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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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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月亮

夜色清涼,月湖劇場如期亮起了把把燈盞。

傻子三號:[來了嗎?]

剛走過鵲橋看到劇場門口,徐行就收到沈渝鈞的消息。她垂頭一笑,回他:[在門口]。

[我來接你]

徐行便站在外面等著,門口烏泱泱都是檢票的人,穿著焉大深紅色裙裝的禮儀小姐姐們微笑著向每位來者招呼致意。

好多人堵著,徐行探頭探腦地想看沈渝鈞怎麽出來,結果手機一響,是他打了通話:“後面。”

“啊?”她依言轉身,沒看見有他人。

“上面。”

徐行終於向後上方看去,那邊有條小臺階通道,盡頭是扇小門,烏漆嘛黑的,依稀能看見他正居高臨下看著她。

徐行別過了門前擁擠的人潮,轉身朝他蹦跶蹦跶地跑過去。

“這是後臺嗎?我能進去?”

“不是,這是時空隧道。”沈渝鈞向她伸出手。

一回生二回熟,徐行雖然還有點羞澀,卻還是沒有拒絕他。把掌心放入他手中,被他握住的剎那,心頭微微一漾。

他牽著她沿著這條小道繞到劇場的後方,這裏大概兩層樓高,視野寬廣,鮮有人至,是個賞月的好地方。

焉大的天空永遠是那麽寬廣,落霞也總是無比浪漫,星月則多在冬季皎潔璀璨。

現在正值春末夏初,徐行擡頭一望,不知今夜月兒為何如此明亮。

“不是還有演出嗎?怎麽還跑來這兒。”是不是太有閑情逸致了。

沈渝鈞說:“我有時候排練累了,或者上臺前壓力太大,都會一個人到這待一會兒,心情會平靜很多。”

徐行似懂非懂,拍拍他的肩膀:“不要緊張。”

她一臉輕松的笑,似乎在她眼裏,他就沒有做不好的事。

“在這裏我會覺得月亮離我特別近。”

沈渝鈞看看月亮,再看看她。眼裏好像有某種期望。

徐行對他有時候有種神奇的超能力,上一秒還在懵,下一秒便福至心靈聽懂了他的啞謎。

她總不舍得讓他失望。

“現在我的月亮也離我很近。”

他還在擔心她覺得他們之間有距離,特意讓她走近他,了解他更多,月亮不過是隱喻。

“好聰明。”他聽到了想聽的,心情大好,開始動手動腳,揉她的頭。

“哎呀,頭發都弄亂了。”徐行攔住他。

她今天把小半頭發紮了上去,還系了絲帶打成蝴蝶結,弄了好半天呢。

這裏看不太清,沈渝鈞不知道她精心打扮,這會兒才仔細打量。

還是得找個有燈的地方好好欣賞。

“那不弄了,走吧。”

推開那扇狹窄的門,裏頭還真像他開玩笑說的,如時空隧道一般,光芒從遠端照過來,沈渝鈞就帶著她往深處去。隱隱可聽見席上小小的嘈雜聲。

從小徑出來,是會場觀眾席的後側方。距離晚會正式開始還有點時間,沈渝鈞一會兒要去後臺待命,現在先領她去坐席。

這會兒跑上跑下忙碌著的,坐著等候著的,有不少都是藝術學院的人。一看到沈渝鈞身邊帶了個女生,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們的位置在前面,是專門為表演者們預留的專座,節目完了可以到這裏近距離觀看,也算是休息。

徐行不是第一次進來月湖劇場,卻是第一次有如此特殊的待遇。走後門,坐VIP。

還有受萬眾矚目。

那些眼神盡管極力掩飾過,也還是不難感受到碎石折礫般的震驚。徐行又不是瞎了,當然有所覺。

更何況有的目光跟飛鏢似的,感覺靶心應是沈渝鈞,卻不小心射偏了,紮到了她身上。

她餘光還發現有個妹妹從他們出現後就緊緊摳住座椅的扶手,那棉絨椅套都差點給她扣爛。她旁邊還有人拉著她一直叫她冷靜冷靜。

徐行看著走在前頭的沈渝鈞,身姿筆挺,俊逸蕭然。

確實是太帥了點。

難怪要惹這麽多“風流債”。

她因為神游天外腳步慢了些,兩人站在階梯過道,相隔了幾級。沈渝鈞察覺到她沒有跟上來,回頭問:“怎麽了?”

“沒事沒事。”徐行立馬往下走,到他身邊去。

沈渝鈞想起來瞥過一眼的座位分布表,這一塊確實是藝院的位置。他視線輕描淡寫地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一個眼神都沒有對上。

沒人敢看他。

再落到徐行身上,神色自然過渡到溫和寵溺。

沈渝鈞有給徐行門票,不過考慮到她一個人在藝院學生堆裏,跟誰都不熟,難免不自在,他幹脆拉她來前排的staff席位了。現在那一小片都空著,全在後臺候場。

至於一會兒有人過來的問題……他是開場節目,跳完就下來陪她了,要來也是他最先來。

後面許多人此刻看到的是沈渝鈞從未示人的溫柔體貼模樣,給人拉下椅墊,讓她坐下,屈膝蹲在她身邊噓寒問暖,兩三句之後,女生似乎趕他走,他才嘴角一耷拉,拍拍她的頭轉身離開。

就這會子從小門走到臺下位置的功夫,兩人的手機上劈裏啪啦擠滿了信息。

徐行拿起來一看,差不多角度的照片有好幾張。

她依著拍照人的視角回頭望過去,看見左邊那一片,約莫是體院的席位上,齊駿、餘楚茵付銘昭、周黎等幾個都來了。

遠遠隔著,朝她笑得很猥瑣。

齊狗:[圖片]

齊狗:[很登對,這門親事準了]

寶貝小魚:[隨五百!!]

付銘昭:[恭喜]

周公公:[不是,說好的一起單身呢?/問號/問號]

徐行無奈,他們這也還沒正式在一起吧?

第一次在這樣的公眾場合一起出現倒是真的。徐行努力適應著,問道:[你們上哪兒偷的門票?]

平時可不見得他們會對這些演出這麽熱衷,還組團來。能讓他們趨之若鶩的向來只有體院杯籃球賽、焉大水運會、足球校長杯冠軍賽、網球賽棒球賽……

很難不懷疑是齊狗攛掇的。

[什麽叫偷,不文明,我們堂堂正正領了門票進來的]

[我們發朋友圈了啊,集了好久的讚呢]

徐行眉頭一皺:[?我怎麽沒看見]

[當然是屏蔽你了啊]

行不行:[……]

行不行:[6]

門票都是派給各學院的,有的學院人多又都喜歡這些,供不應求之下就還是搞了傳統的集讚先到先得方式。在體育學院這玩意兒雖然無人在意,但到底也沒有破壞規則。

還真是辛苦他們大費周章了。

[吃瓜不舞到正主面前,是對你的尊重]

徐行被噎住半天,只能回了個:[謝謝]

沈渝鈞那邊,他沒空看手機,但班群的消息絡繹不絕,並且情況進展神速,很多人已經在路上了。

三分鐘前有人一句:[月湖劇場速來,沈公子帶了妹子]一石激起千層浪。

[臥槽]

[臥槽]

[真的假的]

[妹子不會是唐奕澤吧]

唐奕澤:[?滾]

唐奕澤:[在後臺緊張妝造中,勿擾]

順便發了張對鏡自拍照。

[這麽帥的東西不要隨便往群裏發吧@唐奕澤]

[哪個妹子啊]

[對啊,好像沒聽說過]

[人都上官微官宣了,你們不知道?/弱]

[分享—視頻鏈接]

陳列也在後臺,看見唐奕澤對著手機傻笑,朝他丟了個小塑料道具,“怎麽,找到網戀對象了?”

唐奕澤擡起頭,一臉愕然。

“你笑得特別銀蕩。”

“切,自己看班群。”

在觀眾席的那人是拍了他倆照片的,只不過只單發給了沈渝鈞,沒發群裏,怕他不高興。

陳列不認識人,隱隱覺得這會兒能被沈渝鈞帶過來的,估計也就是昨天讓他破例的那誘因。能兵不血刃拿下沈渝鈞,他也覺得稀奇,“這到底何方神聖啊?”

“思修班上的,一體院美女。”

“體院的?”陳列一挑眉,更好奇了,“我出去看看。”

他撩開厚重的幕布一角,發現一個獨自占據一席他們位置的女生。哦,準確地說,那是沈渝鈞的位置。

課上確實見過。

陳列馬上加入了吃瓜群眾的討論:[在現場,是真的]

[@陳列占個座]

[@唐奕澤占個座]

[這有什麽好看的,過幾天上課不能看?你們急什麽?]

然後馬上:[@陳列占座謝謝]

[五分鐘,就到]

[藝院第一手大瓜我們來了!]

[xdm,我現在是直接跳下樓快還是游過去快?]

藝院的學生公寓就在劇場對岸,[你可以選擇跳下去游過來]

[支持,成年人不做選擇]

兩個被委以占座重任的人開了一會兒小差,已經被導師揪著耳朵抓回去務正業了。其他人都沒到,還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

這時候,場內大燈暗下,莊重的音樂響起,主持人自臺側款款走出,一句一句的歡迎賀詞如珠滾玉,說到“焉都大學一百零六周年校慶晚會現在正式開始”時,吊頂的水晶燈重新煥發光芒。

那花瓣般的光影照得女主持身上的鎏金曳地長裙熠熠生輝,顯得她整個人端莊明麗,像即刻要戴著皇冠登上寶座的女王。

徐行驚嘆之餘,拉了一下自己牛仔裙的吊帶,深深覺得大意了。

在這種美女如雲的藝院主場,好像怎麽費心裝扮都是小巫見大巫。

“接下來,讓我們一起用最熱烈的歡呼請出今晚的第一個節目,由舞蹈系沈渝鈞等同學帶來的作品《春醒》!”

“掌聲有請!”

徐行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任何思緒都拋到腦後了。滿堂的高喝是如此激動人心,她手臂上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踏著悅耳的鳥鳴聲,一隊隊穿著花裙的舞蹈生魚貫而出。舞臺後面的幕布向兩邊移開,春日野外叢林的布景栩栩如生,在花仙子們靈動的舞姿渲染下,萬物覆蘇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們三五成群圍成一朵花的形狀,逐一揚起舞裙綻放開來,引起了場下的第一陣小歡呼。

緊跟著,舞臺一角的一株矮木輕輕一顫,音樂放緩一瞬,而後響起清脆的腳步聲——是林野間的可愛生靈不小心踩到枝丫的聽感。

臺上臺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處,只見一個穿著棕色麻裙的女孩兒掩面步步輕移,左顧右盼,飄然似仙地來到舞臺中央。

她是怯怯的,待到小花仙們簇擁了過去,予她鼓勵關懷,她方勇敢地擡起頭。

一張美麗無瑕的臉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黛眉楚楚,明眸含珠,靈氣逼人,我見猶憐。

徐行清楚聽見許多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包括她自己的。

湯藝寧。

尖叫聲如潮起哨響,在場所有人無不為她的一舉一動著迷。她臉上塗了三道野人似的顏料,頭上戴了小巧的鹿角,這個角色,或者說這場舞劇,根本就是為她量身定制。

誰不知道美名遠揚的小鹿仙?

今夜的她實實在在地證明了這昵稱的絕妙貼切。那優雅的舞步,輕盈的跳躍,垂柳一樣的腰肢,纖瘦卻不顯細弱的手臂線條,無一不展現了鹿之靈、鹿之雅,鹿之俏。

徐行被撂住心神,恍然之間,明白自己昨天為什麽是哀傷自怨而非嫉妒生怒。

她太美,美得讓人不敢詆毀,即使站在對立面,也潑不出半滴臟水;也正是因為太美,任何人不能看到她而不自慚形穢,危機感陡生。

徐行亂七八糟的情緒將要堆疊之際,舞臺左側層層簾幕掩映處忽然出現一個人影。那人的視線穿過聚光燈下舞蹈著的許多曼妙身姿,準確地鎖住坐在前排的徐行。

她看見——只有她能看見,沈渝鈞朝她歪著頭笑,拍拍自己的胸膛。

很少見他這麽孩子氣的模樣,徐行瞪大眼睛,想說你怎麽還不上來啊,還躲在這偷偷跟她隔空打什麽暗語?

馬上下一秒,她的擔憂就消散了。悠然的音樂為他鋪路,沈渝鈞手握一本書卷,走上了舞臺中央。徐行即刻也明白了他剛剛想說的是什麽:

“看我就好了,不要看她。”

他舞動起來,立刻贏得座下一片稱讚喝彩,只有她在笑,笑自己一發不可收拾膨脹起來的虛榮心。

帥吧?厲害吧?是我的。

徐行全神貫註地投入他的表演。沈渝鈞是一名誤入林深處的書生,因聽見溪流泠泠的聲響步步靠近,卻無意中驚走了這兒一場載歌載舞、眾生同慶盎然春光的盛會。

花兒靜止不動生怕被發覺有異,小鹿也早已藏了起來。書生四處尋覓,凡背向的地方,花木展枝抖葉,趁機活動筋骨。他一回頭,又什麽都發現不了,一景一物都恢覆了原樣。

燈光、音樂、布景、舞蹈、情節、乃至舞者的表情,沒有一樣不恰到好處。這鮮活有趣的橋段看得臺下觀眾皆笑容滿臉,連連點頭,就是頗為嚴肅的校院各級領導們,都不住地撫掌稱妙。

徐行眼中,舞劇的高觀賞性是其次,她滿心只覺得他在發光。在他的領域,像馳騁疆場的常勝將軍,見之無不為他傾倒。

節目正是精彩處,沒人註意到不起眼的小後門合了又開,陸陸續續有幾個黑影走進來。

“忘了問,他們在哪兒啊?”

“喏,那不就是。”有人努努下巴示意舞臺上正傾情舞蹈著的人。

“看他對象,誰要看他?”

“就是,誰沒見過他跳舞呢。”

一群人一副這有什麽好稀罕的樣子。

他們聲音大了點,旁邊有觀眾皺著眉轉頭。幾個民舞男生連忙合手小聲道歉,貓著腰盡量不擋著人,四處鬼鬼祟祟地張望著,改用氣聲交流:“誒,前面有位置,我們去那兒吧。”

這劇場的規矩大家都很熟了,一看那邊就是給表演者預留的席位,“不太好吧,一會兒他們下來了要坐啊。”

“大不了到時候再走唄。”

“也對,走!”

也是好在臺上表演時觀眾席都是暗燈的,他們偷偷摸摸溜進來又跑到前面去擠進座位,一時也沒多少人發現。

舞劇已經將近尾聲,沈渝鈞所飾的書生剛才瞥見了小鹿露出的一點影子,唐突之下再次將她驚走。經過一系列的追逐糾纏,書生僅短暫地和她共舞了幾個節拍,就又分離各去了。

湯藝寧素手纖纖,揮開了沈渝鈞後,如同登臺時那樣掩面退下了場。

之後是書生困頓失意,書卷不知丟棄至何處,反而舉起了一個酒壺。

酗酒醉春是整場舞劇的高潮,也是看到這裏,通過背景大屏上幀幀疾閃過的流光幻影,眾人才知曉原來那生機勃勃的叢林野外,花與鹿相攜翩翩起舞的活潑春景,都不過是書生的一場夢。

沈渝鈞是這個故事裏唯一真實的主角。

“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

此刻煙霧騰騰,他獨自在臺上起舞。身形明明仍舊矯健,動作也是大開大合,傳達的情緒卻莫名凜冽悲愴,似奔湧著怒吼著的滔滔江水,在演奏一曲傾訴別情的挽歌。

徐行看得目不轉睛,身後多了些人,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吵吵嚷嚷再覆歸沈寂,她全都沒發現。

最後,回到了最初的“春醒”二字,沈渝鈞弓身向後仰,高舉起手中酒壺朝自己傾倒而下,清透的水液在他口鼻、下顎、胸前灑落,他緩緩將頭轉向臺下,睜開了眼睛。

這定格一幕合該如詩繾綣,但有詩述不出的光影震顫;又仿佛古畫典雅,畫卷卻也難描其中情致。

配樂奏完最後一個音符,白霧散去,那一束光單單籠罩著他。

他的眼神本來應該沒有聚焦的,表達一種大夢初醒的悵然若失。

可徐行離得太近,分明感覺到他炙燙的目光在緊盯著她。

臺下的尖叫一聲賽一聲,好多人快把手裏的塑料鼓掌拍搖斷。

當事人和當事人的心上人,眼中心中卻只有彼此。

“哇哦!沈渝鈞,沈渝鈞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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