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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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城, 又一年暮春時節。
去往半山竹林小院的山路兩側，杜鵑和海棠開得正艷。
常年住在半山腰的王大娘子趁著春光明媚，將蓋了半個寒冬的被褥抱到院中晾曬, 剛走出房門, 就看見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娘獨自一人, 款步往山腰上走來。
宋宛辛上身著雪青色抹胸, 搭下身碧色百疊裙，外罩一件繡錦蝶戀芍藥花邊的對襟長褙子, 滿頭青絲盡數綰起, 綴以珍珠排釵和象牙梳, 粉面桃容，勘叫百花失色。她不時停步凝神，好似在回憶什麽。
女娘時而展顏，低頭莞爾一笑, 時而淚盈盈, 輕咬下唇。待她走近些, 王大娘子才認出少女, 放下手中被褥迎出門來。
“小辛？是小辛娘子嗎？”
又見故人, 少女喜上眉梢, 看著王大娘子仍是神采奕奕, 見誰都十分熱情的模樣，微笑著點頭。
“哎喲你這副模樣，我都認不出來了！從前那會兒，你整日一副毛頭小子打扮，再好的容貌都被你蓋住啦！嗯……這樣打扮是好看, 跟畫上的仙女似的。”
王大娘子把少女拉到身邊，只覺得怎麽也看不夠。
“說起來, 你什麽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那日我帶著新釀的梅子酒，想著給你送一點嘗嘗鮮，敲半天門無人應。推開門才發現屋裏早已經沒人，連桌椅板凳都蒙了灰。”
說到這，她往宋宛辛身後瞧了瞧，拾起往日好湊熱鬧的模樣，看向少女的眼神笑得促狹。
“往日與你形影不離的大兄如今何在？你之前不告而別，我還以為是他將你接回家中安置了。雖說看上去一副無所事事，游手好閑的樣子，模樣是真真不錯。說到底，這遠親的大兄若要娶你，也配得上，你要是不嫌棄他好吃懶做，就帶著他跟你一起上山采藥也可啊。夫妻倆過日子，還是要忍讓，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王大娘子越說越離譜，一會兒“游手好閑”，一會兒“好吃懶做”，原來那幾個月，裴宴臨在他們眼裏是這樣的人。少女啞然失笑，伸手輕拍王大娘子略顯粗糙的手背。
“多謝大娘子提點，小辛都記住了，只是我與裴兄並未婚嫁，大娘子別誤會。”
“吵架了？”
少女莞爾，不想再就此話題聊下去：“之前走得匆忙，沒來得及跟大娘子說一聲，害得你白跑一趟。”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宋宛辛那間舊屋裏來。王大娘子大大咧咧，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看少女此番回來，什麽也沒帶，便知道她並沒有要回來住的意思。
“沒事兒，我是那記仇的人嗎？倒是你，既然沒有嫁給大兄，如今可找著其他良婿？準備去往何處啊？”
枝頭，兩只黃鸝小聲啁啾，靈動活潑。濃濃的春意入了少女的眼，她便隨口胡編了幾句。
“去江南看看吧，春江紅綠岸，夏暖日生煙。秋漸菊落盡，冬來枕雪眠。”
什麽春江綠暖的，王大娘子聽不甚懂，她收起話頭，又想起了自己院子裏那幾條還沒攤開的被褥。
“江南好啊，早聽說江南美人多，美景也多，小辛你去了，就更為江南添色一分……只是你走後，這屋子已經被人買走了，不過買下來那人自從上次來拿了一堆你屋裏的瓶瓶罐罐什麽的走，到現在都沒來過第二次，那你就先略坐一坐，我也不打攪你了，待會兒我做好飯過來叫你，咱們一起去我屋裏吃個飯。”
待王大娘子走出去，屋內又只剩宋宛辛一人。
她擡手拂去竹凳上厚厚的灰塵，彎腰坐下。
除了櫃子上的藥瓶和層架上的草藥被之前裴宴臨派來調查她之前是否對他下毒的人翻得有些雜亂，其餘地方一切如舊。
被日光曬得有些褪色發幹的青絲帳中，她曾替他上藥，兩人相對而眠；日落西沈的薄暮黃昏，他曾無數次在窗前擡手，將她鬢間細碎的發絲撩至耳後；只有兩張竹凳配四方小桌上，他一邊說著她做的紅燒肉還算堪可入口，一邊連碗底的醬汁都倒到碗中拌飯吃了個幹凈；木質銅箍的衣櫃前，他曾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將害怕雷聲的少女擁入懷中，像哄孩童安眠一般，耐心的哄著她、安撫她。
也同樣是在這張床上，她騙了他，毒了他，卻又救了他。
可能在他們兩人相遇的那一刻，上天就已經將他們二人的結局寫好，所以不管他們為彼此做了多少事，到最後都會發t現，只是徒勞。
想起與他最後一眼的對視，裴宴臨眼中滿含的不甘與絕望時，少女心如刀絞。
“他總說他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卻是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對我最好的人。”
反觀她自己呢？她曾是離他最近的人，卻也是這世上虧欠他最多，也最沒有資格說愛他之人。
王大娘子做好了飯菜，見日頭逐漸升上正空，來到宋宛辛院子裏尋她。
房門虛掩，推開來又只剩空蕩蕩的屋子，滿是荒涼。
方才少女坐過的竹凳旁邊，書桌上放了一張白紙，上面墨跡未幹。王大娘子擦擦手上的汗漬，將白紙拿起來，喃喃念出了聲。
“……願君乘風妾化影，夜夜月出踏雲來……啥意思……”
她撓撓鬢角，最終又將紙箋擱回桌上，關門離去。
**
三月後。
六月，正值盛夏。
簏山剛下過一場雨，深林裏濕漉漉不甚爽利，阿律牽著馬，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裴宴臨身後，只覺得水汽都灌進脖子。
三個月前，裴宴臨被阿律隨口胡縐出來的疑點欺騙，高燒一退就非要跑到破廟附近去找人，迎接他的自然只有失望。
“我絕不相信她會這麽輕易死掉！我要去找她！”
可是轉眼已經三個月，整個汴京城內城外，順帶附近的城鎮村落，早已被裴宴臨的手下前前後後找了無數次。
她不在，哪裏都沒有她的一絲消息。
如果她還活著，會去何處呢？
自從知道宋宛辛就是當年那個在簏山森林中將他的箭打掉的綠衣少女，一種深深的宿命感就一直縈繞在少年心頭。恍惚間，裴宴臨突然反應過來，當初與宋宛辛初次見面那日，便是兩人約好再見之日。且那日將她救下的客棧就在離簏山最近的雍城南門。
她是為了赴約，才會獨自一人在雍城遇險的嗎？
手握斷裂殘缺的玉佩，裴宴臨雙目盈淚。
“我原以為，這一切都要從我救了她開始。沒想到，原本沒能赴約，又害她身陷危險，差點被賊人侮辱的人竟是我……”
想到刑部裏那具燒得焦黑的屍體，一滴滴眼淚自臉頰滾落，滴在少年手背上，滾燙炙熱。
每每至此，阿律都會退出房間，留裴宴臨一人在屋內。
也只有他知道，少年已經像這樣深夜痛哭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裴宴臨命人將少女的棺槨重新遷出，找了一個風景秀麗之處重新安葬，又在如今病愈之後，懷揣著那枚碎裂的玉佩回到簏山。
極目遠眺，這裏早已不是七八前的模樣。
草植豐茂，鳥獸橫行。
想在這裏縱意馳騁已是不可能，更何況現在暑熱正盛，少年不過是久站片刻，業已汗濕後背。
阿律牽著馬，背著行囊，熱得不行。
“殿下，這裏野獸橫行，一點人的蹤跡都沒有，再說殿下與小辛娘子的約定在每年的三月，她就算還……此刻也斷不會出現在此。殿下身子剛恢覆了些，實在不宜在這毒日下久站。”
從簏山出來，這一路上的景色已經無比熟悉，裴宴臨想起梵城山上的茉莉此刻應該也開了，悲痛之意又起。
“梵城山上的小院可還在？”
“回殿下，屬下那次回梵城已經將那處院落買下來，以防之後殿下還需要屬下去找些什麽。此刻應該還是在的。”
“再陪我回梵城一趟。”
時隔三月，竹籬紮的門又被推開。
摸著竹凳上落下的薄灰，少年並未起疑。這座小院比起他離開時已經破敗許多，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徹底倒塌，正如少女的離去，只剩下頹垣斷壁。
舉目四望，一切都是舊幹幹不甚顯眼的，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裴宴臨朝窗下看去，突然發現地上孤零零地落了一張紙。
若是經歷長達一年的風吹日曬，這紙張未免過於白了。
帶著滿腹狐疑，裴宴臨起身到窗下，彎腰拾起地上的紙箋。只是淡淡一眼，少年立刻雙眼圓睜，錯愕的眼神死死的盯著紙上娟秀清麗的字跡，駭然至於連呼吸都停滯。
阿律見裴宴臨雙手顫抖，不知道那紙箋上寫的什麽駭人之事，走近來正想開口，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少年一把抓住，將信箋遞到他面前，聲線顫抖。
“這信你之前來的時候可有見過？”
接過信箋，看見上面只有兩句詩，阿律一點印象也無。
“之前殿下帶小辛娘子回京的時候，屬下記得大部分書卷都被打包帶走了的，即便後來屬下單獨回來那次，也並未見書桌上有任何紙箋……難道這是？！”
“是她的字跡，是她沒錯！”
自兩人一同回京，她就沒有單獨回來過，那此刻這張紙，就是宋宛辛還活著的最好證據吧？
少年沖出屋子，在院子周圍茫然四顧，明知道她不可能還留在這裏，他還是在發瘋了一般在四周張望著，尋找著。
聽見門外的動靜，王大娘子走出來，看清裴宴臨面容的瞬間，好奇開口。
“這不是小辛家的大兄嗎？”
見有人搭話，裴宴臨立刻推開院門進了王大娘子的小院，站在院中急切問道：“大娘子認得小辛？可知她現在何處？”
王大娘子走到裴宴臨面前，瞧他著急的模樣，回想起三月前宋宛辛獨自一人回來，又寫了兩句看上去十分傷情的酸詩，下意識以為是他拋棄了小辛，如今才找來，所以開口時語氣不甚好。
“大兄這話好笑，當初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小辛從我這裏借走的，我又怎會不認得她？再說，當初是你把人家帶走的，現在又來問我人在哪裏，豈不是更好笑？”
少年哪裏聽不出這話裏的譏諷，換做平常，他早就一個白眼甩過來，推門而去了，只是他現在滿腦子只有宋宛辛的消息，迫切的想要應證自己的猜想，口氣自然是軟了許多。
“是我冒犯，得罪大娘子，多有見諒！還請大娘子告知我小辛的消息！我真的很想見她！她何時回來過嗎？”
見他低頭認錯比誰都快，王大娘子抱不平的心軟了，看了看少年手裏的紙箋。
“自然是回來過，你手裏捏的酸詩還是她走時留下的。你們這些後輩真是，來不說一聲，走也不說一聲，我當時還多做了好幾個菜，她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吧……具體哪一日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日頭很好，我抱著被褥出來曬……”
等不及王大娘子說完，裴宴臨轉過身對阿律吼道：“她沒死！阿律她沒有死！”
只見他的淚水瞬間湧出眼眶，一滴滴落在紙箋那娟秀的小字上，將字跡暈染開。失而覆得的感覺太過虛幻，手上已經被他捏熱的紙箋一角卻又如此真實。裴宴臨大喜過望，一時間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她沒死，她還活著。
腦海中少女的一顰一笑不斷湧現，鮮活好似觸手可及，少年哽咽之間每一次呼吸，好像都還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這是第一次，他慶幸這是個謊言，她不但活著，還能提筆寫詩，還能在心裏想著他。
“願君乘風妾化影，夜夜月出踏雲來。”
可是知道她還活著，卻不能將她找回來，漫漫餘生又該如何度過呢？
看著手中的紙箋，裴宴臨喃喃自語。
“宋宛辛，你好狠的心。”
此後在沒有她相伴的每一夜，他又怎麽敢擡頭看月出，看雲來，低頭看風過，看影隨呢？
這兩句詩，真真是叫他死也不是，活也不是了。
對於面前郎君又哭又笑的瘋癲狀，王大娘子不解，只知道那句“她沒死”聽上去有些奇怪，故又皺著沒有在一旁嘀咕。
“什麽死不死的，小辛那樣好的女娘離了誰活不了，你這人說話忒不吉利，別太高看了自己……再說小辛都跟我說了，她要趁著春色正好，去江南看看呢。什麽春紅柳綠，賞花枕雪，風雅得很呢……”
王大娘子話還沒說完，裴宴臨急不可耐，一個箭步走到她面前，急切的眼神中帶著渴求：“她可有說去江南何處？”
“沒有……許是江南都游個遍呢？那可是好地方……誒我還沒說完你走什麽？”
不等她說完，裴宴臨已經大跨步走出院子，一個側身上馬，甩開韁繩策馬揚塵，快速離去。
阿律走上前來賠禮道歉，轉身又騎馬去追。
“殿下！殿下！”
“我要去江南找她！阿律你回去吧，不用跟來！”
“可是殿下，江南這麽大，小辛娘子又會在何處呢？”
馳騁在風中，少年的聲t音清澈而肯定，他目視前方，眼裏只有希望與期待。
“不管她在哪裏，不管江南有多大，我就是耗盡此生，也一定要找到她！”
他如今能活在這世間唯一的希望已經找到，他不能放，他不敢放，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猶豫和遲疑，傷心與失落都會重新將他籠罩。
阿律自然明白，他噤聲，揮鞭策馬跟上裴宴臨，逐漸消失在王大娘子視線。
回想起他方才的神情，王大娘子有些後知後覺。
“他能這麽著急小辛，倒也還算是有幾分情意。也不知他這份情意，最終能不能叫小辛知道了……”
**
春去秋來，只有歲月從不停下，反思對錯。
宋宛辛在大理皇室行宮一覺醒來，冬至的第一場大雪已經將門外道路鋪滿。
披上錦裘大氅走出來，腳還沒來得及在雪地上烙下一個印子，便被一只大手抓住。
段檀越剛下了朝，一身錦衣金冠外罩純白大氅匆匆趕來，眼神裏盡是溫柔。
“又胡鬧，你如今的身子，哪裏碰得這雪？”
“只是想走出去看看，沒覺得冷。”
將她扶進內室，親自守著太醫每日例行看診，段檀越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宋宛辛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他曾無數次想伸手去觸碰少女小腹，感受那個即將誕生的生命通過少女的皮膚傳至掌心的心跳聲，卻又不知該如何伸出手去。
整整一年，少女待他始終只是如兄長一般淡然客氣，即便偶爾玩笑，逗得她捧腹，兩人也不過同著他的妹妹段叢鳶一起玩鬧一番，說起私下近距離獨處，一次也沒有。
太醫看完診，只道胎像穩固，少女身子也養得十分康健，只需要靜待孩子降生，無需擔憂之類的話，等眾人退出，段檀越忍不住抓起宋宛辛的手，擱在胸口道：“還有不到半月，孩子就要降生了，奴奴，你可會擔憂？”
漠然從他手中抽出，宋宛辛收回雙手，摸著自己的肚子，將神色都藏在低順的眉眼裏。
自在梵城有了孕吐的癥狀開始，她的日子就變得艱難。
好不容易挺著肚子捱過酷暑，如今又要在寒冬臘月裏生產。
“擔憂什麽？他如今很聽話，不會再讓我吃什麽吐什麽，也不會半夜裏疼的我睡不著覺。”
雖說生孩子就等同於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但一想到肚子裏是自己新的家人，是流著宋家血脈的親人，她哪怕再難受再冒險，都甘之如飴。
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太苦，她很需要他。
快點到來吧，她的孩子。
也不知道宋宛辛是真的沒聽懂，還是裝得沒聽懂，見她顧左右而言他，段檀越有些失落。
自少女的肚子越來越明顯，宮中的流言就像是卷起的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從未斷過。宮中人道她不是娘娘，因為皇帝從不曾在她宮中留宿，但也知道她絕非一般大臣之女。
公主陪著她，皇帝寵著她，可她至今沒名沒份。
就連她肚子裏這個孩子的來歷，都一直是絕不可以被任何人議論的禁忌。
段檀越下令，將少女進宮和懷孕的消息對外瞞得死死的，宮裏的人們只敢四下小聲議論，道是皇帝三年孝期未滿，只能帶著心愛的女娘及腹中胎兒回宮，靜待三年守孝期滿，再昭告天下，立她為後。
只是這孝期明面上守著，私下說到底也就是皇帝一句話罷。
就連一向乖巧懂事的段叢鳶都看出她這個兄長的不對勁。
從一開始將宋宛辛帶回來時的喜悅，到如今的患得患失，她終於鼓起勇氣，私下偷偷叫住兄長問道：“皇兄，小辛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兄的？”
“為何如此問？”
“我瞧著皇兄與小辛相敬如賓，小辛待皇兄也總是客客氣氣，不甚熱情的模樣。與詩文裏所寫‘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完全不一樣。”
連年紀尚小，還不懂情為何物的小妹都看出宋宛辛的淡然，段檀越只能苦笑。
“那你可知‘相敬如賓’從來都是形容夫妻二人互敬互愛，如同對待賓客一樣慎重。小辛將來是一國之母，怎可如你這般將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那將來，我豈不是又多了一個頭疼的理由？”
沒聽出出他話中暗含的一份底氣不足，段叢鳶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當皇後真麻煩，大笑不得，大哭不得，愛誰也不能表現出來，真真是難做。”
對於這些話，段檀越一笑置之，本也沒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宋宛辛仍是無動於衷的模樣，饒是溫柔儒雅如他，也有坐不住的一天。
在宋宛辛身側坐下，段檀越靠近一分，借著明媚的冬日陽光，將眼前人的身影深深的刻進眼中，話語間也多了一絲渴求。
“這些事，你自然無需擔憂。我說的是待你腹中孩子降生後，難道不擔憂這樣沒名沒份的跟著我，會給孩子和你自己帶來怎樣的困擾嗎？漫天的流言蜚語，我壓得住一時，壓不了一世，倒不如等孩子降生，我便立你為後，以堵天下悠悠眾口。”
此話一出，段檀越原本以為會狠狠刺痛少女的心，沒想到她連頭都沒擡一下，只扯動嘴角，輕蔑一笑道：“這個啊？我一點也不擔心。”
“！為何？”
“我從來都沒有為了榮華富貴委屈自己的想法，若只是流言，我毫不在乎；若有人因為這個傷我或者我的孩子，我盡可在十倍奉還之後離開這裏。”
“你不能走！”
“我為何不能走？”
少年皇帝站起身，將這一年的委屈與隱忍都化作怨懟，看著少女漠然的臉龐，他再也忍不住，抓起她的手腕大聲說道：“我不會讓你去找他！他不會愛你，他只會傷害你！”
聞言，少女杏眼圓睜，怔在一旁。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裴宴臨，宋宛辛回過神，明顯有些惱了，掙紮著想甩開他。
“我誰也不找！”
“你騙的了他，騙不了我！”
“誰要騙你？”
拉扯之間，少女動了氣，突然感覺下腹傳來一陣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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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城, 又一年暮春時節。
去往半山竹林小院的山路兩側，杜鵑和海棠開得正艷。
常年住在半山腰的王大娘子趁著春光明媚，將蓋了半個寒冬的被褥抱到院中晾曬, 剛走出房門, 就看見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娘獨自一人, 款步往山腰上走來。
宋宛辛上身著雪青色抹胸, 搭下身碧色百疊裙，外罩一件繡錦蝶戀芍藥花邊的對襟長褙子, 滿頭青絲盡數綰起, 綴以珍珠排釵和象牙梳, 粉面桃容，勘叫百花失色。她不時停步凝神，好似在回憶什麽。
女娘時而展顏，低頭莞爾一笑, 時而淚盈盈, 輕咬下唇。待她走近些, 王大娘子才認出少女, 放下手中被褥迎出門來。
“小辛？是小辛娘子嗎？”
又見故人, 少女喜上眉梢, 看著王大娘子仍是神采奕奕, 見誰都十分熱情的模樣，微笑著點頭。
“哎喲你這副模樣，我都認不出來了！從前那會兒，你整日一副毛頭小子打扮，再好的容貌都被你蓋住啦！嗯……這樣打扮是好看, 跟畫上的仙女似的。”
王大娘子把少女拉到身邊，只覺得怎麽也看不夠。
“說起來, 你什麽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那日我帶著新釀的梅子酒，想著給你送一點嘗嘗鮮，敲半天門無人應。推開門才發現屋裏早已經沒人，連桌椅板凳都蒙了灰。”
說到這，她往宋宛辛身後瞧了瞧，拾起往日好湊熱鬧的模樣，看向少女的眼神笑得促狹。
“往日與你形影不離的大兄如今何在？你之前不告而別，我還以為是他將你接回家中安置了。雖說看上去一副無所事事，游手好閑的樣子，模樣是真真不錯。說到底，這遠親的大兄若要娶你，也配得上，你要是不嫌棄他好吃懶做，就帶著他跟你一起上山采藥也可啊。夫妻倆過日子，還是要忍讓，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王大娘子越說越離譜，一會兒“游手好閑”，一會兒“好吃懶做”，原來那幾個月，裴宴臨在他們眼裏是這樣的人。少女啞然失笑，伸手輕拍王大娘子略顯粗糙的手背。
“多謝大娘子提點，小辛都記住了，只是我與裴兄並未婚嫁，大娘子別誤會。”
“吵架了？”
少女莞爾，不想再就此話題聊下去：“之前走得匆忙，沒來得及跟大娘子說一聲，害得你白跑一趟。”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宋宛辛那間舊屋裏來。王大娘子大大咧咧，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看少女此番回來，什麽也沒帶，便知道她並沒有要回來住的意思。
“沒事兒，我是那記仇的人嗎？倒是你，既然沒有嫁給大兄，如今可找著其他良婿？準備去往何處啊？”
枝頭，兩只黃鸝小聲啁啾，靈動活潑。濃濃的春意入了少女的眼，她便隨口胡編了幾句。
“去江南看看吧，春江紅綠岸，夏暖日生煙。秋漸菊落盡，冬來枕雪眠。”
什麽春江綠暖的，王大娘子聽不甚懂，她收起話頭，又想起了自己院子裏那幾條還沒攤開的被褥。
“江南好啊，早聽說江南美人多，美景也多，小辛你去了，就更為江南添色一分……只是你走後，這屋子已經被人買走了，不過買下來那人自從上次來拿了一堆你屋裏的瓶瓶罐罐什麽的走，到現在都沒來過第二次，那你就先略坐一坐，我也不打攪你了，待會兒我做好飯過來叫你，咱們一起去我屋裏吃個飯。”
待王大娘子走出去，屋內又只剩宋宛辛一人。
她擡手拂去竹凳上厚厚的灰塵，彎腰坐下。
除了櫃子上的藥瓶和層架上的草藥被之前裴宴臨派來調查她之前是否對他下毒的人翻得有些雜亂，其餘地方一切如舊。
被日光曬得有些褪色發幹的青絲帳中，她曾替他上藥，兩人相對而眠；日落西沈的薄暮黃昏，他曾無數次在窗前擡手，將她鬢間細碎的發絲撩至耳後；只有兩張竹凳配四方小桌上，他一邊說著她做的紅燒肉還算堪可入口，一邊連碗底的醬汁都倒到碗中拌飯吃了個幹凈；木質銅箍的衣櫃前，他曾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將害怕雷聲的少女擁入懷中，像哄孩童安眠一般，耐心的哄著她、安撫她。
也同樣是在這張床上，她騙了他，毒了他，卻又救了他。
可能在他們兩人相遇的那一刻，上天就已經將他們二人的結局寫好，所以不管他們為彼此做了多少事，到最後都會發t現，只是徒勞。
想起與他最後一眼的對視，裴宴臨眼中滿含的不甘與絕望時，少女心如刀絞。
“他總說他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卻是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對我最好的人。”
反觀她自己呢？她曾是離他最近的人，卻也是這世上虧欠他最多，也最沒有資格說愛他之人。
王大娘子做好了飯菜，見日頭逐漸升上正空，來到宋宛辛院子裏尋她。
房門虛掩，推開來又只剩空蕩蕩的屋子，滿是荒涼。
方才少女坐過的竹凳旁邊，書桌上放了一張白紙，上面墨跡未幹。王大娘子擦擦手上的汗漬，將白紙拿起來，喃喃念出了聲。
“……願君乘風妾化影，夜夜月出踏雲來……啥意思……”
她撓撓鬢角，最終又將紙箋擱回桌上，關門離去。
**
三月後。
六月，正值盛夏。
簏山剛下過一場雨，深林裏濕漉漉不甚爽利，阿律牽著馬，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裴宴臨身後，只覺得水汽都灌進脖子。
三個月前，裴宴臨被阿律隨口胡縐出來的疑點欺騙，高燒一退就非要跑到破廟附近去找人，迎接他的自然只有失望。
“我絕不相信她會這麽輕易死掉！我要去找她！”
可是轉眼已經三個月，整個汴京城內城外，順帶附近的城鎮村落，早已被裴宴臨的手下前前後後找了無數次。
她不在，哪裏都沒有她的一絲消息。
如果她還活著，會去何處呢？
自從知道宋宛辛就是當年那個在簏山森林中將他的箭打掉的綠衣少女，一種深深的宿命感就一直縈繞在少年心頭。恍惚間，裴宴臨突然反應過來，當初與宋宛辛初次見面那日，便是兩人約好再見之日。且那日將她救下的客棧就在離簏山最近的雍城南門。
她是為了赴約，才會獨自一人在雍城遇險的嗎？
手握斷裂殘缺的玉佩，裴宴臨雙目盈淚。
“我原以為，這一切都要從我救了她開始。沒想到，原本沒能赴約，又害她身陷危險，差點被賊人侮辱的人竟是我……”
想到刑部裏那具燒得焦黑的屍體，一滴滴眼淚自臉頰滾落，滴在少年手背上，滾燙炙熱。
每每至此，阿律都會退出房間，留裴宴臨一人在屋內。
也只有他知道，少年已經像這樣深夜痛哭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裴宴臨命人將少女的棺槨重新遷出，找了一個風景秀麗之處重新安葬，又在如今病愈之後，懷揣著那枚碎裂的玉佩回到簏山。
極目遠眺，這裏早已不是七八前的模樣。
草植豐茂，鳥獸橫行。
想在這裏縱意馳騁已是不可能，更何況現在暑熱正盛，少年不過是久站片刻，業已汗濕後背。
阿律牽著馬，背著行囊，熱得不行。
“殿下，這裏野獸橫行，一點人的蹤跡都沒有，再說殿下與小辛娘子的約定在每年的三月，她就算還……此刻也斷不會出現在此。殿下身子剛恢覆了些，實在不宜在這毒日下久站。”
從簏山出來，這一路上的景色已經無比熟悉，裴宴臨想起梵城山上的茉莉此刻應該也開了，悲痛之意又起。
“梵城山上的小院可還在？”
“回殿下，屬下那次回梵城已經將那處院落買下來，以防之後殿下還需要屬下去找些什麽。此刻應該還是在的。”
“再陪我回梵城一趟。”
時隔三月，竹籬紮的門又被推開。
摸著竹凳上落下的薄灰，少年並未起疑。這座小院比起他離開時已經破敗許多，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徹底倒塌，正如少女的離去，只剩下頹垣斷壁。
舉目四望，一切都是舊幹幹不甚顯眼的，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裴宴臨朝窗下看去，突然發現地上孤零零地落了一張紙。
若是經歷長達一年的風吹日曬，這紙張未免過於白了。
帶著滿腹狐疑，裴宴臨起身到窗下，彎腰拾起地上的紙箋。只是淡淡一眼，少年立刻雙眼圓睜，錯愕的眼神死死的盯著紙上娟秀清麗的字跡，駭然至於連呼吸都停滯。
阿律見裴宴臨雙手顫抖，不知道那紙箋上寫的什麽駭人之事，走近來正想開口，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少年一把抓住，將信箋遞到他面前，聲線顫抖。
“這信你之前來的時候可有見過？”
接過信箋，看見上面只有兩句詩，阿律一點印象也無。
“之前殿下帶小辛娘子回京的時候，屬下記得大部分書卷都被打包帶走了的，即便後來屬下單獨回來那次，也並未見書桌上有任何紙箋……難道這是？！”
“是她的字跡，是她沒錯！”
自兩人一同回京，她就沒有單獨回來過，那此刻這張紙，就是宋宛辛還活著的最好證據吧？
少年沖出屋子，在院子周圍茫然四顧，明知道她不可能還留在這裏，他還是在發瘋了一般在四周張望著，尋找著。
聽見門外的動靜，王大娘子走出來，看清裴宴臨面容的瞬間，好奇開口。
“這不是小辛家的大兄嗎？”
見有人搭話，裴宴臨立刻推開院門進了王大娘子的小院，站在院中急切問道：“大娘子認得小辛？可知她現在何處？”
王大娘子走到裴宴臨面前，瞧他著急的模樣，回想起三月前宋宛辛獨自一人回來，又寫了兩句看上去十分傷情的酸詩，下意識以為是他拋棄了小辛，如今才找來，所以開口時語氣不甚好。
“大兄這話好笑，當初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小辛從我這裏借走的，我又怎會不認得她？再說，當初是你把人家帶走的，現在又來問我人在哪裏，豈不是更好笑？”
少年哪裏聽不出這話裏的譏諷，換做平常，他早就一個白眼甩過來，推門而去了，只是他現在滿腦子只有宋宛辛的消息，迫切的想要應證自己的猜想，口氣自然是軟了許多。
“是我冒犯，得罪大娘子，多有見諒！還請大娘子告知我小辛的消息！我真的很想見她！她何時回來過嗎？”
見他低頭認錯比誰都快，王大娘子抱不平的心軟了，看了看少年手裏的紙箋。
“自然是回來過，你手裏捏的酸詩還是她走時留下的。你們這些後輩真是，來不說一聲，走也不說一聲，我當時還多做了好幾個菜，她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吧……具體哪一日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日頭很好，我抱著被褥出來曬……”
等不及王大娘子說完，裴宴臨轉過身對阿律吼道：“她沒死！阿律她沒有死！”
只見他的淚水瞬間湧出眼眶，一滴滴落在紙箋那娟秀的小字上，將字跡暈染開。失而覆得的感覺太過虛幻，手上已經被他捏熱的紙箋一角卻又如此真實。裴宴臨大喜過望，一時間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她沒死，她還活著。
腦海中少女的一顰一笑不斷湧現，鮮活好似觸手可及，少年哽咽之間每一次呼吸，好像都還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這是第一次，他慶幸這是個謊言，她不但活著，還能提筆寫詩，還能在心裏想著他。
“願君乘風妾化影，夜夜月出踏雲來。”
可是知道她還活著，卻不能將她找回來，漫漫餘生又該如何度過呢？
看著手中的紙箋，裴宴臨喃喃自語。
“宋宛辛，你好狠的心。”
此後在沒有她相伴的每一夜，他又怎麽敢擡頭看月出，看雲來，低頭看風過，看影隨呢？
這兩句詩，真真是叫他死也不是，活也不是了。
對於面前郎君又哭又笑的瘋癲狀，王大娘子不解，只知道那句“她沒死”聽上去有些奇怪，故又皺著沒有在一旁嘀咕。
“什麽死不死的，小辛那樣好的女娘離了誰活不了，你這人說話忒不吉利，別太高看了自己……再說小辛都跟我說了，她要趁著春色正好，去江南看看呢。什麽春紅柳綠，賞花枕雪，風雅得很呢……”
王大娘子話還沒說完，裴宴臨急不可耐，一個箭步走到她面前，急切的眼神中帶著渴求：“她可有說去江南何處？”
“沒有……許是江南都游個遍呢？那可是好地方……誒我還沒說完你走什麽？”
不等她說完，裴宴臨已經大跨步走出院子，一個側身上馬，甩開韁繩策馬揚塵，快速離去。
阿律走上前來賠禮道歉，轉身又騎馬去追。
“殿下！殿下！”
“我要去江南找她！阿律你回去吧，不用跟來！”
“可是殿下，江南這麽大，小辛娘子又會在何處呢？”
馳騁在風中，少年的聲t音清澈而肯定，他目視前方，眼裏只有希望與期待。
“不管她在哪裏，不管江南有多大，我就是耗盡此生，也一定要找到她！”
他如今能活在這世間唯一的希望已經找到，他不能放，他不敢放，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猶豫和遲疑，傷心與失落都會重新將他籠罩。
阿律自然明白，他噤聲，揮鞭策馬跟上裴宴臨，逐漸消失在王大娘子視線。
回想起他方才的神情，王大娘子有些後知後覺。
“他能這麽著急小辛，倒也還算是有幾分情意。也不知他這份情意，最終能不能叫小辛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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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只有歲月從不停下，反思對錯。
宋宛辛在大理皇室行宮一覺醒來，冬至的第一場大雪已經將門外道路鋪滿。
披上錦裘大氅走出來，腳還沒來得及在雪地上烙下一個印子，便被一只大手抓住。
段檀越剛下了朝，一身錦衣金冠外罩純白大氅匆匆趕來，眼神裏盡是溫柔。
“又胡鬧，你如今的身子，哪裏碰得這雪？”
“只是想走出去看看，沒覺得冷。”
將她扶進內室，親自守著太醫每日例行看診，段檀越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宋宛辛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他曾無數次想伸手去觸碰少女小腹，感受那個即將誕生的生命通過少女的皮膚傳至掌心的心跳聲，卻又不知該如何伸出手去。
整整一年，少女待他始終只是如兄長一般淡然客氣，即便偶爾玩笑，逗得她捧腹，兩人也不過同著他的妹妹段叢鳶一起玩鬧一番，說起私下近距離獨處，一次也沒有。
太醫看完診，只道胎像穩固，少女身子也養得十分康健，只需要靜待孩子降生，無需擔憂之類的話，等眾人退出，段檀越忍不住抓起宋宛辛的手，擱在胸口道：“還有不到半月，孩子就要降生了，奴奴，你可會擔憂？”
漠然從他手中抽出，宋宛辛收回雙手，摸著自己的肚子，將神色都藏在低順的眉眼裏。
自在梵城有了孕吐的癥狀開始，她的日子就變得艱難。
好不容易挺著肚子捱過酷暑，如今又要在寒冬臘月裏生產。
“擔憂什麽？他如今很聽話，不會再讓我吃什麽吐什麽，也不會半夜裏疼的我睡不著覺。”
雖說生孩子就等同於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但一想到肚子裏是自己新的家人，是流著宋家血脈的親人，她哪怕再難受再冒險，都甘之如飴。
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太苦，她很需要他。
快點到來吧，她的孩子。
也不知道宋宛辛是真的沒聽懂，還是裝得沒聽懂，見她顧左右而言他，段檀越有些失落。
自少女的肚子越來越明顯，宮中的流言就像是卷起的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從未斷過。宮中人道她不是娘娘，因為皇帝從不曾在她宮中留宿，但也知道她絕非一般大臣之女。
公主陪著她，皇帝寵著她，可她至今沒名沒份。
就連她肚子裏這個孩子的來歷，都一直是絕不可以被任何人議論的禁忌。
段檀越下令，將少女進宮和懷孕的消息對外瞞得死死的，宮裏的人們只敢四下小聲議論，道是皇帝三年孝期未滿，只能帶著心愛的女娘及腹中胎兒回宮，靜待三年守孝期滿，再昭告天下，立她為後。
只是這孝期明面上守著，私下說到底也就是皇帝一句話罷。
就連一向乖巧懂事的段叢鳶都看出她這個兄長的不對勁。
從一開始將宋宛辛帶回來時的喜悅，到如今的患得患失，她終於鼓起勇氣，私下偷偷叫住兄長問道：“皇兄，小辛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兄的？”
“為何如此問？”
“我瞧著皇兄與小辛相敬如賓，小辛待皇兄也總是客客氣氣，不甚熱情的模樣。與詩文裏所寫‘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完全不一樣。”
連年紀尚小，還不懂情為何物的小妹都看出宋宛辛的淡然，段檀越只能苦笑。
“那你可知‘相敬如賓’從來都是形容夫妻二人互敬互愛，如同對待賓客一樣慎重。小辛將來是一國之母，怎可如你這般將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那將來，我豈不是又多了一個頭疼的理由？”
沒聽出出他話中暗含的一份底氣不足，段叢鳶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當皇後真麻煩，大笑不得，大哭不得，愛誰也不能表現出來，真真是難做。”
對於這些話，段檀越一笑置之，本也沒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宋宛辛仍是無動於衷的模樣，饒是溫柔儒雅如他，也有坐不住的一天。
在宋宛辛身側坐下，段檀越靠近一分，借著明媚的冬日陽光，將眼前人的身影深深的刻進眼中，話語間也多了一絲渴求。
“這些事，你自然無需擔憂。我說的是待你腹中孩子降生後，難道不擔憂這樣沒名沒份的跟著我，會給孩子和你自己帶來怎樣的困擾嗎？漫天的流言蜚語，我壓得住一時，壓不了一世，倒不如等孩子降生，我便立你為後，以堵天下悠悠眾口。”
此話一出，段檀越原本以為會狠狠刺痛少女的心，沒想到她連頭都沒擡一下，只扯動嘴角，輕蔑一笑道：“這個啊？我一點也不擔心。”
“！為何？”
“我從來都沒有為了榮華富貴委屈自己的想法，若只是流言，我毫不在乎；若有人因為這個傷我或者我的孩子，我盡可在十倍奉還之後離開這裏。”
“你不能走！”
“我為何不能走？”
少年皇帝站起身，將這一年的委屈與隱忍都化作怨懟，看著少女漠然的臉龐，他再也忍不住，抓起她的手腕大聲說道：“我不會讓你去找他！他不會愛你，他只會傷害你！”
聞言，少女杏眼圓睜，怔在一旁。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裴宴臨，宋宛辛回過神，明顯有些惱了，掙紮著想甩開他。
“我誰也不找！”
“你騙的了他，騙不了我！”
“誰要騙你？”
拉扯之間，少女動了氣，突然感覺下腹傳來一陣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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