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
關燈
小
中
大
大典前夜
冊立大典前夜, 萬事已備。
紅色的錦毯從重華宮一直延伸至北闕門，宮女在紅毯兩側，皇後娘娘會經過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都放上一盆牡丹, 四周房檐廊角遍布紅綢, 遠遠的望去, 猶如天邊赤霞。
坐在玉舒殿中, 宋宛辛望著夜色中無數盞亮起的紅燈籠，內心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自那日段檀越和她攤牌, 並用裴宴臨來威脅她必須按時與他成婚後, 連箏箏也被他帶走單獨著人照看, 任何人在冊立大典之前都不得與她相見。
回過頭去，殿中明亮的宮燈將架子上華麗的朝服照亮。
錦繡正紅色長袍外罩金線滿繡鳳凰霞帔，腰間綴滿細密的珍珠和瑪瑙，一路延伸至衣袍下擺。
一旁的妝奩上, 是之前那頂她曾試戴過的鳳冠, 兩側配以長長的鳳凰六珠長步搖, 並碧玉龍鳳珠釵一起, 靜靜地等候明日太陽的升起。
宮墻外, 卻有人看著夜幕降臨, 比瞧見日出更加欣喜。
裴宴臨與阿律各帶一隊人手, 每個人外著黑衣，裏面都穿著大理皇宮中守衛和太監的衣服，將武器捏在手中，分兩路繞開宮門口，按照之前就找好的路線分兩邊進了皇宮。
早在幾日前, 阿律派去盯住大理皇帝的人就傳信回來，說是裴宴臨自行宮逃走那日, 少年皇帝連夜去了行宮，將宋宛辛和箏箏都一同帶了回去。他們便知道是時候該行動了。
大婚在即，所有的守衛勢必會增派到皇帝和皇後的寢殿中去，那麽要接近箏箏所在的寢殿就變得容易許多。
裴宴臨則是先帶著四五個親衛去玉舒殿一探情況，等阿律這邊得手之後再行動。
燈火通明的廊檐下，紅色的燈籠與金色的燭臺交相輝映，亮如白晝。相比之下，屋檐之上的夜色就更顯濃厚。幾個黑色的身影上了房檐，一路十分有目的性的往玉舒殿來。
看準時機，為首的高大身影輕盈一躍，落在玉舒殿南側的小院中，推開窗戶進到殿中。
寢殿不大，少年一眼便瞧見窗前那個纖瘦的背影。
雖然這段時間看著，她氣色好了很多，身上卻仍是沒什麽肉。
裴宴臨張開雙臂，從身後將少女擁入懷中，柔情蜜意道：“我來了。”
宋宛辛回頭，臉上卻一絲喜悅也無，她眼眶噙淚，水潤的紅唇正微微顫抖。
少年以為她嫌自己來晚，又在生氣，寵溺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發紅的鼻頭，軟著嗓子繼續說道：“可是又在擔驚受怕？我來得也不算晚吧。”
轉過頭去，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大婚朝服，面露鄙夷。
“這衣服，穿一次過過癮也就罷了，我不會讓你穿第二次的。小辛，待會兒打起來，你記著乖乖地躲在我身後，萬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獨跑掉，萬一又被抓住來威脅我，我可是死不起第二次的。”
他說得輕松，臉上帶著笑意，卻瞧見宋宛辛仍是一言不發，渾身顫意更重，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湧出眼眶，正撲簌簌的往下落。
嗅到一絲不對勁，裴宴臨抓住少女雙臂，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怎麽了？小辛你說話好不好？你莫要嚇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箏箏寢殿的方向突然傳來“咻”的一聲，兩人側目望去，一道紅色的火光竄天而起，片刻後在空中炸開一朵紅色煙花。
眼看著煙花的殘影落下，裴宴臨重拾喜悅，轉過頭去對著少女開心地說道：“阿律成功了，他從殿中將箏箏平安帶出來了，你也跟我走吧。”
可不知為何，宋宛辛的臉上仍是掛滿淚水，一臉悲傷的模樣。
時機不等人，裴宴臨也沒時間再問，想著出去再說，便拉著宋宛辛準備離開。
怎料不管他怎麽拉，少女就是不願起身，她好似被定在了凳子上，像個失了魂的木偶似的只知道看著裴宴臨落淚。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一個聽上去溫潤如水，卻又冰冷無情的聲音從玉舒殿內屏風裏的內室傳來。
“太子殿下這是要帶朕的皇後去往何處？”
段檀越？他竟一直躲在屏風後面嗎？
裴宴臨立刻警惕起來，拔出佩劍站到宋宛辛身前，蹙眉瞧著屏風後的身影。
段檀越款步從屏風後走出來，一身龍袍金冠，華貴萬分，他負手而立，眼中滿是漠然。
見狀，少年終於知道宋宛辛的異常是為何，無妨，既然箏箏已經平安離開，帶著小辛一人從大理皇宮中殺出去的信心他還是有的。
“皇帝陛下，好久不見。我如果沒有記錯，小辛已經親手寫下退婚書與你，此刻自然不是你的什麽勞什子皇後。如果陛下不想此事鬧大，不如放我與小辛離開。”
段檀越走近一步，滿是受傷地看宋宛辛一眼，繼而又看向裴宴臨，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狠毒。
“朕沒有同意退婚，奴奴便依然是朕的發妻。你北宋來搶，就不怕引起兩國戰爭，成為這天下的罪人嗎？”
“呵，且不說以大理國目前的兵力，若敢與北宋開戰，誰勝誰負一目了然，就算是陛下的為人，我也知道，你絕不是會為了一己私欲就陷整個大理國子民於水身火熱之中的人。心慈手軟，難成大事。”
曾經，這句話被夏無涯拿來說他，如今他看見段檀越這個樣子，覺得好笑又可憐，便又拿來贈予他。
被裴宴臨戳中心事，段檀越怒氣更甚，幾乎是脫口而出道：“一個人你帶得走，兩個人呢？兩個人你也帶得走嗎？”
“此話何意？箏箏不是已經被……”
話還沒說完，段檀越舉起右手，動了動食指，靜守在殿外的侍衛得令，立刻從外面召來另一隊守衛。跟著守衛的腳步聲一同傳來的，還有女娃隱隱的哭聲，裴宴臨和宋宛辛聽出這是箏箏的聲音，嚇得立刻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到門口。
守衛們緩緩走來，其中兩名守衛還架著一名老嬤嬤，低頭看來，嬤嬤懷中抱著的正是箏箏。
她躲在嬤嬤懷裏，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被殿中明亮的燈火晃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瞧見宋宛辛的一瞬間又哭鬧起來。
“嗚哇哇哇……娘親……我要娘親……”
“箏箏！”
裴宴臨與宋宛辛同時喊出聲，準備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卻被面前的守衛拔刀攔住。
眼睜睜看著女娃哭得涕淚橫流，少女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裴宴臨更是痛心疾首。
“箏箏乖，不要哭！阿律不是已經發信號把你帶走了嗎？”
“阿律？”身後，段檀越雙手抱胸，裝作一副輕松的模樣，宋宛辛卻瞧見他眼中的淚光，“你說的是那幾個穿了好幾層衣服的黑衣人？來人吶，把他們帶上來。”
片刻後，有一小隊守衛押著傷痕累累的阿律和全部被綁起來的親衛走進玉舒殿，三喜一腳踢過去，阿律吃痛不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臉不屈的看向裴宴臨。
“殿下，箏箏小郡主根本不在殿中，屬下一進去就被團團圍住，他們搜出屬下身上的煙彈，就……就……”
此刻，所有計劃似乎都已經全部落空，裴宴臨肩膀垮下來，卻在無人註意時又與阿律對視一眼。
接收到少年的眼神示意，阿律微微楞住後，點了點頭。
沒有，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既然段檀越主動將他的部下都帶到這裏，那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此時少年與宋宛辛站在殿中，身側就是鋪滿珠翠釵環的妝奩。
裴宴臨趁所有人不備，擡手拿起一枚釵子直直地朝段檀越扔去。
他側身躲過的同時，所有大理守衛的註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裴宴臨將手放到嘴邊，吹響口哨，潛伏在房頂已久的幾名親衛立刻得令，跳下房頂救人。
電光火石之間，一名親衛橫掃一刀，將t箏箏從嬤嬤手裏搶過，另外兩名親衛快速解決掉守衛，將同伴手上的繩索劃開。
等這些守衛反應過來，沖上去用刀將裴宴臨層層架住之時，裴宴臨手上的劍也抵在了段檀越的脖子上。
阿律抱著箏箏，帶著其餘親衛站至殿外。
“快走！”
阿律雙眼怒睜，此刻內心正激烈的鬥爭著。
早在來的路上，裴宴臨就囑咐過他。
————————————
“小辛和我的安危，我自會保證，你要保護的，有且只有箏箏一個。不管發生何事，你一定要以她為先，必要時刻，將她帶出大理皇宮，這才是你最終的任務，而不是保護我，明白了嗎？”
————————————
他明白箏箏對面前二人的意義，看著不遠處越來越多的侍衛手持火把而來，最終他咬咬牙，抱著箏箏轉身，與幾名親衛一起朝著侍衛趕來的反方向奔去。
了了箏箏這個牽掛，裴宴臨再沒有其他顧及，他眼疾手快往後一退，手上的劍好似疾風刮過一般，幾個守衛還沒看清楚他的劍是何時從皇帝身上撤開的，脖子就被劃了一刀，血流不止。
少女躲在一邊，看著裴宴臨手起刀落，暢快無比。
看著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男人原本是個多可怕的人物。
宮中守衛盡數趕到時，裴宴臨已經牽住宋宛辛殺出一條血路。
多年打仗的經驗讓他久戰不倒，手中佩劍被砍得磕磕巴巴，滿是缺口，他就隨手再殺一個，奪過那人的刀繼續揮。
可是皇宮裏有無數的侍衛，眼看著新的一批又已經圍了上來，宋宛辛看著滿身血汙的少年目露兇光，握刀的手卻在隱隱發抖。
他已經快精疲力盡了。
“裴郎，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那怎麽行，你是我的，我一定要把你搶回去關起來，讓你再也跑不掉。”
裴宴臨笑著說完，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
帶她走，他一定要帶她走。
從前種種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們彼此相愛，又怎能就此分離？
就在侍衛沖上前來的同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陣陣馬蹄之聲。原來阿律帶著箏箏從南闕門一側的宮墻順利逃出去之後，騎馬帶著更多的親衛沖破宮門，趕來營救的人。
裴宴臨眼露欣喜，知道看到了希望，便有打起精神，帶著宋宛辛不斷向阿律的隊伍靠近。
恍惚間，少女看向身後，突然蹙眉。
檀越哥哥呢？他怎麽不見了？
來不及思考更多，少女一路被裴宴臨牽著。阿律此刻也連人帶馬到了近前，一名侍衛翻身上了阿律的馬，裴宴臨見狀，立刻砍倒一名侍衛，踩著他的背將少女放到馬上，自己翻身上馬，解決掉身邊幾個侍衛後，一甩韁繩開始往打開的宮門口奔去。
被少年抱在懷裏，一路呼嘯的風聲終於讓宋宛辛有了還活著的感覺。
她情難自控，擡頭看著還目視前方的少年。
“裴郎……”
終於快要奔逃出去的喜悅縈繞在裴宴臨胸膛，他策馬疾馳，不忘低頭在少女額頭印下一吻。
“小麻煩精，知道錯了的話，以後可規矩些吧。”
說著，又補了一句：“算了，反正說了你也不會聽的。”
就在他們以為要就此逃離的時刻，二人身後高高的宮樓上突然亮起星星點點的亮光。
段檀越面無表情地跟在一眾侍衛身後，站上高樓冷冷地俯瞰地面。
高臺下，他的侍衛死傷無數，原本喜氣洋洋的宮殿此刻到處都是血跡，並伴著哀嚎聲不斷。馬背上，裴宴臨高大的身軀將宋宛辛完全擋住，二人策馬疾馳，眼看著就要離宮門越來越近。
少年皇帝看著這一切，心裏最後的一絲溫暖被全部冰凍，他伸出手，示意身側的守衛將弓箭遞給他。
夜色下，他拉滿弓弦，將箭頭對準馬背上那個高大的身影，喃喃自語。
“奴奴，你可是忘了，你的箭術還是我教你的……”
手松，箭出。
銀白色箭羽在夜色中好似一道閃電劃過。
聽見裴宴臨嘀咕，少女失笑正擡頭準備反駁，卻見少年身形一頓。
“哪裏不……”
箭羽刺入後背的劇痛讓少年登時雙目圓睜，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不自覺的往前靠了一下。下一瞬，他後頭腥甜，一股溫熱的血液緩緩從嘴角溢出。
“裴郎！裴郎你怎麽了？”
順著他的後背看去，一支銀白色的箭羽赫然出現在少女面前，它的箭頭深深地紮進少年後背，隨著馬兒的奔跑不停晃動。
“裴郎！”
回頭望去，少女的視線與遠在高樓上的段檀越相遇，她滿臉淚水，帶著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
他怎麽能！他怎麽可以這樣！
中箭的裴宴臨已經在昏倒的邊緣，他沒了力氣，眼前一黑，松開韁繩就要掉下來。
少女顧不上其他，只能死死地將他抱住，兩人在馬上搖晃一陣，一同側向左邊掉了下去。
阿律看見近在咫尺的宮門口，以為終於快要脫險之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其他親衛的驚呼聲。
“殿下！小辛娘子！”
他轉過頭，驚異地看著兩人從馬上掉落，連忙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又飛奔到兩人面前。
摔下馬的裴宴臨已經昏迷不醒，被宋宛辛死死的抱著。
少女被摔得頭暈眼花，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她爬起來，伸手去拍少年的臉。
“裴郎！裴郎你醒醒……”
看著昏迷不醒的少年，巨大的悲傷猶如洶湧的波濤要將少女淹沒，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
“裴郎……你不是說我不聽話嗎……那……那你起來罰我……我以後……以後一定會聽話的……你起來好不好……”
“啊！！！”
少女尖銳的悲鳴刺破夜空，驚得高樓之上的少年皇帝心頭一凜。
宋宛辛仰著頭，心漸漸下墜。
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與他，她與他，都沒有好結果。
可這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還是那個打了勝仗回京的北宋皇子，有經常提點他的師父，有青梅竹馬的玩伴，有捧在手心的妹妹，有可以一同玩樂的同袍。
沒了她在身邊，他也許會傷心一陣，不情不願的收下官家塞給他的親事，三年抱倆，兒女成群。漸漸的，就會把她忘記，不再記起。
而檀越哥哥，他還是會那個仁善溫柔的白衣郎君，與先帝共享過幾年短暫的天倫之樂後，登基稱帝，用一顆慈悲之心善待大理子民。
雖然孤獨，但至少不會傷心，不會被騙，不會嘗到被人背叛的滋味。
那麽，他眼裏那抹總是淡淡的笑意就不會消失。
傷慟過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負罪感。
最後一絲光漸漸從少女眼中消失，暑夏的夜晚，晴空無雲，她卻覺得身上寒津津的，好像全身血液的都凝固了似的。
段檀越看著宮門口，宋宛辛滿臉淚痕地低頭吻上裴宴臨，隨即緩緩起身，突然搶過阿律手上的刀擱在自己脖子上，對著不遠處高樓上的段檀越說道：“陛下，一切的一切都是宋宛辛做錯了，如今我一命抵罪，只求你能救他。”
擡頭說完，少女又轉過身來，對著阿律說道：“若是他能活，替我告訴他一句，其實我一直都很愛他，早在他從賊人手裏救下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他了。”
還有箏箏，她的女兒，她還那麽小，不知道娘親死後，誰會將她留在身邊呢？
能留在他身邊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就在大理做一世尊貴的公主吧。
不要再像娘親這樣，為了覆仇，傷害了最愛的人。
“小辛娘子，不要啊！”
不理阿律的呼喊，少女揮動手中利刃，側手往脖子劃去。
“咻”！
又一支箭羽刺來，錚錚地打在宋宛辛手上的刀刃上，刀刃應聲而斷，碎成兩片掉落在地。
一道足足三寸的傷痕出現在少女脖頸，鮮紅的血液順著宋宛辛光潔無瑕的頸部緩緩流出。她被利箭的沖擊波震麻，同時頸部的劇痛傳來，隨即向後倒去，與地上仍舊昏迷著的少年倒在了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冊立大典前夜, 萬事已備。
紅色的錦毯從重華宮一直延伸至北闕門，宮女在紅毯兩側，皇後娘娘會經過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都放上一盆牡丹, 四周房檐廊角遍布紅綢, 遠遠的望去, 猶如天邊赤霞。
坐在玉舒殿中, 宋宛辛望著夜色中無數盞亮起的紅燈籠，內心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自那日段檀越和她攤牌, 並用裴宴臨來威脅她必須按時與他成婚後, 連箏箏也被他帶走單獨著人照看, 任何人在冊立大典之前都不得與她相見。
回過頭去，殿中明亮的宮燈將架子上華麗的朝服照亮。
錦繡正紅色長袍外罩金線滿繡鳳凰霞帔，腰間綴滿細密的珍珠和瑪瑙，一路延伸至衣袍下擺。
一旁的妝奩上, 是之前那頂她曾試戴過的鳳冠, 兩側配以長長的鳳凰六珠長步搖, 並碧玉龍鳳珠釵一起, 靜靜地等候明日太陽的升起。
宮墻外, 卻有人看著夜幕降臨, 比瞧見日出更加欣喜。
裴宴臨與阿律各帶一隊人手, 每個人外著黑衣，裏面都穿著大理皇宮中守衛和太監的衣服，將武器捏在手中，分兩路繞開宮門口，按照之前就找好的路線分兩邊進了皇宮。
早在幾日前, 阿律派去盯住大理皇帝的人就傳信回來，說是裴宴臨自行宮逃走那日, 少年皇帝連夜去了行宮，將宋宛辛和箏箏都一同帶了回去。他們便知道是時候該行動了。
大婚在即，所有的守衛勢必會增派到皇帝和皇後的寢殿中去，那麽要接近箏箏所在的寢殿就變得容易許多。
裴宴臨則是先帶著四五個親衛去玉舒殿一探情況，等阿律這邊得手之後再行動。
燈火通明的廊檐下，紅色的燈籠與金色的燭臺交相輝映，亮如白晝。相比之下，屋檐之上的夜色就更顯濃厚。幾個黑色的身影上了房檐，一路十分有目的性的往玉舒殿來。
看準時機，為首的高大身影輕盈一躍，落在玉舒殿南側的小院中，推開窗戶進到殿中。
寢殿不大，少年一眼便瞧見窗前那個纖瘦的背影。
雖然這段時間看著，她氣色好了很多，身上卻仍是沒什麽肉。
裴宴臨張開雙臂，從身後將少女擁入懷中，柔情蜜意道：“我來了。”
宋宛辛回頭，臉上卻一絲喜悅也無，她眼眶噙淚，水潤的紅唇正微微顫抖。
少年以為她嫌自己來晚，又在生氣，寵溺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發紅的鼻頭，軟著嗓子繼續說道：“可是又在擔驚受怕？我來得也不算晚吧。”
轉過頭去，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大婚朝服，面露鄙夷。
“這衣服，穿一次過過癮也就罷了，我不會讓你穿第二次的。小辛，待會兒打起來，你記著乖乖地躲在我身後，萬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獨跑掉，萬一又被抓住來威脅我，我可是死不起第二次的。”
他說得輕松，臉上帶著笑意，卻瞧見宋宛辛仍是一言不發，渾身顫意更重，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湧出眼眶，正撲簌簌的往下落。
嗅到一絲不對勁，裴宴臨抓住少女雙臂，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怎麽了？小辛你說話好不好？你莫要嚇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箏箏寢殿的方向突然傳來“咻”的一聲，兩人側目望去，一道紅色的火光竄天而起，片刻後在空中炸開一朵紅色煙花。
眼看著煙花的殘影落下，裴宴臨重拾喜悅，轉過頭去對著少女開心地說道：“阿律成功了，他從殿中將箏箏平安帶出來了，你也跟我走吧。”
可不知為何，宋宛辛的臉上仍是掛滿淚水，一臉悲傷的模樣。
時機不等人，裴宴臨也沒時間再問，想著出去再說，便拉著宋宛辛準備離開。
怎料不管他怎麽拉，少女就是不願起身，她好似被定在了凳子上，像個失了魂的木偶似的只知道看著裴宴臨落淚。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一個聽上去溫潤如水，卻又冰冷無情的聲音從玉舒殿內屏風裏的內室傳來。
“太子殿下這是要帶朕的皇後去往何處？”
段檀越？他竟一直躲在屏風後面嗎？
裴宴臨立刻警惕起來，拔出佩劍站到宋宛辛身前，蹙眉瞧著屏風後的身影。
段檀越款步從屏風後走出來，一身龍袍金冠，華貴萬分，他負手而立，眼中滿是漠然。
見狀，少年終於知道宋宛辛的異常是為何，無妨，既然箏箏已經平安離開，帶著小辛一人從大理皇宮中殺出去的信心他還是有的。
“皇帝陛下，好久不見。我如果沒有記錯，小辛已經親手寫下退婚書與你，此刻自然不是你的什麽勞什子皇後。如果陛下不想此事鬧大，不如放我與小辛離開。”
段檀越走近一步，滿是受傷地看宋宛辛一眼，繼而又看向裴宴臨，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狠毒。
“朕沒有同意退婚，奴奴便依然是朕的發妻。你北宋來搶，就不怕引起兩國戰爭，成為這天下的罪人嗎？”
“呵，且不說以大理國目前的兵力，若敢與北宋開戰，誰勝誰負一目了然，就算是陛下的為人，我也知道，你絕不是會為了一己私欲就陷整個大理國子民於水身火熱之中的人。心慈手軟，難成大事。”
曾經，這句話被夏無涯拿來說他，如今他看見段檀越這個樣子，覺得好笑又可憐，便又拿來贈予他。
被裴宴臨戳中心事，段檀越怒氣更甚，幾乎是脫口而出道：“一個人你帶得走，兩個人呢？兩個人你也帶得走嗎？”
“此話何意？箏箏不是已經被……”
話還沒說完，段檀越舉起右手，動了動食指，靜守在殿外的侍衛得令，立刻從外面召來另一隊守衛。跟著守衛的腳步聲一同傳來的，還有女娃隱隱的哭聲，裴宴臨和宋宛辛聽出這是箏箏的聲音，嚇得立刻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到門口。
守衛們緩緩走來，其中兩名守衛還架著一名老嬤嬤，低頭看來，嬤嬤懷中抱著的正是箏箏。
她躲在嬤嬤懷裏，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被殿中明亮的燈火晃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瞧見宋宛辛的一瞬間又哭鬧起來。
“嗚哇哇哇……娘親……我要娘親……”
“箏箏！”
裴宴臨與宋宛辛同時喊出聲，準備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卻被面前的守衛拔刀攔住。
眼睜睜看著女娃哭得涕淚橫流，少女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裴宴臨更是痛心疾首。
“箏箏乖，不要哭！阿律不是已經發信號把你帶走了嗎？”
“阿律？”身後，段檀越雙手抱胸，裝作一副輕松的模樣，宋宛辛卻瞧見他眼中的淚光，“你說的是那幾個穿了好幾層衣服的黑衣人？來人吶，把他們帶上來。”
片刻後，有一小隊守衛押著傷痕累累的阿律和全部被綁起來的親衛走進玉舒殿，三喜一腳踢過去，阿律吃痛不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臉不屈的看向裴宴臨。
“殿下，箏箏小郡主根本不在殿中，屬下一進去就被團團圍住，他們搜出屬下身上的煙彈，就……就……”
此刻，所有計劃似乎都已經全部落空，裴宴臨肩膀垮下來，卻在無人註意時又與阿律對視一眼。
接收到少年的眼神示意，阿律微微楞住後，點了點頭。
沒有，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既然段檀越主動將他的部下都帶到這裏，那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此時少年與宋宛辛站在殿中，身側就是鋪滿珠翠釵環的妝奩。
裴宴臨趁所有人不備，擡手拿起一枚釵子直直地朝段檀越扔去。
他側身躲過的同時，所有大理守衛的註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裴宴臨將手放到嘴邊，吹響口哨，潛伏在房頂已久的幾名親衛立刻得令，跳下房頂救人。
電光火石之間，一名親衛橫掃一刀，將t箏箏從嬤嬤手裏搶過，另外兩名親衛快速解決掉守衛，將同伴手上的繩索劃開。
等這些守衛反應過來，沖上去用刀將裴宴臨層層架住之時，裴宴臨手上的劍也抵在了段檀越的脖子上。
阿律抱著箏箏，帶著其餘親衛站至殿外。
“快走！”
阿律雙眼怒睜，此刻內心正激烈的鬥爭著。
早在來的路上，裴宴臨就囑咐過他。
————————————
“小辛和我的安危，我自會保證，你要保護的，有且只有箏箏一個。不管發生何事，你一定要以她為先，必要時刻，將她帶出大理皇宮，這才是你最終的任務，而不是保護我，明白了嗎？”
————————————
他明白箏箏對面前二人的意義，看著不遠處越來越多的侍衛手持火把而來，最終他咬咬牙，抱著箏箏轉身，與幾名親衛一起朝著侍衛趕來的反方向奔去。
了了箏箏這個牽掛，裴宴臨再沒有其他顧及，他眼疾手快往後一退，手上的劍好似疾風刮過一般，幾個守衛還沒看清楚他的劍是何時從皇帝身上撤開的，脖子就被劃了一刀，血流不止。
少女躲在一邊，看著裴宴臨手起刀落，暢快無比。
看著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男人原本是個多可怕的人物。
宮中守衛盡數趕到時，裴宴臨已經牽住宋宛辛殺出一條血路。
多年打仗的經驗讓他久戰不倒，手中佩劍被砍得磕磕巴巴，滿是缺口，他就隨手再殺一個，奪過那人的刀繼續揮。
可是皇宮裏有無數的侍衛，眼看著新的一批又已經圍了上來，宋宛辛看著滿身血汙的少年目露兇光，握刀的手卻在隱隱發抖。
他已經快精疲力盡了。
“裴郎，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那怎麽行，你是我的，我一定要把你搶回去關起來，讓你再也跑不掉。”
裴宴臨笑著說完，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
帶她走，他一定要帶她走。
從前種種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們彼此相愛，又怎能就此分離？
就在侍衛沖上前來的同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陣陣馬蹄之聲。原來阿律帶著箏箏從南闕門一側的宮墻順利逃出去之後，騎馬帶著更多的親衛沖破宮門，趕來營救的人。
裴宴臨眼露欣喜，知道看到了希望，便有打起精神，帶著宋宛辛不斷向阿律的隊伍靠近。
恍惚間，少女看向身後，突然蹙眉。
檀越哥哥呢？他怎麽不見了？
來不及思考更多，少女一路被裴宴臨牽著。阿律此刻也連人帶馬到了近前，一名侍衛翻身上了阿律的馬，裴宴臨見狀，立刻砍倒一名侍衛，踩著他的背將少女放到馬上，自己翻身上馬，解決掉身邊幾個侍衛後，一甩韁繩開始往打開的宮門口奔去。
被少年抱在懷裏，一路呼嘯的風聲終於讓宋宛辛有了還活著的感覺。
她情難自控，擡頭看著還目視前方的少年。
“裴郎……”
終於快要奔逃出去的喜悅縈繞在裴宴臨胸膛，他策馬疾馳，不忘低頭在少女額頭印下一吻。
“小麻煩精，知道錯了的話，以後可規矩些吧。”
說著，又補了一句：“算了，反正說了你也不會聽的。”
就在他們以為要就此逃離的時刻，二人身後高高的宮樓上突然亮起星星點點的亮光。
段檀越面無表情地跟在一眾侍衛身後，站上高樓冷冷地俯瞰地面。
高臺下，他的侍衛死傷無數，原本喜氣洋洋的宮殿此刻到處都是血跡，並伴著哀嚎聲不斷。馬背上，裴宴臨高大的身軀將宋宛辛完全擋住，二人策馬疾馳，眼看著就要離宮門越來越近。
少年皇帝看著這一切，心裏最後的一絲溫暖被全部冰凍，他伸出手，示意身側的守衛將弓箭遞給他。
夜色下，他拉滿弓弦，將箭頭對準馬背上那個高大的身影，喃喃自語。
“奴奴，你可是忘了，你的箭術還是我教你的……”
手松，箭出。
銀白色箭羽在夜色中好似一道閃電劃過。
聽見裴宴臨嘀咕，少女失笑正擡頭準備反駁，卻見少年身形一頓。
“哪裏不……”
箭羽刺入後背的劇痛讓少年登時雙目圓睜，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不自覺的往前靠了一下。下一瞬，他後頭腥甜，一股溫熱的血液緩緩從嘴角溢出。
“裴郎！裴郎你怎麽了？”
順著他的後背看去，一支銀白色的箭羽赫然出現在少女面前，它的箭頭深深地紮進少年後背，隨著馬兒的奔跑不停晃動。
“裴郎！”
回頭望去，少女的視線與遠在高樓上的段檀越相遇，她滿臉淚水，帶著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
他怎麽能！他怎麽可以這樣！
中箭的裴宴臨已經在昏倒的邊緣，他沒了力氣，眼前一黑，松開韁繩就要掉下來。
少女顧不上其他，只能死死地將他抱住，兩人在馬上搖晃一陣，一同側向左邊掉了下去。
阿律看見近在咫尺的宮門口，以為終於快要脫險之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其他親衛的驚呼聲。
“殿下！小辛娘子！”
他轉過頭，驚異地看著兩人從馬上掉落，連忙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又飛奔到兩人面前。
摔下馬的裴宴臨已經昏迷不醒，被宋宛辛死死的抱著。
少女被摔得頭暈眼花，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她爬起來，伸手去拍少年的臉。
“裴郎！裴郎你醒醒……”
看著昏迷不醒的少年，巨大的悲傷猶如洶湧的波濤要將少女淹沒，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
“裴郎……你不是說我不聽話嗎……那……那你起來罰我……我以後……以後一定會聽話的……你起來好不好……”
“啊！！！”
少女尖銳的悲鳴刺破夜空，驚得高樓之上的少年皇帝心頭一凜。
宋宛辛仰著頭，心漸漸下墜。
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與他，她與他，都沒有好結果。
可這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還是那個打了勝仗回京的北宋皇子，有經常提點他的師父，有青梅竹馬的玩伴，有捧在手心的妹妹，有可以一同玩樂的同袍。
沒了她在身邊，他也許會傷心一陣，不情不願的收下官家塞給他的親事，三年抱倆，兒女成群。漸漸的，就會把她忘記，不再記起。
而檀越哥哥，他還是會那個仁善溫柔的白衣郎君，與先帝共享過幾年短暫的天倫之樂後，登基稱帝，用一顆慈悲之心善待大理子民。
雖然孤獨，但至少不會傷心，不會被騙，不會嘗到被人背叛的滋味。
那麽，他眼裏那抹總是淡淡的笑意就不會消失。
傷慟過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負罪感。
最後一絲光漸漸從少女眼中消失，暑夏的夜晚，晴空無雲，她卻覺得身上寒津津的，好像全身血液的都凝固了似的。
段檀越看著宮門口，宋宛辛滿臉淚痕地低頭吻上裴宴臨，隨即緩緩起身，突然搶過阿律手上的刀擱在自己脖子上，對著不遠處高樓上的段檀越說道：“陛下，一切的一切都是宋宛辛做錯了，如今我一命抵罪，只求你能救他。”
擡頭說完，少女又轉過身來，對著阿律說道：“若是他能活，替我告訴他一句，其實我一直都很愛他，早在他從賊人手裏救下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他了。”
還有箏箏，她的女兒，她還那麽小，不知道娘親死後，誰會將她留在身邊呢？
能留在他身邊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就在大理做一世尊貴的公主吧。
不要再像娘親這樣，為了覆仇，傷害了最愛的人。
“小辛娘子，不要啊！”
不理阿律的呼喊，少女揮動手中利刃，側手往脖子劃去。
“咻”！
又一支箭羽刺來，錚錚地打在宋宛辛手上的刀刃上，刀刃應聲而斷，碎成兩片掉落在地。
一道足足三寸的傷痕出現在少女脖頸，鮮紅的血液順著宋宛辛光潔無瑕的頸部緩緩流出。她被利箭的沖擊波震麻，同時頸部的劇痛傳來，隨即向後倒去，與地上仍舊昏迷著的少年倒在了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