舉著手臂哇哇亂叫,“贏了,我們贏了!!”

“太帥了!沈公子我愛你!!!”

“冷靜點,我們沒贏。”

58:75,確實沒贏,但又好像贏了。因為體院那邊,一片長久的死寂。

“哥,你再看看,贏了其實。”

教練師兄:“哦,我說多少算贏來著?”

“四舍五入一下,這也差不多啊!”

“我數學不好,這不就是二十分嗎?”

他們開始扯皮。

“是啊,我數學挺好的,就是二十分。”

“哥你聽我解釋,再加訓又回不了消息,我女朋友真的要跟我鬧了。”

“渣男,你女朋友跟你鬧是應該的。”

“行了別扯,列隊握手。”

……

徐行在那一刻露出了今晚最明亮的笑,她一直看著他,其實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是只有她的視線能得到回應。

沈渝鈞投完球還站在那裏,向她招招手:“過來。”

她毫不猶豫地飛奔過去,在場的人盯著這邊的實在不少,可沈渝鈞管不了那麽多了,手扶在她耳後,低下頭碰了一下徐行的唇。

蜻蜓點水,輕而易舉地把她變成蘋果。

看見的都開始“嗚唬嗚唬”鬼叫起哄,沒看見的轉過來焦急地連聲問“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了什麽”,有人回:“發生了一起慘無人道的屠狗事件。”

沈渝鈞親一下就起來了,手一直牽著她沒放開,聽見別人的調侃,好心情地笑著。

陳列在一邊接著方才他們的話:“這還沒贏,贏麻了好吧?”

唐奕澤看見當眾就這麽情難自抑的沈渝鈞,感慨道:“是啊,贏麻了啊。”

“誒誒誒,那邊的克制一點啊,這麽多人在呢。”體院跟徐行相熟的師兄開著善意的玩笑。

“別膩歪了啊,叫女婿過來列隊了。”

徐行輕推他:“快去。”

哨聲落塵,比賽結束。那些球場上的磕磕碰碰恩恩怨怨也就都翻了篇,今天過程有些戲劇性,結果其實一直都並沒有什麽懸念,打成這樣各有可喜也各有缺憾。

這會兒大家都是齊齊朝自己人圍了上去,擊掌碰肩,一派和氣。

籃球比賽一向是蠻有儀式感的,打前打後都要握握手鞠鞠躬,除了熱血對抗,還註重友誼禮貌。

列隊致意的環節,雙方依次簡單拍個手,說些“打得不錯”“繼續加油”之類的客氣話。

體院球隊對上沈渝鈞,比較特殊,說友誼不太恰當,應該算是“姻親”。雖然今天給他大出了風頭,還因為他輸了賭,但也有心大的師兄對他觀感挺好,熱情地誇讚:“女婿打得好,打得好!”

沈渝鈞謙虛道:“承讓。”

他身旁的隊友幫著開始商業互吹:“娘家人打得更好哈!”

有不明覺厲的問:“什麽娘家人?”

“這個,”師兄拍拍沈渝鈞肩膀:“徐行對象呢。”

“喲,小夥子長得挺帥啊!”

“不錯不錯!”

“這門親事準了。”

兩撥人笑呵呵地交流著感情,沒人註意到隊列裏的蘇恩煦低垂著眼,下顎線繃得緊緊的。

他們流水線似的交接走動著,輪到蘇恩煦停在沈渝鈞面前,兩人對上視線,不約而同微笑了一下。好像有火花在他們眼底碰撞,還偏要維持無用的體面。

蘇恩煦握住沈渝鈞伸出來的手,語氣有些硬地道:“有空再約。”

“一定奉陪。”沈渝鈞表情淡淡,聲音也涼。平時見誰都溫和謙遜的,獨獨這時能從他臉上讀出幾分不屑意味。

陳列跟在後面,不小心又吃到瓜了,不用問都懂,這14號確實是情敵啊。

猜得真準,明天就買彩票去。

沈渝鈞帶隊向記錄臺裁判員等致完謝,目光就在場上搜尋了起來,卻沒找到心心念念的那抹身影。

去哪兒了。

一會兒沒看住就跑了。

沈渝鈞邊往回走邊拉起衣擺擦汗——雖然衣擺也是濕的,隨著他動作露出來的腰腹皮膚緊致,肌肉線條分明,也淌著水痕。

忽然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擡頭往門口的方向看去。那人終於重新回到他的視線中,和他四目相對,笑意盈盈地向他走來。

光落在她身上,徐行雙頰因為剛才那個輕吻而浮起的紅雲還沒完全消散。

周圍還是吵吵嚷嚷的,沈渝鈞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正隨著她一踏一踏的腳步加速怦怦的聲音。

她好像攜雲帶雨而來,讓他的世界震顫。可當她在他身邊停下,又像萬頃天光一樣溫暖燦爛。

明明是這麽尋常的一刻,因為是她,變得不凡而雋永。

徐行靠近他,抽出剛去買的紙巾想給他擦汗。

沈渝鈞順從地低下頭給她,出聲問:“去哪兒了?”

徐行搖了搖手裏的紙包,“買紙過來貼身伺候沈公子呀。”

她言笑晏晏的樣子,他很受用,心軟得像漿糊。兩人的氛圍膩得旁邊的人看不過眼,調侃道:“行姐給誰擦汗呢,胳膊肘拐錯邊了吧?”

“咱院隊開門紅沒見你說句恭喜呢,當著大家面還秀起恩愛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

“可不是,體院女神終成長藝媳婦兒,行姐今晚是盼哪家贏啊?”

“這還用問?兄弟們重要還是女朋友重要?”

“當然是你重要啊寶貝,兄弟如手足啊。”

“趕緊滾,惡心死了。”

徐行大大方方的:“我給我男朋友擦汗,你們有意見?”

“這哪兒敢。”

“老公,你也給我擦一個嘛~”

男生隨手在地上撿了件衣服丟那愛演的臉上:“自己擦,老公沒空。”

沒理那些戲精,徐行給沈渝鈞粗略擦完額頭,還是覺得他渾身冒著熱氣,湊近嗅了嗅,一臉嫌棄:“臭死了。”

沈渝鈞笑,張開手作勢要抱她:“是不是還臟,來抱一個。”

“走開啊!”徐行趕緊推他胸膛,觸手濕熱緊實。

她改拉著他手腕往外走,“趕緊回去收拾。”

“徐行。”身後有人出聲喊住她。

“一起拍張照吧。”是蘇恩煦。

球場中間,院裏的同學簇擁著球隊的人,正圍著記分牌在排隊形要拍照留念。

徐行回頭看了一眼那邊的熱鬧,視線重新落到蘇恩煦身上時,不知為什麽好像能從他神態大方甚至帶著笑容的臉上看出一絲落寞。

他的語氣平穩,卻分明有懇求的意味。

沈渝鈞輕輕掙開被她拉著的手,反握住她,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徐行腕上一下一下摩挲著。

“你們拍就好啦,我還有事要先走。”徐行利落地拒絕。

她本也沒有一絲猶豫,可就在她開口前的那短短幾剎,身旁兩個男生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起,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徐行話音一落,沈渝鈞心落回實處,放松下來。蘇恩煦卻像被那只手攥得疼了,臉色一下子晦暗不明。

“好,那再見。”他很快收斂起情緒,體面地道別,轉身。

回到那群一起拼搏的兄弟們身邊,他們給他留了個最中央的位置,招呼他過去,說是最帥的要站中間撐場面。蘇恩煦終是露出了笑,和大家勾著肩搭著背,讓鏡頭拍下。

被拉來幫忙拍照的女同學還回相機時還感嘆了一句:“中間那個男生太帥了吧,他一笑我心都要融化了。”

知情人笑著回道:“帥哥雖然單身,但心有所屬啦。”

“長成這樣心有所屬還單身?”女同學更加震驚了。

兩人八卦的聲音漸遠漸小,蘇恩煦自嘲地笑了笑。喧鬧人群裏,又有不懂事的幾句話鉆入耳朵。

“餵,你剛剛看見沒?”

“那麽大三個人站在那,我當然看見了。”

“嘖,我說咱們今晚真是贏得徹徹底底,輸得也徹徹底底啊。”

“可是好像贏得也不是多徹底……”

蘇恩煦喜歡徐行不是什麽秘密,而徐行無意於他,也眾所周知。

他想起從前每逢出門,母親總要求個神佛保他在外平安,父親會笑說我們是無神論者,不信這些虛的。父親是蘇恩煦一直很崇拜的人,父親不信,那他也不信。

後來,一切都不一樣了……火燼灰冷,山崩地裂。

他忽然明白,世事從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公平的,他不信神佛,所以,佛不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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