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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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時分, 細雨不斷。
春桃捧著已經發臭的草藥一路穿過飄雨的廊亭和含苞待放的杏樹，戰戰兢兢地敲響裴宴臨書房房門。
此刻正逢杜太醫為宋宛辛覆診完畢，也被一同帶進了少年書房。
看著裴宴臨陰沈的側臉, 阿律等人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只默默地瞧著春桃推門進來, 將草藥包遞給杜太醫。
只消一聞, 杜太醫心裏立刻有了眉目，奈何裴宴臨臉色太臭, 他思來想去, 不敢開口, 又裝模作樣的在草藥包裏拿起這個嗅一嗅，拿起那個聞一聞，如是三番，久久不肯表態。
裴宴臨原本對宋宛辛是死了心的。他知曉她不愛他, 不喜歡他, 不在乎他, 但至少她還在他身邊, 願意與他親近, 願意花心思取悅他。
只要她肯在他身上用心, 哪怕是算計之心, 他都甘之如飴。
兩人自梵城解“雀腦之毒”那一夜後，已經共度了無數令他神魂俱消的夜晚，他原本以為，只是她身子弱，肚子才遲遲沒有一點動靜。
原本這個動靜, 他希望她嫁進王府後，晚點再有也無妨, 但自從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一種患得患失的恐懼總縈繞在他心頭。她就像是晨起時布散在庭院裏那陣須臾飄渺的霧，看得見，抓不住，不知道何時就會消散在晨光之中，再也不見。
或許等她與他有了孩子，她就可以安心留在自己身邊了呢？
裴宴臨沒了耐心，將茶盅重重的放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如何了？杜太醫可有看出這是何藥？”
“啊……此藥腐敗生蟲，氣味難辨，只是這幾味藥配起來，與……與……”
“與什麽？”
“……與避子藥有九分相似。”
此言一出，房中人臉色各不相同。
阿律素來知曉宋宛辛會配制避子藥，卻不知她竟把這藥帶在身邊。
春桃則是嚇得一身冷汗，瑟縮在一旁不敢出聲。她知道少女每每在與殿下共臥後，都會熬煮此藥服下。從前她只說是補身子的藥，春桃只是奴婢，不敢多問。
現在回想起來，幾人恍然大悟，都不敢去看裴宴臨的臉色，只恨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書房裏。
一時間，房中悄無聲息，落針可聞。杜太醫見面前少年不應答，略一擡頭，只見身旁一眾仆從皆低頭不語，連大氣都不敢出。
再看裴宴臨，少年擱置在桌上的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再也無法抑制住心中的憤怒，一揮手，將茶盅打翻在地，瓷白碎片四濺開來，差點誤傷了杜太醫。
“很好，我知曉了。阿律，送杜太醫回去。”
眾人得了令，內心感激不盡，逃命似的離開書房，留裴宴臨一人獨坐空屋。他擡起頭看向窗外連綿不絕的細雨，正如他此刻綿綿不斷的恨意。
就在眾人以為，裴宴臨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沖進少女房中，與她對峙一番時，卻瞧見少年神色如常地走了出來，吩咐阿律備馬車，去了將軍府。
宋宛辛用過午膳剛睡下，又被庭院中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吵醒。她披上外袍，開窗查看，剛好看到裴宴臨與阿律撐傘離開的場景。
距離上一次送段檀越離開，與裴宴臨爭吵已經過去了半月。最初幾日她連起身都很困難，到後來可以邁出房門，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逃走。
只是不管走到哪裏，春桃和春玫都像一塊狗皮膏藥似的粘著她，怎麽也甩不掉。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起身準備偷跑，剛好被春桃堵在了門口，她在少女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宋大人若是逃了，奴婢和春玫就沒命了！求大人憐惜，饒奴婢一命吧！”
原來，這才是他吩咐春桃春玫來服侍她的原因。若是換做旁的陌生奴婢，她多半是能狠得下心離開的。
一抹淡淡的譏笑爬上少女嘴角，她彎腰扶起春桃，笑得人畜無害。
“我只是在府裏憋壞了，想出去看看，再說我與殿下在查的案子還沒了，我斷是不會離開的，不如你陪我一同出去散散心，再一同回來便是。”
春桃仍是哭，淚水沾巾，一直不住地搖頭。宋宛辛早知道她心思比春玫重，沒那麽好騙，只好又走回房躺下。
此刻她站在窗邊，看著裴宴臨與阿律撐傘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往她的方向看哪怕一眼時，心裏不禁失落起來。
窗外的杏花馬上就要開了，她還有幸得見嗎？
**
春分當日，日光傾城。
皇貴妃大病初愈，特此出宮前往禪心寺進香祝禱，還願祈福。
官道上，看似熱鬧的一派祥和之氣，實則暗藏殺機。
裴宴臨的人和仲軒的人都埋伏在道路兩旁，一路跟著送貴妃出行的轎輦，直至目送這一條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進了禪心寺，人群之中立即響起一聲不起眼的鳥鳴。
騎馬候在一旁的人得了令，立即轉身朝禪心寺的另一邊疾馳而去。
離禪心寺不遠的山腳下，鹿舍四周早已潛伏好了夏無涯的人。這些人常年在軍營裏職任偵查一職，將化裝掩藏一術練就得出神入化，他們早早就趴在鹿舍四周的房頂上、房梁上、樹叢裏，等候目標出現。
候在鹿舍不遠處的裴宴臨與仲軒，正坐在茶攤上喝茶，見送信的人來報，見馬貴妃已經進了禪心寺，他與仲軒對視一眼，拿起佩劍朝鹿舍走去。
過了不到一個時辰，石勝終於出現在了鹿舍，他解開披風，露出真容，屏退身邊侍衛後，焦急地站在相思子樹下。
再過半個時辰，埋伏在不遠處角落裏的裴宴臨聽見一個緩慢的車軲轆聲一路由遠及近，停在鹿舍後門小巷中。
黑色大氅摘下，不是皇貴妃又是誰？
兩人一見面，馬氏立即雙眼擒淚，上前一把抱住石勝，兩人難舍難分，在樹下相擁好一陣才分開。
仲軒一邊厭惡皺眉，一邊眼神示意裴宴臨是否要動手，將二人捉個現行。
裴宴臨瞧見石勝從懷中掏出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立即搖了搖頭。
他要的不止是這兩個人的命，還有宋宛辛爹爹一案的真相。
馬貴妃見石勝掏出匕首，立即嚇得花容失色。她顫抖著雙手接過匕首，放在手中端詳。
“像，真的太像了。”
石勝眼裏閃著幽藍色光芒，亦是滿臉擔憂。
“能知曉此事的人，都已經被我殺了，到底還有誰會知道這把匕首呢？”
馬貴妃一個婦人，又是擔驚受怕了這麽些時日，此刻情人相見，她便哭鬧不停。
“之明，此番我收到那篇戲文，卿兒又在朝堂之上被針對，我們一定是被人盯上了，你可t要幫幫我們母子。”
“我自然知道，這些年不是一直在幫你們嗎？”
“你這話說得，好像幫我們母子你十分不情願似的。旁的也就算了，卿兒可是你……你……我……嗚嗚嗚……”
見馬氏痛哭，石勝只好嘆氣，又安慰道：“莫哭，眼下還是想想這匕首該怎麽處理。”
“我一個婦人怎麽知道……嗚嗚……”
“哎呀我就知道你是這樣見火就著的性子，所以此番出來與你一見，也是為寬你的心，既然扔匕首之人躲在暗處，我們大可按兵不動，等那人浮出水面再做定奪。你在宮裏千萬要沈住氣，不可先亂了陣腳。”
“等那人浮出水面，豈不是太過被動，萬一到時候已經失了先機，被他戳破當年是你殺害前太子……”
“快住口吧，讓你莫提此事莫提此事，你怎麽就不聽呢？”
“你還說我，你才是，這麽久都不來看我一眼……”
馬氏話音未落，面前相思子樹旁的墻上突然跳下來幾個人，引得她失聲尖叫。
石勝立即退後幾步，將馬氏護在身後，同時候在門外石勝的親隨聽見動靜，也立即沖進來將兩人護住。
他們哪裏知道，裴宴臨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進來。
只見庭院四周又落下暗衛無數，將馬氏和石勝團團圍住，裴宴臨和仲軒從暗中走出，少年銀白色的佩劍在日光下閃著駭人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貴妃娘娘、尚書大人，好巧啊。”
“六殿下？仲太傅？”
見他們二人長身玉立，出現在此，馬氏驚得都忘了哭，張著一張嘴楞在原地。
石勝先是驚詫，而後眼露殺意。
“走！”
此言一出，石勝身後大批的侍衛一擁而上，與裴宴臨的人纏鬥在一起。
裴宴臨此番行動除了隨侍多年的親衛，還有專門向夏無涯要來的精兵，個個武功了得。
但石勝闖跡京城，作惡多年，養在身邊的打手也是以一當十，個個能打。
雙方陷入混戰，打得難舍難分。
眼看著石勝護著馬氏退到墻邊，就要拐過彎跑掉，一大隊官兵突然出現，將整個鹿舍包圍起來。
與此同時，數十個弓箭手爬上屋頂，將利箭對準了庭院眾人。
“宗正寺卿在此！都給我住手！”
利箭在前，只要再多動一下就會被萬箭穿心。庭院眾人只好停下，眼巴巴地看著官兵沖進來，將他們一個個綁好帶走。
宗正寺卿張大人款步走進來，朝裴宴臨躬身行禮。
“見過六皇子殿下。”
見來人是他，裴宴臨的腦海中立刻閃過顧聖人的面容。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張大人來得真是及時啊。”
“回殿下，臣一接到密令，就立刻趕來支援協助，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收劍入鞘，裴宴臨知道，比起他和宋宛辛，顧聖人更不會饒過這對殺了她親生兒子的狗男女，於是他轉過身去，眼神示意仲軒就此打住，回過神來對張大人說道：“那就有勞張大人，撰寫奏折時無需提起我與仲先生，我們改日朝堂上見。”
“恭送殿下。”
**
王府裏，早就知曉今日是皇貴妃出宮之日的宋宛辛只恨自己沒長出一雙翅膀，飛不出王府這四面的高墻。她在庭院中來回踱步，直到小順子喜上眉梢，連滾帶爬的進來通報道：“回來了！殿下和仲先生都平安回來了！”
少女“噌”的從凳子上彈起，提起裙擺一路小跑到門口，看著不遠處一小隊人馬朝這邊走來。
裴宴臨和仲軒騎馬走在最前，看上去都是春風得意，心情頗好的模樣。
成功了嗎？他們這模樣，一定是成功了吧？
遠遠的，裴宴臨自然也瞧見了那個迎出來的身影，幾人行至王府門口，少年翻身下馬，直接略過宋宛辛邁步進了府。
見他徑直走過，少女有些楞神，一絲恍惚劃過心頭，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好在仲軒淡然一笑，下馬走過來叫住她。
“宋大人，剛病愈不要站在風口裏，我們進去說。”
幾人在前廳坐定，少女絞著手中的帕子，耐不住性子開口道：“如何？殿下與仲先生將二人逮住了嗎？可有找出他們二人與當年案件的關鍵之處？還是說他們已經認罪了？”
原本在回來的路上，裴宴臨腦子裏就幻想她知曉此事，喜笑顏開的模樣。誰知道到了她面前，看她急切的模樣，他突然意識到，這才是她最在乎的事，最在乎的人。
不是他。
他突然就不想回答她，看她這副模樣，他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見少年遲遲不應，只自顧自的喝著茶，宋宛辛急切的目光又投向仲軒。
他看著低頭品茗的裴宴臨，笑他還是小孩子脾氣，搖搖頭開始講起方才發生之事。宋宛辛一句句聽來，激動得熱淚盈眶。
“最後我與殿下才知曉，原來顧聖人一直都派人同時盯著尚書府與我們兩邊人的動靜，最後時刻她的人才跳出來，算是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呢？石尚書和馬貴妃會被判殺害前太子的罪嗎？官家會為我爹爹平反，恢覆宋家的名譽嗎？”
“這個還要等到宗正寺與大理寺共同審理案件後，向官家呈上最後的奏折，等官家最後的批覆就知曉了。但馬貴妃當時說出石勝就是當年殺害前太子的兇手之時，殿下和夏將軍身邊諸多士兵親衛皆是見證，萬萬是抵賴不得的。”
“那宗正寺何時呈上奏折？”
仲軒微瞇著眼，嘴邊仍是掛著笑意。
“宋大人莫急，等到了那日，殿下自會告知你。”
目光轉回裴宴臨身上，他既沒有應下，也沒有否認。宋宛辛知曉自己惹他不悅，亦不再開口，徒留仲軒還在一旁說個不停。
“此事一出，太子的氣焰可是要被打壓不少下去。難怪之前，闔宮上下，人人都道是現任太子殺害了前太子，唯獨太子自己巍然不動，全然不當一回事，原來這事兒還真不是他做的，反而是她那個自以為是的娘親找情郎做的。不知道太子知曉此事後，會作何反應。”
坐在眾人中間，宋宛辛思考著方才仲軒講述馬貴妃與石尚書兩人對話的全部內容。二人對話之中，馬貴妃那句“卿兒可是你……”，裴宴卿是石勝的什麽呢？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是他心愛之人唯一的兒子？
如若兩人私情不假，石勝想要幫裴宴卿奪得太子之位是理所當然，但使出如此計策，不惜以兩國之間的和平為代價，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在宮中將太子刺死後轉嫁他人，真的是一個情郎可以為自己心愛之人和心愛之人的兒子做得出來的嗎？
石勝已是戶部尚書，從二品的天子重臣，馬貴妃也是宮中唯一的皇貴妃，除了顧聖人和一個和她平起平坐，卻只一心向佛的林淑妃以外，淩駕於所有嬪妃之上，只待兒子封王之後，就可以安享晚年，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他們為什麽要拼死一搏？是利欲熏心，還是心中有鬼？
**
晚膳時，裴宴臨心裏既為抓住了馬貴妃和石勝高興，又為之前發現宋宛辛在喝避子藥傷心，與仲軒一杯接著一杯，喝了很多酒。
宋宛辛剛傷愈，只在前廳略坐了會兒就回房服藥，晚膳只用了些青菜小粥便早早睡下。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月上枝頭。
爹爹即將沈冤得雪，她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不知怎的，一股淡淡的哀愁總縈繞在少女心中，不得疏解。她知曉一切塵埃落定之日，就是她與裴宴臨緣分將盡之時。
短短一年的歲月猶如黃粱一夢，醒來，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沒有爹爹，沒有娘親，沒有姑姑，沒有花嬤嬤，甚至連當初那個麓山深林裏與她射中同一只兔子的少年都不曾得見。
說起來，似乎又要到了與那少年約定相見之日，宋宛辛從一旁脫下的衣服裏掏出隨身攜帶的香囊，放在月光下仔細端詳。
還是粉色絹布上那只兔子，已經有些蒙塵脫線，再摸摸裏面的玉佩，透過絹布，一股淡淡的涼意爬上少女指尖。
“說什麽故人終相見，都是騙人的。”
裴宴臨推門進來時，剛好看見宋宛辛將香囊放在胸口輕笑，他立刻快走幾步，抓起少女拿著香囊的手，沈聲問道：“你又在想誰？”
他一近身，一股濃郁的t酒氣立刻撲面而來，熏得少女皺緊眉頭。他抓得用力，讓本就手腕纖細的少女吃痛不已。
“你喝醉了，先放開我……”
“說啊，是段檀越，呂懷一，還是那個送你香囊的青梅竹馬？你的心裏裝得下這麽多人，為什麽就是容不下我？”
喝醉酒的少年越說越激動，見她還在掙紮，另一只手幹脆一把抓過宋宛辛手中的香囊，順手朝窗外扔去。
只聽得“咕咚”一聲，香囊連帶著裏面的玉佩掉進池塘，沈了下去。
見香囊被扔，少女眼露焦急，掙紮得更加厲害。
“你做什麽扔我東西？”
兩人之間的拉扯激起了裴宴臨的占有欲，他醉眼朦朧地瞧著月色下，只著了雪白冰絲寢衣，隱隱露出少女纖細的鎖骨和玉白的肌膚。下一瞬，宋宛辛突然被少年撲倒在床，他高大的身軀重重地壓下來，一只手控制住少女亂動的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開始在她光滑的脖頸上留下一個個印記。
他醉得厲害，喘著粗氣趴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幾乎要被他身上濃郁的酒味熏暈過去。
自從他上次喝醉，她就知道，少年在喝醉的時候是沒辦法溝通的，她只好放棄掙紮，等身上人慢慢冷靜下來。
他咬住少女胸前系好的帶子，緩緩拉開，一團柔嫩雪白突然就從小衣裏滑了出來，他埋在宋宛辛胸口許久，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再擡頭，裴宴臨漆黑的瞳孔中不視一物，幽黑似以汪深潭。
“你是不是以為我喝醉了？”
問得出這話，倒也沒見他做派有多清醒。少女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裴郎既沒醉，那便讓我起來吧。”
“不行。”
“可是你壓得我肋骨疼。”
漆黑的眼瞳看了看她，終究還是直起腰身，把宋宛辛扶著坐起來。
他伸手將她抱住，雙手在少女後背上下摩挲。
“我幫你抓住害你全家的兇手了，你高不高興？”
“高興。”
“除了高興呢？”
“多謝你。”
“我不要你謝我。”
“那你要什麽？”
“我要你愛我。”
這是宋宛辛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愛”這個字，她微微楞神，安撫的雙手頓在半空，不知所措。
醉酒的裴宴臨像個小孩子，把頭埋在她頸窩來回蹭著，對於方才說出了怎樣露骨的情話，他全然未曾察覺，還沈醉在宋宛辛沐浴後的體香之中。
她突然覺得，他既然不清醒，也記不住，說一說也無妨。
寬大的衣袖裏，宋宛辛纖長細嫩的一雙手輕放在裴宴臨寬闊緊實的後背上，少女莞爾，柔聲貼在裴宴臨耳邊輕語。
“好，我愛你。”
裴宴臨全然不覺，只知道拿臉蹭著少女的頭發，他聽見宋宛辛的回應，也沒有太大反應，蹭著蹭著，少女突然感覺肩膀一沈。
側目而視，她才看見裴宴臨已經睡著，濃密的睫毛撲閃撲閃，伴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一點點撲在她臉上。
看著他沈靜的睡臉，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層赤瑕，往日冷峻無雙的表情裏多了一絲溫柔，宋宛辛註目良久，後起身替他脫掉鞋襪，蓋上薄被，輕靠在他肩頭，沈沈睡去。
**
這一覺睡從亥時睡到子時將近，黑暗中，裴宴臨在三更的鐘漏聲中睜開了眼。他瞧見身邊熟睡的少女，胸前帶子還未系上，若隱若現的雪白在黑暗中撩撥著他的心緒。
宋宛辛原本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之間，忽然被胸口一陣酥麻之感弄醒。
她睜眼低頭，瞧見一個黑色的顱頂。
酒醒的少年蠻勁十足，一邊低頭忙活，手也沒閑著。兩人隔了段時間沒有靠得如此近，宋宛辛有些吃不消。
“裴郎……”
此言一出，聲音嬌軟嫵媚，連少女自己都吃了一驚。
裴宴臨在黑暗中擡頭，薄唇擦著少女耳邊，貼了過來，他動了情，氣息逐漸加重。
“我們生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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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時分, 細雨不斷。
春桃捧著已經發臭的草藥一路穿過飄雨的廊亭和含苞待放的杏樹，戰戰兢兢地敲響裴宴臨書房房門。
此刻正逢杜太醫為宋宛辛覆診完畢，也被一同帶進了少年書房。
看著裴宴臨陰沈的側臉, 阿律等人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只默默地瞧著春桃推門進來, 將草藥包遞給杜太醫。
只消一聞, 杜太醫心裏立刻有了眉目，奈何裴宴臨臉色太臭, 他思來想去, 不敢開口, 又裝模作樣的在草藥包裏拿起這個嗅一嗅，拿起那個聞一聞，如是三番，久久不肯表態。
裴宴臨原本對宋宛辛是死了心的。他知曉她不愛他, 不喜歡他, 不在乎他, 但至少她還在他身邊, 願意與他親近, 願意花心思取悅他。
只要她肯在他身上用心, 哪怕是算計之心, 他都甘之如飴。
兩人自梵城解“雀腦之毒”那一夜後，已經共度了無數令他神魂俱消的夜晚，他原本以為，只是她身子弱，肚子才遲遲沒有一點動靜。
原本這個動靜, 他希望她嫁進王府後，晚點再有也無妨, 但自從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一種患得患失的恐懼總縈繞在他心頭。她就像是晨起時布散在庭院裏那陣須臾飄渺的霧，看得見，抓不住，不知道何時就會消散在晨光之中，再也不見。
或許等她與他有了孩子，她就可以安心留在自己身邊了呢？
裴宴臨沒了耐心，將茶盅重重的放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如何了？杜太醫可有看出這是何藥？”
“啊……此藥腐敗生蟲，氣味難辨，只是這幾味藥配起來，與……與……”
“與什麽？”
“……與避子藥有九分相似。”
此言一出，房中人臉色各不相同。
阿律素來知曉宋宛辛會配制避子藥，卻不知她竟把這藥帶在身邊。
春桃則是嚇得一身冷汗，瑟縮在一旁不敢出聲。她知道少女每每在與殿下共臥後，都會熬煮此藥服下。從前她只說是補身子的藥，春桃只是奴婢，不敢多問。
現在回想起來，幾人恍然大悟，都不敢去看裴宴臨的臉色，只恨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書房裏。
一時間，房中悄無聲息，落針可聞。杜太醫見面前少年不應答，略一擡頭，只見身旁一眾仆從皆低頭不語，連大氣都不敢出。
再看裴宴臨，少年擱置在桌上的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再也無法抑制住心中的憤怒，一揮手，將茶盅打翻在地，瓷白碎片四濺開來，差點誤傷了杜太醫。
“很好，我知曉了。阿律，送杜太醫回去。”
眾人得了令，內心感激不盡，逃命似的離開書房，留裴宴臨一人獨坐空屋。他擡起頭看向窗外連綿不絕的細雨，正如他此刻綿綿不斷的恨意。
就在眾人以為，裴宴臨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沖進少女房中，與她對峙一番時，卻瞧見少年神色如常地走了出來，吩咐阿律備馬車，去了將軍府。
宋宛辛用過午膳剛睡下，又被庭院中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吵醒。她披上外袍，開窗查看，剛好看到裴宴臨與阿律撐傘離開的場景。
距離上一次送段檀越離開，與裴宴臨爭吵已經過去了半月。最初幾日她連起身都很困難，到後來可以邁出房門，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逃走。
只是不管走到哪裏，春桃和春玫都像一塊狗皮膏藥似的粘著她，怎麽也甩不掉。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起身準備偷跑，剛好被春桃堵在了門口，她在少女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宋大人若是逃了，奴婢和春玫就沒命了！求大人憐惜，饒奴婢一命吧！”
原來，這才是他吩咐春桃春玫來服侍她的原因。若是換做旁的陌生奴婢，她多半是能狠得下心離開的。
一抹淡淡的譏笑爬上少女嘴角，她彎腰扶起春桃，笑得人畜無害。
“我只是在府裏憋壞了，想出去看看，再說我與殿下在查的案子還沒了，我斷是不會離開的，不如你陪我一同出去散散心，再一同回來便是。”
春桃仍是哭，淚水沾巾，一直不住地搖頭。宋宛辛早知道她心思比春玫重，沒那麽好騙，只好又走回房躺下。
此刻她站在窗邊，看著裴宴臨與阿律撐傘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往她的方向看哪怕一眼時，心裏不禁失落起來。
窗外的杏花馬上就要開了，她還有幸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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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當日，日光傾城。
皇貴妃大病初愈，特此出宮前往禪心寺進香祝禱，還願祈福。
官道上，看似熱鬧的一派祥和之氣，實則暗藏殺機。
裴宴臨的人和仲軒的人都埋伏在道路兩旁，一路跟著送貴妃出行的轎輦，直至目送這一條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進了禪心寺，人群之中立即響起一聲不起眼的鳥鳴。
騎馬候在一旁的人得了令，立即轉身朝禪心寺的另一邊疾馳而去。
離禪心寺不遠的山腳下，鹿舍四周早已潛伏好了夏無涯的人。這些人常年在軍營裏職任偵查一職，將化裝掩藏一術練就得出神入化，他們早早就趴在鹿舍四周的房頂上、房梁上、樹叢裏，等候目標出現。
候在鹿舍不遠處的裴宴臨與仲軒，正坐在茶攤上喝茶，見送信的人來報，見馬貴妃已經進了禪心寺，他與仲軒對視一眼，拿起佩劍朝鹿舍走去。
過了不到一個時辰，石勝終於出現在了鹿舍，他解開披風，露出真容，屏退身邊侍衛後，焦急地站在相思子樹下。
再過半個時辰，埋伏在不遠處角落裏的裴宴臨聽見一個緩慢的車軲轆聲一路由遠及近，停在鹿舍後門小巷中。
黑色大氅摘下，不是皇貴妃又是誰？
兩人一見面，馬氏立即雙眼擒淚，上前一把抱住石勝，兩人難舍難分，在樹下相擁好一陣才分開。
仲軒一邊厭惡皺眉，一邊眼神示意裴宴臨是否要動手，將二人捉個現行。
裴宴臨瞧見石勝從懷中掏出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立即搖了搖頭。
他要的不止是這兩個人的命，還有宋宛辛爹爹一案的真相。
馬貴妃見石勝掏出匕首，立即嚇得花容失色。她顫抖著雙手接過匕首，放在手中端詳。
“像，真的太像了。”
石勝眼裏閃著幽藍色光芒，亦是滿臉擔憂。
“能知曉此事的人，都已經被我殺了，到底還有誰會知道這把匕首呢？”
馬貴妃一個婦人，又是擔驚受怕了這麽些時日，此刻情人相見，她便哭鬧不停。
“之明，此番我收到那篇戲文，卿兒又在朝堂之上被針對，我們一定是被人盯上了，你可t要幫幫我們母子。”
“我自然知道，這些年不是一直在幫你們嗎？”
“你這話說得，好像幫我們母子你十分不情願似的。旁的也就算了，卿兒可是你……你……我……嗚嗚嗚……”
見馬氏痛哭，石勝只好嘆氣，又安慰道：“莫哭，眼下還是想想這匕首該怎麽處理。”
“我一個婦人怎麽知道……嗚嗚……”
“哎呀我就知道你是這樣見火就著的性子，所以此番出來與你一見，也是為寬你的心，既然扔匕首之人躲在暗處，我們大可按兵不動，等那人浮出水面再做定奪。你在宮裏千萬要沈住氣，不可先亂了陣腳。”
“等那人浮出水面，豈不是太過被動，萬一到時候已經失了先機，被他戳破當年是你殺害前太子……”
“快住口吧，讓你莫提此事莫提此事，你怎麽就不聽呢？”
“你還說我，你才是，這麽久都不來看我一眼……”
馬氏話音未落，面前相思子樹旁的墻上突然跳下來幾個人，引得她失聲尖叫。
石勝立即退後幾步，將馬氏護在身後，同時候在門外石勝的親隨聽見動靜，也立即沖進來將兩人護住。
他們哪裏知道，裴宴臨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進來。
只見庭院四周又落下暗衛無數，將馬氏和石勝團團圍住，裴宴臨和仲軒從暗中走出，少年銀白色的佩劍在日光下閃著駭人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貴妃娘娘、尚書大人，好巧啊。”
“六殿下？仲太傅？”
見他們二人長身玉立，出現在此，馬氏驚得都忘了哭，張著一張嘴楞在原地。
石勝先是驚詫，而後眼露殺意。
“走！”
此言一出，石勝身後大批的侍衛一擁而上，與裴宴臨的人纏鬥在一起。
裴宴臨此番行動除了隨侍多年的親衛，還有專門向夏無涯要來的精兵，個個武功了得。
但石勝闖跡京城，作惡多年，養在身邊的打手也是以一當十，個個能打。
雙方陷入混戰，打得難舍難分。
眼看著石勝護著馬氏退到墻邊，就要拐過彎跑掉，一大隊官兵突然出現，將整個鹿舍包圍起來。
與此同時，數十個弓箭手爬上屋頂，將利箭對準了庭院眾人。
“宗正寺卿在此！都給我住手！”
利箭在前，只要再多動一下就會被萬箭穿心。庭院眾人只好停下，眼巴巴地看著官兵沖進來，將他們一個個綁好帶走。
宗正寺卿張大人款步走進來，朝裴宴臨躬身行禮。
“見過六皇子殿下。”
見來人是他，裴宴臨的腦海中立刻閃過顧聖人的面容。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張大人來得真是及時啊。”
“回殿下，臣一接到密令，就立刻趕來支援協助，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收劍入鞘，裴宴臨知道，比起他和宋宛辛，顧聖人更不會饒過這對殺了她親生兒子的狗男女，於是他轉過身去，眼神示意仲軒就此打住，回過神來對張大人說道：“那就有勞張大人，撰寫奏折時無需提起我與仲先生，我們改日朝堂上見。”
“恭送殿下。”
**
王府裏，早就知曉今日是皇貴妃出宮之日的宋宛辛只恨自己沒長出一雙翅膀，飛不出王府這四面的高墻。她在庭院中來回踱步，直到小順子喜上眉梢，連滾帶爬的進來通報道：“回來了！殿下和仲先生都平安回來了！”
少女“噌”的從凳子上彈起，提起裙擺一路小跑到門口，看著不遠處一小隊人馬朝這邊走來。
裴宴臨和仲軒騎馬走在最前，看上去都是春風得意，心情頗好的模樣。
成功了嗎？他們這模樣，一定是成功了吧？
遠遠的，裴宴臨自然也瞧見了那個迎出來的身影，幾人行至王府門口，少年翻身下馬，直接略過宋宛辛邁步進了府。
見他徑直走過，少女有些楞神，一絲恍惚劃過心頭，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好在仲軒淡然一笑，下馬走過來叫住她。
“宋大人，剛病愈不要站在風口裏，我們進去說。”
幾人在前廳坐定，少女絞著手中的帕子，耐不住性子開口道：“如何？殿下與仲先生將二人逮住了嗎？可有找出他們二人與當年案件的關鍵之處？還是說他們已經認罪了？”
原本在回來的路上，裴宴臨腦子裏就幻想她知曉此事，喜笑顏開的模樣。誰知道到了她面前，看她急切的模樣，他突然意識到，這才是她最在乎的事，最在乎的人。
不是他。
他突然就不想回答她，看她這副模樣，他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見少年遲遲不應，只自顧自的喝著茶，宋宛辛急切的目光又投向仲軒。
他看著低頭品茗的裴宴臨，笑他還是小孩子脾氣，搖搖頭開始講起方才發生之事。宋宛辛一句句聽來，激動得熱淚盈眶。
“最後我與殿下才知曉，原來顧聖人一直都派人同時盯著尚書府與我們兩邊人的動靜，最後時刻她的人才跳出來，算是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呢？石尚書和馬貴妃會被判殺害前太子的罪嗎？官家會為我爹爹平反，恢覆宋家的名譽嗎？”
“這個還要等到宗正寺與大理寺共同審理案件後，向官家呈上最後的奏折，等官家最後的批覆就知曉了。但馬貴妃當時說出石勝就是當年殺害前太子的兇手之時，殿下和夏將軍身邊諸多士兵親衛皆是見證，萬萬是抵賴不得的。”
“那宗正寺何時呈上奏折？”
仲軒微瞇著眼，嘴邊仍是掛著笑意。
“宋大人莫急，等到了那日，殿下自會告知你。”
目光轉回裴宴臨身上，他既沒有應下，也沒有否認。宋宛辛知曉自己惹他不悅，亦不再開口，徒留仲軒還在一旁說個不停。
“此事一出，太子的氣焰可是要被打壓不少下去。難怪之前，闔宮上下，人人都道是現任太子殺害了前太子，唯獨太子自己巍然不動，全然不當一回事，原來這事兒還真不是他做的，反而是她那個自以為是的娘親找情郎做的。不知道太子知曉此事後，會作何反應。”
坐在眾人中間，宋宛辛思考著方才仲軒講述馬貴妃與石尚書兩人對話的全部內容。二人對話之中，馬貴妃那句“卿兒可是你……”，裴宴卿是石勝的什麽呢？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是他心愛之人唯一的兒子？
如若兩人私情不假，石勝想要幫裴宴卿奪得太子之位是理所當然，但使出如此計策，不惜以兩國之間的和平為代價，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在宮中將太子刺死後轉嫁他人，真的是一個情郎可以為自己心愛之人和心愛之人的兒子做得出來的嗎？
石勝已是戶部尚書，從二品的天子重臣，馬貴妃也是宮中唯一的皇貴妃，除了顧聖人和一個和她平起平坐，卻只一心向佛的林淑妃以外，淩駕於所有嬪妃之上，只待兒子封王之後，就可以安享晚年，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他們為什麽要拼死一搏？是利欲熏心，還是心中有鬼？
**
晚膳時，裴宴臨心裏既為抓住了馬貴妃和石勝高興，又為之前發現宋宛辛在喝避子藥傷心，與仲軒一杯接著一杯，喝了很多酒。
宋宛辛剛傷愈，只在前廳略坐了會兒就回房服藥，晚膳只用了些青菜小粥便早早睡下。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月上枝頭。
爹爹即將沈冤得雪，她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不知怎的，一股淡淡的哀愁總縈繞在少女心中，不得疏解。她知曉一切塵埃落定之日，就是她與裴宴臨緣分將盡之時。
短短一年的歲月猶如黃粱一夢，醒來，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沒有爹爹，沒有娘親，沒有姑姑，沒有花嬤嬤，甚至連當初那個麓山深林裏與她射中同一只兔子的少年都不曾得見。
說起來，似乎又要到了與那少年約定相見之日，宋宛辛從一旁脫下的衣服裏掏出隨身攜帶的香囊，放在月光下仔細端詳。
還是粉色絹布上那只兔子，已經有些蒙塵脫線，再摸摸裏面的玉佩，透過絹布，一股淡淡的涼意爬上少女指尖。
“說什麽故人終相見，都是騙人的。”
裴宴臨推門進來時，剛好看見宋宛辛將香囊放在胸口輕笑，他立刻快走幾步，抓起少女拿著香囊的手，沈聲問道：“你又在想誰？”
他一近身，一股濃郁的t酒氣立刻撲面而來，熏得少女皺緊眉頭。他抓得用力，讓本就手腕纖細的少女吃痛不已。
“你喝醉了，先放開我……”
“說啊，是段檀越，呂懷一，還是那個送你香囊的青梅竹馬？你的心裏裝得下這麽多人，為什麽就是容不下我？”
喝醉酒的少年越說越激動，見她還在掙紮，另一只手幹脆一把抓過宋宛辛手中的香囊，順手朝窗外扔去。
只聽得“咕咚”一聲，香囊連帶著裏面的玉佩掉進池塘，沈了下去。
見香囊被扔，少女眼露焦急，掙紮得更加厲害。
“你做什麽扔我東西？”
兩人之間的拉扯激起了裴宴臨的占有欲，他醉眼朦朧地瞧著月色下，只著了雪白冰絲寢衣，隱隱露出少女纖細的鎖骨和玉白的肌膚。下一瞬，宋宛辛突然被少年撲倒在床，他高大的身軀重重地壓下來，一只手控制住少女亂動的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開始在她光滑的脖頸上留下一個個印記。
他醉得厲害，喘著粗氣趴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幾乎要被他身上濃郁的酒味熏暈過去。
自從他上次喝醉，她就知道，少年在喝醉的時候是沒辦法溝通的，她只好放棄掙紮，等身上人慢慢冷靜下來。
他咬住少女胸前系好的帶子，緩緩拉開，一團柔嫩雪白突然就從小衣裏滑了出來，他埋在宋宛辛胸口許久，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再擡頭，裴宴臨漆黑的瞳孔中不視一物，幽黑似以汪深潭。
“你是不是以為我喝醉了？”
問得出這話，倒也沒見他做派有多清醒。少女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裴郎既沒醉，那便讓我起來吧。”
“不行。”
“可是你壓得我肋骨疼。”
漆黑的眼瞳看了看她，終究還是直起腰身，把宋宛辛扶著坐起來。
他伸手將她抱住，雙手在少女後背上下摩挲。
“我幫你抓住害你全家的兇手了，你高不高興？”
“高興。”
“除了高興呢？”
“多謝你。”
“我不要你謝我。”
“那你要什麽？”
“我要你愛我。”
這是宋宛辛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愛”這個字，她微微楞神，安撫的雙手頓在半空，不知所措。
醉酒的裴宴臨像個小孩子，把頭埋在她頸窩來回蹭著，對於方才說出了怎樣露骨的情話，他全然未曾察覺，還沈醉在宋宛辛沐浴後的體香之中。
她突然覺得，他既然不清醒，也記不住，說一說也無妨。
寬大的衣袖裏，宋宛辛纖長細嫩的一雙手輕放在裴宴臨寬闊緊實的後背上，少女莞爾，柔聲貼在裴宴臨耳邊輕語。
“好，我愛你。”
裴宴臨全然不覺，只知道拿臉蹭著少女的頭發，他聽見宋宛辛的回應，也沒有太大反應，蹭著蹭著，少女突然感覺肩膀一沈。
側目而視，她才看見裴宴臨已經睡著，濃密的睫毛撲閃撲閃，伴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一點點撲在她臉上。
看著他沈靜的睡臉，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層赤瑕，往日冷峻無雙的表情裏多了一絲溫柔，宋宛辛註目良久，後起身替他脫掉鞋襪，蓋上薄被，輕靠在他肩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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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從亥時睡到子時將近，黑暗中，裴宴臨在三更的鐘漏聲中睜開了眼。他瞧見身邊熟睡的少女，胸前帶子還未系上，若隱若現的雪白在黑暗中撩撥著他的心緒。
宋宛辛原本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之間，忽然被胸口一陣酥麻之感弄醒。
她睜眼低頭，瞧見一個黑色的顱頂。
酒醒的少年蠻勁十足，一邊低頭忙活，手也沒閑著。兩人隔了段時間沒有靠得如此近，宋宛辛有些吃不消。
“裴郎……”
此言一出，聲音嬌軟嫵媚，連少女自己都吃了一驚。
裴宴臨在黑暗中擡頭，薄唇擦著少女耳邊，貼了過來，他動了情，氣息逐漸加重。
“我們生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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