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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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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空曠的廢舊倉庫中, 黑衣武士服的日本人團團圍成一圈。

中央,是手執著唐刀的顧晉誠,與手持武士刀的松平。

松平露出得逞的笑容:“顧總, 希望你不吝賜教。”

他持刀擺出劍道對陣的姿態,“請——”

顧晉誠拔出冷厲唐刀,將刀鞘往後丟給顧文越, 傲慢地用刀尖對向另一個端坐的持刀人。

“松平,你大老遠請了一個高手來,還不讓他出場?你就不用上了,我的刀對你沒興趣。”

顧文越雙手抱住了沈沈的刀鞘, 聽他這刻薄的話,總覺得松平下一刻要氣到自燃自爆。

那位日本人顯然被如此挑釁的姿態和語氣給惹怒,盡管完全聽不懂中文, 重重跺了跺腳後站起來,走到松平後面, 以武士刀將松平推到一邊。

松平咬得牙齒即碎, 對顧晉誠道:“好, 既然你想直接挑戰我的師父,那就不讓你失望。”

經松平洋洋得意的介紹,他的師父名為中川,拿過眾多劍道獎項, 是一流的劍道大師。

中川善用“忍”字,雖被顧晉誠挑釁,但上陣後,規矩禮數周全, 短眉虎目盯著對手, 用力地頷首。

顧晉誠沒這麽多講究, 左手舉刀,刀鋒破開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音。

刀鋒偏轉,冷光逼仄。

中川拔刀挽花,刀鋒銳利同樣帶起一陣陣犀利風聲。

倉庫瞬間冷寂,所有人都盯著即將對陣的男人。

顧文越根本不敢眨眼,眼睛裏印著兩把刀的刀尖。

他幾時看過這種陣仗,更何況其中一人是顧晉誠,壓抑得不敢呼吸。

中川率先舉刀劈砍,重重踏步時,激起水泥地上一陣陣塵土。

不遠處的顧文越都覺得地面在震動,眼眸瞬間瞪大。

顧晉誠身姿矯健有力,快速後撤避開一刀,隨後以雷霆千鈞之勢揮刀掃向中川。

一來一回後,顧文越猜測,顧晉誠習刀並非一朝一夕,很可能也是正經拜師學刀,出刀有一套行雲流水的章法。

尤其,顧晉誠是左利手,相對於慣用右手的人而言,出刀的角度更刁鉆,加上他身材魁梧高大,手臂力量強勁,本身就是一種天然優勢。

顧文越艱難地屏息,不敢錯漏任何瞬間。

場地中央,刀光劍影間,發出鏗鏘有力地碰撞聲。

金屬對撞,聲音銳利刺耳,密集到一定程度時,空氣中回旋著令人發寒的危險。

松平的表情凝重,他根本想不到,以師父中川的實力,居然都無法以絕對優勢擊潰顧晉誠?

他上次和顧晉誠的比試,顯然對方可能只用了三成的實力。

包圍場地的人中,有好些是中國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見過中國唐刀與日本武士刀之間的正面對決。

一開始綁顧文越來的兩個矮個子魁梧男人,互相對視一眼,趁著其他人不註意悄悄走到一起往後退了退,低聲交談起來。

“今天不是要真出人命吧?松平他媽的不是說只要把人弄來就行?現在怎麽辦?”

“這個姓顧的是誰啊?為什麽這麽牛逼?”

“現在問題是萬一他把松平的人打敗了,松平會不會要他們兄弟倆的命?”

“這些日本人好像都是*啊,媽的我剛看到好幾個手臂上有青龍白虎,操了”

“那怎麽辦?我們算怎麽回事?說起來我們跟這個姓顧的兄弟都是中國人,自己人坑自己人?”

“不行,還是報警吧?萬一出人命,他們日本人說走就走,我們可能會被坑死。”

矮個的胖子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默默地開始往後退,匆匆撤出倉庫,假裝要解手,跑去一棵樹下摸手機開始打110。

-

比刀的兩人,看上去實力相當,出刀的速度、力度、角度都有各自的優勢,一時間竟然難分伯仲。

隨著中川一聲暴喝,武士刀以驚人的速度和極其古怪的揮向顧晉誠。

顧文越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怕影響顧晉誠,握住刀鞘的手指用力得骨節泛白發紅。

松平都已經看到了希望,整個人渾身為之一振,他今天就是要看到顧晉誠成為手下敗將。

所有人都盯著他們,盯著顧晉誠即將落敗的姿態。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在一個速度驚人的轉身中,顧晉誠以詭異的姿勢抵住了刺向自己的武士刀,雷霆萬鈞之勢中,他竟然一步往前,從中川正面越過,反手以唐刀劃過中川的臉頰。

寒光的刀鋒染上一絲血跡。

中川的臉頰出現一道血口。

從中川到松平,所有人都不知道顧晉誠是如何揮了這一刀。

最外圍有個人發出驚愕的不可思議的聲音:“他的刀,怎麽在右手上?”

這時,大家才註意到,顧晉誠的唐刀赫然握在右手。

只有顧文越知道,顧晉誠是以身誘敵。

在中川熟悉他左手用刀的招式套路後,後半場刻意展露自己的死穴,等中川上鉤,以為可以一擊必勝之時,將刀換右手,中川以為的死穴自然就成他自己的死路。

但是這個路數太危險了,如果失誤,根本不能預計中川的武士刀會對顧晉誠造成何種程度的傷害。

以顧文越的判斷,剛才中川那一刀分明是沖著顧晉誠的心臟去的。

所以,顧晉誠此番策略真的是險中求勝。

中川的身姿宛若雕塑,他手中的武士刀仍以剛才的姿勢空舉。

臉上的血往下滲,他的表情在慘白的燈光裏,猙獰可怕。

他失敗了,並且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侮辱。

松平咋舌地用日文訥訥自語:“他居然還會用右手,他的右手居然和左手一樣厲害!”

在松平都驚住的同時,中川並沒有停手,反而以一種被逼到絕境爆發的姿態揮刀劈向顧晉誠的側身。

顧晉誠快速避讓,反手以刀抵住他的襲擊,怒聲對松平道:“這就是你請來的師父嗎?松平,你要知道,這可不是在你們日本。”

中川怒喝出一串日文,誓有一種要報仇雪恨的氣勢。

顧晉誠濃眉皺了皺,也拿出生死搏鬥的狀態,再致命一擊,在中川另一邊臉上也劃出一道血痕。

“八嘎!”中川暴怒,招式逐漸瘋狂而淩亂。

松平沖上前一步,用日語勸阻中川,然而中川已經狂怒,根本不聽勸,反而號令他帶來的兩名武士一起上。

顧文越看到兩個武士服的男人沖向顧晉誠時,整個人嚇得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好在顧晉誠輕巧後退,面對眼前三人在胸前橫起唐刀,以日語問道:“中川,輸不起你來中國比什麽刀?”

中川的左右有兩個刀法高強的徒弟,此刻似猛虎出山:“你這個中國人實在是太過分,我今天要你知道什麽是武士刀的厲害!”

顧晉誠冷笑:“你們武士刀的厲害,就是一個人打不過,一群人上嗎?”

怒意沖冠的中川第一個沖向顧晉誠,左右兩名日本人同時夾擊。

顧文越嚇得臉色發白,在所有人都被一對三的對決吸引時,他放下刀鞘,擡步沖向松平。

經過一個手執武士刀的男人時,他快速抽刀向前,直接架在松平的脖子上,高聲喝止:“給我住手!不然我殺了他!”

一聲低吼,把正在激烈對決的幾人喝停。

顧晉誠轉身時,看到的是滿目猩紅的顧文越,他雙手拿刀抵在松平動脈位置,直直地盯著自己。

松平沒動。

以松平的實力,他要擊退顧文越是輕而易舉,但他詭異地配合顧文越,對中川快速道:“師父,停止吧。我們不能真的殺死他,我的目的並不是請你來這裏犯罪。”

中川怎麽不知道他的目的,怒氣沖沖地說:“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輕易地離開!今天我一定要讓他留下一部分!一條胳膊,一條腿!”

松平冷汗岑岑,不是被脖子邊的刀給嚇的,而是給完全不按照規矩來的松平給嚇的。

他本質上是生意人,生意人以和為貴,哪怕簽生死狀也只是在名義上尋顧晉誠挑戰而已,並不是真的要他命。

顧文越沒耐心聽他們嘰哩哇啦的日語,推著松平,把刀往前幾分,對顧晉誠命令道:“你趕緊過來!”

顧晉誠舉刀後退,走到顧文越身邊,第一時間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壓低聲音質問松平:“你請來的什麽人?你現在自己搞的定嗎?”

松平抹了抹冷汗:“顧總,你們挾持我,開車走吧,半路把我放下就行。”

顧晉誠擡起手表:“不用,警察立刻到。原地等候吧。”

松平:……

顧文越舉著刀很重,對顧晉誠道:“不行了,我手酸。”

武士刀沈得讓他撐不住。

“我來。”顧晉誠舉起唐刀從背後架在松平肩膀上,另一只手握住顧文越的手腕緊緊地拽到身側護著。

顧文越往他身邊一站,被他魁梧的身軀護住,頓生安全感,只是眼下不知道警察幾時才能感到,他依舊不安地握緊手裏的刀。

松平一楞,原本顧文越的力氣不大他知道,可是顧晉誠架到上脖子的動作和力氣過於逼人。

他本能地挺直身體,求生欲很強地稍微避開點已經見血的刀鋒,生怕刀不長眼。

顧晉誠看出松平的緊張,冷冷地諷刺:“放心吧,我對弄死你沒興趣。”

中川和幾個徒弟虎視眈眈,眼神如鬣狗般作惡。

尤其徒弟,依舊準備伺機而動。

顧晉誠對松平道:“你這個師父,看來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個麻煩。”

此時,外面傳來一重重的喇叭聲。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手中的武器!”

“裏面的人聽著,放下你們的武器!”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倉庫的四面八方都是這個粗糙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喊。

顧文越松懈下來,反手握住顧晉誠的手,同他深深對視,呼出一口濁氣:“嚇死我了。”

松平的人和中川的人並不一條心,松平讓自己的人放下武士刀,但無法讓其他人這麽做。

中川和幾個徒弟武士刀一步步退到一起。

松平告訴他是警察來了,需要放下武器,說了很多遍,他們才照做。

中川陰狠的眼神一直盯著顧晉誠,以及他身邊的顧文越。

黑衣特警們沖進來,第一次面對如此多日本武士以及武士刀,他們手裏持槍謹慎地讓所有人站排成排。

顧晉誠和顧文越推著松平走向為首的特警,顧晉誠簡短地說明情況。

特警直接用銬住松平,顧晉誠放下唐刀。

但是中川幾人都謹慎地看著警察,以日語說了許多話。

顧晉誠快速翻譯:“他們要求聯系日本大使館,這個叫中川的人表示自己有一定的身份。”

松平被銬住後大聲對中川說了幾句,讓他先別反抗先去警察局,大使館的人會接手處理,如果現在不放下武器,特警可能會采取極端做法,到時候會很麻煩。

中川這才警惕地放下武士刀。

然而,中川身邊一名紅眼的徒弟,在他放刀的瞬間將手裏的武士刀飛丟向顧文越的方向。

千鈞一發之際,隨著一聲槍響。

顧晉誠推了一把顧文越,他的左手臂卻不幸被武士刀斜刺而過。

武士刀刀尖釘死在門上,顧晉誠的手臂鮮血爆湧。

槍響中,中川的徒弟右手手腕中槍倒地,捂住滿是鮮血的手腕,痛苦地渾身抽搐。

看到顧晉誠左手臂的鮮血染紅水泥地,中川的臉上竟然露出了詭異的滿意神色。

受到驚嚇的顧文越死死的抱住顧晉誠:“晉誠哥!”

黑色羊絨衫破開的口極大,血湧出來的時候,他以為手臂斷了,膝蓋都軟了只能死命的去壓傷口,五指掌心全是黏膩溫熱的血,鐵銹味充斥在鼻腔,幾欲作嘔。

顧晉誠緊緊按住傷口,痛得咬牙切齒,卻盡量安撫:“別怕文越,沒事。”

特警第一時間將人送出去,緊急處理後上車送醫院。

顧家的保鏢在鄭野的帶領下全在外圍等著,剛才被特警命令不可以上前。

鄭野從沖下來的特警口中得知顧晉誠和顧文越在警車上,帶著保鏢全部上車跟上去醫院。

顧晉誠失血過度,躺在警車裏有些昏聵,右手牢牢扣著顧文越的手,還在一字一字地慢慢安慰他:“手沒斷。文越,你別因為我哭。”

一個護送的特警提醒:“傷者請別說話。”

顧文越的黑色羽絨服上都是血,懷裏抱著顧晉誠的西裝,唐刀剛才被特警一起收走了。

他嚇得魂都飛走,現在顫著唇低頭看臉上濺了血點的顧晉誠,忍不住抱住他的頭:“別說話了,你別說話了!”

顧文越沒辦法不哭。

熱血飆在臉上的瞬間,手掌全是血的瞬間,眼淚是純粹生理性地往外落,是驚嚇也是恐懼,更是擔憂。

溫熱的液體順著顧晉誠的臉頰滑到脖子上,他閉了閉眼,唇舌幹燥地說:“別怕,文越。”

顧文越金尊玉貴地活到二十多歲,根本沒見過這種陣仗,也不曾見過最重要的人為他受如此大傷。

-

顧家的私人醫院。

顧文越陪著顧晉誠去做檢查和處理傷口,縫針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顧晉誠用完好的右手捂住他的眼睛:“打了麻藥不疼,別看。”

顧文越握住他的手指,睜著眼睛。

顧晉誠的掌心被他的睫毛刷過,心底裏意外地柔軟。他讓醫生帶顧文越去檢查,目前不清楚被什麽迷暈,是否有後遺癥等。

顧文越不願意離開,顧晉誠只得讓醫生過來給他抽血化驗。

-

醫生的動作很快,清理傷口、註射藥物縫針。

最後顧晉誠被送進病房,顧文越讓護士送來熱水給他擦拭身上的血跡。

顧文越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言不發,他鮮少這樣沈默,但是此刻卻說不上來一個字。

一旁,鄭野同顧晉誠匯報家裏的情況,以及和顧文越一起出事的韓阿姨和保鏢。

原來是松平收買其中一個保鏢,鄭野已經查出情況後送到警局處理。

顧文越得知韓阿姨和另一個保鏢沒事才放心,但依舊是沒做聲,眼裏只看得到顧晉誠一人,動作極其輕柔地幫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顧晉誠配合他的動作,對站在床尾的鄭野吩咐。“和家裏說一聲,我們晚點回去,讓張管家照應老爺先休息。”

等鄭野離開,顧文越才低聲問:“今晚你還要回去?”

醫生和護士剛才說過兩遍,可能會高熱,建議留在醫院觀察。

顧晉誠握住他的左手,拇指習慣性的在他虎口的小痣上揉了揉,看著他擔憂的眼眸:“讓醫生跟去就行,別擔心。”

顧文越點點頭,他信任顧晉誠能夠做出合適的判斷和決策。

擦拭過血跡的毛巾在熱水盆中洗了好幾遍,水都染得淡紅。

顧文越剛才已經換過衣服,但這股子鐵銹般的血腥氣一直在鼻尖散不去。

他看著顧晉誠左臂包紮的傷口,聲音低落下去,輕嘆似的說:“今晚好漫長,怎麽還不過完。”

柔白的臉頰上神色寥寥,漆黑的眼神黯淡無光,對今晚的事情心有餘悸。

顧晉誠摟住他的肩膀往懷裏帶了帶,壓住他半邊耳朵揉揉:“好了,已經過完了,等警察那邊處理就行,不會有什麽事情。”

特警這邊派人過來詳細了解清楚情況,當事人的關系等等。

只是,唐刀暫時不能送回來。

-

冬夜十一點,顧晉誠披著黑色大衣,右手緊緊攬著顧文越坐進勞斯萊斯。

顧文越始終輕輕地靠在他右肩,被他擁著,庇佑著。

他的眼神望著車窗外,無盡的夜色裏,閃過的車燈照在他臉上,渾渾噩噩地想起昨天,或者是前天,又或是很多個他們對視的瞬間中。

他的眼睛漸漸濕潤。

“文越?”

顧晉誠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他的臉龐,指尖觸及微涼的液體,他的手掌覆在他的臉頰上。

顧文越不願意轉過臉,執拗地看著車外,低聲道:“你別亂動。”

“我看看。”顧晉誠低頭,右手掌著他的臉,同他對視,氤氳著水汽的桃花眼裏閃爍著明滅的光,稍稍一閉,眼角就有一道熱淚滑下去。

顧文越看著他,強作歡笑:“我是不是太膽小了?”

明明危急時刻比刀的不是他,受傷的不是他,可是他就是這麽驚恐萬分。

顧晉誠沒有回答,他的臉龐緩緩靠近他,高挺的鼻骨抵在他柔軟的臉頰上,輕微地蹭動。

顧文越直直地看著他的鳳眸,一瞬不瞬。

在明滅流轉的燈光中,顧晉誠指腹抹掉他的淚痕,幹燥的唇畔擦過他的側臉肌膚,留下灼燙的星火,最後停留在耳鬢的位置。

“我知道,是擔心我,不是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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