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一百零六只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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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一百零六只咩
◎番外◎
初秋的陽光帶著融融的暖意, 照得人心尖發軟。
這是薊城師大附幼的尋常午後，黑瓦紅墻，抄手游廊沈浸在靜謐祥和的氛圍裏, 略顯斑駁。
悠揚的音樂聲隨著廣播飄散開來。
不多時, 午睡起的各班小朋友在老師的幫助下起床穿衣服，鬧鬧喳喳，歡快得像枝頭雀躍的麻雀。
由於許單單小朋友前兩天帶領班裏的其他小朋友反抗午睡，集體出逃, 結果還沒走到門口就被老師團團圍住, 而後她被請了家長又寫了檢討認錯，便老實了不少。
眼下不等老師催促，她揉著眼睛翻身坐起，一時有些迷糊, 盯著兩個亂糟糟的花苞頭坐在原地發呆。
三歲的許小單實在可愛。
大而圓的杏眼，秋水般粼粼澄澈，卷翹的睫毛忽閃, 與芭比娃娃沒差, 肉嘟嘟的雙頰白裏透紅, 宛若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
入學報道那天，她穿著一身粉色公主裙，乖乖巧巧的模樣，引得好些老師聞聲趕來圍觀。饒是後來知道小姑娘實際上是個表裏不一的小魔王, 也絲毫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喜歡。
班主任老師過來，動作輕柔地將許小單的頭發理順，一面笑著誇她, “單單小朋友最近表現得很好哦, 老師會獎給你小紅花。”
許小單在揪著手裏的皮筋玩, 甜甜笑道：“謝謝胡老師。”
如此，班主任老師對她更加喜愛。哪想不出一小時，她就被打了臉。
每逢周五，幼兒園安排的課程多是以活動為主。
上完音樂課，音樂老師特意留下許小單給她指了一首曲子談，意在讓她報名參加下個月的薊城幼兒鋼琴比賽。
是以，許小單也就耽誤了下一節的勞動課。
她吭哧吭哧跑到菜園子，然後找到自己班級的菜地，不料發現她在上周種下的，辛辛苦苦長出來的小菜苗從根部截斷，顯然命不久矣了。
另有兩個哭喪著臉的小朋友圍在旁邊，是她幼兒園之前就認識的，並且收為己用的小弟。
許小單當即就捏緊了拳頭，亮閃閃的杏眼裏都在冒火，“誰幹的！”
她的聲音甜，又軟軟糯糯的，本是氣勢十足的一聲吼，聽在旁人耳朵裏卻與小奶貓亮爪子無異。
不過，小老弟們卻是見識過她的暴脾氣，小肉手將眼淚一抹，叭叭開始跟自家老大告狀。
許小單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眼下上勞動課的班級不僅有他們小班，還有另一個大班也在。
那個大班裏有個小霸王，仗著一身敦實的肉橫行霸道，耀武揚威。
他與同伴小朋友打鬧，途徑許小單他們班的菜地，無意間踩到了許小單種的小菜苗，沒有道歉不算，還揮著拳頭對小弟們惡言惡語威脅了一番。
對方溜得太快，以致於小弟們都沒機會去找老師評理。
許小單一聽，那還了得？她能忍下這口氣？！
她靈動的大眼睛左右一看，確定老師真的不在，隨即大手一揮，便前呼後擁去大班，誓要把罪魁禍首揪出來為她的小菜苗報仇！
在許小單的領導下，三個小蘿蔔頭沒有莽撞。
他們扒著菜地旁的小籬笆不近不遠地觀察，小弟一號的記性好，在人群裏瞅了一陣就找出那個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老大，就是他！”
許小單順著小弟一號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個敦實的小胖子正湊在他旁邊那個身板挺直的小卷毛旁邊，傻兮兮地咧嘴笑說著什麽。
小卷毛的頭發蓬松，像是柔軟的雲。
他背對著許小單，也看不清臉，但許小單莫名就覺得始作俑者肯定是他！
戰鬥的怒火燃起，許小單雄赳赳、氣昂昂地沖過去，在靠近那一胖一卷的時候，她剎住腳步，耐心等了一會兒。
兩個小弟自覺承擔著保護老大安危的責任，也貓著腰跟在她後面，靜待時機。
不多時，小卷毛要離開去打水，小胖子忙不疊地跟上。
許小單趁此機會小旋風似的跑上前，三兩下就把小卷毛的小菜苗給踩得七零八落，死翹翹了。
“老大！”
小弟一二號突然同時哀嚎，“你認錯人了！”
“啊？”
許小單目瞪口呆，腦回路繃成了一條直線，根本轉不過來彎。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一道涼颼颼的聲音，是個小男生，他很是咬牙切齒，“你瘋了？！”
自覺心虛的許單單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
她兩眼望天，很想裝死，奈何被人抓住現行，想跑也跑不了。無奈，她只得硬著頭皮回身，擡眼就對上一雙清淩淩，已見雛形的鳳眼。
許小單在嬰兒時期就對美好的人和事物表現出充分的喜愛。
小卷毛生得好看，唇紅齒白，如同童話裏走出來的矜貴小王子，站在灰撲撲的菜地裏都在熠熠閃光。她呆楞楞地盯著他，小嘴巴微張，為對方的長相入了迷。
顧小覓在她毫不遮掩的目光中，皺了皺眉，語氣特別冷酷，“你踩死了我的菜苗，必須賠我。”
漂亮的小哥哥不近人情，許小單恍然回神，一肚子心眼的她自覺有錯在先，又實在想親近顧小覓，當機立斷一把抱住他的腰，假模假式地擠出幾滴眼淚，“嗚哇！”
“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對不起！你不要生單單的氣，好不好嘛！”
顧小覓手裏捏著一把小鏟子，猝不及防被來路不明的小丫頭占了便宜，早就有了羞恥心的小男孩又羞又惱，耳根漲紅，臉色更黑，小身子也僵硬得不知所措。
他想推開許小單，可對方軟乎乎的，好似稍一用力就會傷到她。他語無倫次地道：“你你你，你放開我…”
“你別哭了。”
許小單的哭聲很快引來兩個班的老師。他們手忙腳亂地將一團糟的小朋友們分開。
“單單為什麽傷心啊？可不可以告訴老師？”
許小單的班主任很是溫柔，看到小姑娘哭得稀裏嘩啦，鼻子眼睛都紅彤彤的，活脫脫一個小可憐，她心疼壞了。
小弟一二號很是上道，當即你一言我一語替老大做了解釋。班主任苦笑不得，大班的班主任呢，也恨鐵不成鋼，喊來小胖子給許小單道歉。
許小單不喜歡仗勢欺人的小胖子，對他的道歉也只是勉強接受。
她的班主任見狀無奈地笑笑，而後又溫聲細語道：“單單，你是不是也要跟顧星覓小朋友說‘對不起’呢？”
雖說幼兒園裏的孩子都非富即貴，但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尤其是顧小覓，等閑時候老師們都得捧著他，因而班主任不想許小單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哥哥，對不起。”
許小單的認錯態度端正，可憐巴巴的，望著顧小覓時眼淚汪汪，可不就是那剛出窩的小奶貓？
顧小覓很惱火自己的小菜苗無辜冤死，但他也不忍心對奶呼呼的許小單不依不饒。
當然，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他憋著一口氣，面色冷淡，“嗯。”
許小單一臉茫然，他這是原諒自己了呢，還是沒有原諒呢？
很大程度上，她是個厚臉皮。
到了放學時間，陳淑儀來接許小單。
她背著小書包，拽著媽媽的手，身子七扭八拐地耍賴不想回家，一定要等到大班那個超級好看的小哥哥。
陳淑儀拗不過女兒，便依了她的意思。
顧小覓今天也是景舒來接。
許小單瞪著靈動的雙眼一陣好瞅，見小哥哥的媽媽也是像自己媽媽一樣的大美人，她滿心歡喜，晃了晃陳淑儀的手，“媽媽，那個姨姨也好漂釀喲！”
“你們肯定能做朋友！”
陳淑儀黑發紅唇，是氣質冷艷的大美人，她的笑容很少。
不過女兒古靈精怪，她常常被逗得莞爾發笑，“為什麽呀？”
許單單抿嘴笑得賊兮兮的，“單單喜歡小哥哥，媽媽如果是他媽媽的朋友，單單也會是小哥哥的朋友。”
陳淑儀忍俊不禁，食指點點她的額頭，“小鬼頭。”
後來，一如許小單的期待，她的媽媽與景舒交好，且來往甚密，而她也有機會時不時登堂入室顧家的門去纏著顧小覓。
就是…
無論她對顧小覓如何熱情，那家夥都臭著臉，活像許小單是欠了他很多錢的前世冤家。
許小單對此毫不在意，反而還樂此不疲地挑戰顧小覓的忍耐底線，讓他經常氣得要死，又拿她無可奈何。
打打鬧鬧、雞飛狗跳的童年生活轉眼就接近尾聲。
許小單最愛的美女媽媽，因為在生產時，身體傷了根本，再加上她為父母留下的偌大產業嘔心瀝血，一朝病來如山倒，她得了癌，還是晚期。
關乎生死大事，空有萬貫家財也無濟於事。
經過長期的苦痛折磨，陳淑儀終究沒能撐過去，於一個細雨蒙蒙的春日離世。
追悼會所用的靈堂設在許家別墅。
顧小覓隨同父母前來吊唁。
即將12歲的少年長身玉立，黑色的正裝襯得他矜貴端方。
儀式結束，他找了一圈都沒見許小單的身影，問了管家才知道，她躲在房間裏未曾下樓。
顧小覓避開往來的賓客，徑直來到許小單的公主房。
自從陳淑儀生病住院，許小單明媚的笑容就失去了很多光彩，顧小覓嘴上沒有說，但看在眼裏。
許小單蜷縮在起居室的墨綠色絲絨沙發裏。她的嬰兒肥猶在，身形卻有了幾分亭亭玉立的姿態。
小姑娘正處在介於少女和兒童之間的年紀，她肩背纖薄，一向驕傲得如同孔雀般高高揚起的頭顱，此時卻耷拉著靠在膝蓋上，頹勢明顯。
她的雙眸沒有焦點，正失神地望著眼前某處，無悲無喜。
“單單。”
顧小覓沒有到變聲期，嗓音仍舊清澈。眼前的許小單孤寂寥落，讓他的心尖莫名發疼。
許小單聽得他的聲音，眸光忽閃，而後茫然擡頭看向他，嗓子有些發啞，語調也略微懶散，“小覓哥哥，你怎麽來了？”
明知故問。
顧小覓默了默，轉身帶上門，然後緩步走到她身邊坐下，“我來看看你。”
“不要難過了。”
其實，在得知陳淑儀是癌癥晚期，以及大概率難以治愈的那一刻，許小單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害怕媽媽知道會擔心，所以每當難過時就躲在被窩裏偷偷哭泣，表面上仍然是沒心沒肺的小女孩。
現在人死燈滅，縱然哭得再撕心裂肺也變得毫無意義。
她的心裏永遠有媽媽存在的位置，直到她夜死去。
許小單覺得自己特別堅強，可在顧小覓安慰她後，不知道挑起了哪根脆弱的神經，她鼻頭一酸，眼淚流撲簌簌往下掉。
“我沒有媽媽了。”她癟著嘴，扭頭趴在顧小覓的肩上，嘮嘮叨叨地哭訴，“她再也看不到我穿漂亮的小裙子，我也不能幫她搭配每天的穿著了。”
“還有爸爸…”
“爸爸他很快也不會是我一個人的爸爸了。”
顧小覓心下詫異。
許小單對他藏不住話，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會告訴他，所以乍然聽她提起許繼山，顧小覓擰眉道：“什麽意思？”
許小單抽著鼻子直起身，借他的手給自己擦眼淚，委屈巴巴，“媽媽住院的時候，我看到有不認識阿姨來找爸爸。”
“爸爸對她很不一樣。”
顧小覓又問，“怎麽不一樣？”
“嗯…”
許小單語結，想了半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眉頭扭成了八道彎，破有些強詞奪理的意味，“就是不一樣！”
“那個阿姨也有女兒！她們肯定想住進我家，搶我的衣服和珠寶！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
顧小覓不確定她是不是失去了媽媽，以至於對外界危險感覺敏銳，又或是僅是毫無根據的猜測。
他沒有反駁她的話，而是難得溫柔地笑了笑，捏捏她的小手，“別怕。”
“如果許叔叔對你不好，你就來我家。”
“我爸媽都喜歡你。”
許小單在顧家混跡五六年，顧家的長輩就沒有不把她當心肝肉的，說是半個女兒/孫女都不為過。
眼下她嘟嘟嘴，對顧小覓的說法略有不滿，“難道我爸爸對我好，我就不能去你家了嗎？”
“媽媽去世，爸爸工作也忙，我一個人在家好慘的。”
“額。”
顧小覓一噎，隨即揪她的小肉臉，一副看穿她小把戲的無語表情，“你直說幹脆住在我家得了。”
“真的嗎？”
許小單假裝沒聽懂他話裏的調侃之意，完全當作是意外之喜。她撲過去喜滋滋地抱住顧小覓，“那…”
“我明天就搬去你家！”
顧小覓笑而不語，呵。
陳淑儀去世，許小單跟許繼山不甚親近，對許家自然少了很多歸屬感。
她更多的時候都住在顧家，從二環裏的大宅子到鷺江灣的莊園式別墅，不論哪裏都有屬於她的房間。
漸漸地，她少了很多孤獨感。
陳淑儀離開的第三年，文心帶著許思語嫁進許家。
許繼山為家裏的新鮮面孔喜氣洋洋，也對未來或許會出現的許家兒子充滿期待，而許單單，除了春節可能會回家住一天，餘下時候幾乎不在許家出現了。
繞是如此，許繼山沒有任何異議。畢竟他撼動不了龐然巨物般的顧家，陳淑儀留給許小單的遺產，他也不敢生出不必要的想法。
年年歲歲，一晃而過。
許小單長大成了許單單。
她三歲起就追著顧星覓跑，小學、初中兩人都是同校。到高中，她不用想就丟開了薊城大學附中拋來的橄欖枝，志願填報的是顧星覓所在的貴族私立，鴻德中學。
高一開學不到兩個月，高三的顧星覓就聽人奔走相告，說他的小仙女妹妹被教導主任揪去了辦公室訓話。
以“聚眾鬥毆”的名義。
顧星覓頭疼，他一個沒看住小姑娘就給他惹事兒！
偏偏魏棋玉幾個還在一旁煽風點火，“你別忘了單單妹妹他們年級有不少不學好的刺兒頭啊。”
“單單妹妹單純，指不定就讓人哄了走彎路，到時候你這張臉再好看都救不回來咯！”
走得近的朋友都知道，顧星覓全靠臉吊著許單單那個小花癡。
前兩年叛逆，他偶爾也跟人打架，要是誰挨了他的臉，那可不得了，肯定會被揍得媽都不認。
顧星覓瞪了眼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魏棋玉，毫不猶豫，丟下寫了一半的數學試卷就跑出教室，往教導主任所在的樓層去。
時近深秋，陽光的影子淺而淡，空氣裏氤氳著寒意。
風撩起了他額前的碎發，少年的側臉是精雕細琢而出的精致俊美。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在行政樓。
長長的走道上抱頭蹲了一大串涉事的男生女生，因為鴻德的校服是襯衫領帶的制服款式，乍一看以為他們到了熱血高校劇組。
高三的那幾個二世祖看到顧星覓黑沈的臉色，小心臟就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鼓。
其中一個跟他關系不錯，眼神左右一瞄，沒發現有老師守著他們，於是吊兒郎當地站起來，“我的覓哥哥誒，你就放心吧，單單妹妹是被咱幾個連累的，老張就找她問問話。”
“一根頭發都不會掉，瞧把你急的。”
他臉上掛了彩，嘴角也有豁口，說話時疼得齜牙咧嘴。
顧星覓眸色冷淡，面無表情地經過他，“我回頭再找你們算賬。”
“不要啊，哥！我的好哥哥！”
二世祖們被他的威脅嚇得鬼哭狼嚎，不由得開始後悔早在許單單出現在打架現場時，他們就該把她哄走。
顧星覓這家夥是個黑心肝，又極其護犢子，被他盯上了能有什麽好日子過啊！
想到自己即將面臨被爸媽停卡、限制出門的悲慘生活，半大不小的少年們哭得就更真情實感了。
顧星覓沒把他們唱作俱佳的誇張表演放在眼裏。擡手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他推門進去。
教導主任見來人是顧星覓，嚴肅的神情立馬變得和顏悅色，他放下手裏的茶杯，“顧星覓同學，找老師有事兒？”
顧星覓微微頷首，而後看向許單單。
豆蔻年華的少女身段優美，長腿纖腰，就是她鵪鶉似的耷拉著腦袋，毛茸茸的齊耳短發垂下來擋住了大半的臉，知道他來也沒有擡頭，可見受了不少委屈。
顧星覓心底發沈，淡聲對教導主任道：“我來找她。”
“聽說打架了？”
教導主任恍然，許單單在顧家被養得跟親女兒似的，但凡關註過顧家的家事，就沒人不知道她與顧星覓的關系。
“這倒沒有，”教導主任笑著擺了擺手，“不都是因為外面那些混小子嗎？昨兒晚上他們把人小餐館的椅子、桌子砸得稀巴爛，沒有賠償就跑得一幹二凈。”
“老板告到學校，我聽說後就把當時在場的同學挨個兒喊來問問情況。”
“嗯。”
顧星覓表示了然，“那老師問完了嗎？我可以帶許單單走了嗎？”
“可以。”
教導主任當即應允，心裏卻道，你在這兒杵著，我就算沒問完也得完啊！
顧星覓成功領走了許單單。
兩人走出辦公室，看著許單單全身而退，門口被罰的男生女生不禁流下了羨慕的淚水。
直到離開行政樓，快到教學樓的時候，顧星覓都沒聽到許單單吭聲。
他聽下腳步，伸手薅了一把許單單的頭發，“還委屈呢？”
許單單向來寶貝她的發型，尤其是最近看了某個偶像劇而剪的短發，稍不註意就會變雞窩。
她氣鼓鼓地從制服外套的貼身小口袋裏取出一把迷你梳子，動作熟練地梳好頭發，哼哼道：“我以前都沒被老師說過重話呢，這才一開學就進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挨訓，多丟臉呀！”
顧星覓一點兒都不同情她，“該。”
“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他年底有物理競賽，學校安排的集訓在昨晚開始上課。按慣例，他放學的時間會比正常的晚，無奈只有讓許單單自己先回家。
誰知他都到家喝了杯水，人才悠悠哉哉進門，問就是嘴饞去小吃街買燒烤了。
顧星覓當時就心有懷疑，但她面色無異，最終揭過不提。
“哼。”
許單單撅嘴，“我本來就是去買燒烤的呀。”
“就是…”
她說了一半又止住話頭，絞著手指一臉不情不願。
顧星覓鳳眼微瞇，“接著說。”
許單單鼓鼓臉，竹筒倒豆子，一陣叭叭，“燒烤不是得等嘛，我找了椅子坐下玩手機，沒多會兒店裏就進來一群男生女生。”
“我晃眼瞅到裏面有給你寫情書、送禮物的學姐，她哭唧唧的像是被誰欺負了，所以我拿到燒烤也沒走，想偷聽他們在說什麽。”
“結果不知道從哪兒又竄出來七八個小混混，兩邊話不投機就打起來了。”
“我想溜都溜不了。”
顧星覓無語地看著她，半晌後老氣橫秋地嘆氣，“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許單單犟嘴，“那是意外！意外！”
顧星覓懶怠理會她的狡辯，“你一天天的，少想些有的沒的，從今晚開始，我們還是一起回家。”
許單單抗議，“我不要！”
“我要有私人空間！我要跟小姐妹逛街喝奶茶！”
“沒得商量。”
顧星覓的態度果決，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氣得許單單張牙舞爪，徒勞發洩一通。
晚上最後一節自習課，途中教學樓全範圍停電，經檢修一時半會兒恢覆不了，隨後全校提前十分鐘放學。
許單單慢吞吞地收好書包，瞥一眼教室外面，黑燈瞎火的，顧星覓總不至於還得訓練吧？
同班的小姐妹照著手機電筒在一旁討論要不要吃了夜宵再回家。
有人提議先買奶茶，再吃烤串。
眾人疊聲附和。
問到許單單，她卻搖搖頭，“我得等顧星覓呢。”
顧星覓屬於人不在江湖，江湖都有他的傳說。拋開家世不談，他在學業上的優秀就足夠讓他聞名薊城中學生圈子，更別說他長得還巨帥。
小姐妹裏有許單單發小，對顧星覓的臉早已免疫，餘下的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很是興奮地表示要一睹神顏。
就在許單單拿起手機準備發微信問問時，便聽到教室門口有人喊她，“單單。”
“單單妹妹。
她定睛一看，不僅是顧星覓，魏棋玉、覃忻他們也在。
“走。”
許單單招呼小姐妹出去。
她拉著書包肩帶走到顧星覓面前站定，不等他說話就先發制人，“我一會兒要喝奶茶。”
顧星覓神色散漫，“你現在喝奶茶，回去能睡得著？”
言下之意就是太晚了，不準喝。
“哼。”
許單單不想理他，同自己的小姐妹手挽手，很快就跑去了前面，將顧星覓幾個扔在原地。
魏棋玉和覃忻笑得樂不可支，他拍拍顧星覓的肩，“單單妹妹的脾氣越來越好了哈，有事兒都知道跟你知會一聲了。”
顧星覓睨了他們一眼，呵。
鴻德中學與薊大附中隔街而立，兩所學校的放學時間幾乎是一前一後。
許單單一行人到的這家連鎖品牌奶茶店，除了本校的同學，陸陸續續也來了不少穿著薊大附中校服的學生。
少年少女圍坐在一張小圓桌前，用微信小程序點單。
通常顧星覓在，許單單就能當甩手掌櫃。她親親密密擠挨著顧星覓，抻著脖子去看他的手機，一面指指點點，“黑糖小芋圓奶茶，加燕麥、珍珠和啵啵。”
顧星覓“嗯”了聲，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轉而給她點的卻是不加冰的楊枝甘露。
許單單眼睛都瞪圓了，“你出爾反爾。”
顧星覓輕哼，“我可不想被你半夜拖起來爬去樓頂吹冷風，看星星。”
額。
許單單想到自己一睡不著就找事兒的種種行徑，她頓覺理虧，焉頭耷腦地應下，“好叭。”
等餐的間隙，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知誰起了話頭，紛紛轉為吐槽學校裏的老師，脾氣差的，講課時唾沫亂飛的，還有勢利眼兒的，氣氛熱烈。
幾分鐘後，店員喊了號，男生們便起身去把打包好的奶茶果茶提過來。
顧星覓幫許單單插上吸管，問她，“回家？”
“嗯嗯。”
許單單的家庭作業沒做完，卷子剩了一堆，她不能再耽擱，只能依依不舍地與小姐妹告了別。
她和顧星覓走到店門處，正好與迎面而來的梁禹辰、許思語碰上。
梁禹辰少年青蔥，眉眼間清澈明朗。
他的目光落在許單單身上，招呼道：“單單。”
上次見許家的小妹妹是年初的春節，那會兒她留著長發，單純甜美，眼下瞧著她短發的模樣，在清甜之餘，多了幾分率性。
陳淑儀未離世前，許單單時常去梁家走動，對梁家的小哥哥印象也不錯。後來她長居顧家，與許繼山都生疏不已，更何況只是世交家的梁禹辰呢。
她甚至都忘了該怎麽稱呼梁禹辰才合適，隨口客套道：“你們也放學啦？”
“對啊。”
梁禹辰很開心許單單跟自己說話，他組織了語言有意多寒暄幾句。
顧星覓卻在這時拉了一把許單單，“不是說作業有點難嗎？回家我給你講。”
許單單也不想留下來尬聊，尤其是許思語也在場，雙方沒有明面上的沖突，她也對自己構不成威脅，可莫名的，許單單就是不喜歡她和文心。
聞言，她趕緊附和，“好啊好啊，我們快走。”
他倆半真半假，一溜兒煙跑到路邊，隨即坐進顧家的車子裏，就這麽把梁禹辰和許思語拋在腦後。
直到車子匯入車流，梁禹辰都悵然若失地看著許單單離開的方向。
許思語咬咬牙，心思千回百轉，她沒敢顯露一絲一毫在臉上，語調柔柔的，“禹辰哥。”
梁禹辰驟然回神，回眸對上許思語的眼。
許思語的容貌堪堪算得上清秀，好在性格溫軟，能以氣質取勝，家世上名為許家繼女，但在許繼山心中的分量與許單單卻是差之千裏。
梁禹辰暗嘆，決定拒絕她的告白。
“走吧，你買完奶茶早點回家，我就不送你了。”
許單單記得她認識顧星覓不久，就發現了這家夥是小氣鬼，因為他只要看到梁禹辰出現，接下來好幾天對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如今依然如此，哪怕許單單已經忘了她和梁禹辰相處的那些小事，顧星覓卻記得清清楚楚。
上車後，他又垮著一張臭臉不說話，街邊的光影透過車窗打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神色也越發變幻莫測。
許單單喝下一大口楊枝甘露，斜眼睨他，“你幹嘛呀？我就跟他說了一句話，你至於嗎？”
“至於。”
顧星覓耿耿於懷梁禹辰的存在，全賴這小丫頭沒長性。當年要不是他及時趕到，許小單就要被梁禹辰哄去當媳婦了。
許單單無語，“那是過家家啊，角色需要啊，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他走。”
“哼。”
許單單想到自己不給個態度，他肯定好幾天都沒完沒了。再說了，她還有兩張物理試卷，一張數學試卷都得顧星覓幫她寫，哄好小氣鬼迫在眉睫，“我發誓，以後見到梁禹辰，我都繞道走，絕對不跟他說一句話，連眼神交流都不會出現！”
“這樣可以嗎？”
她說完，湊近顧星覓的臉去觀察他的表情。
顧星覓故作姿態，抿唇不語好久，他勉強應聲，“嗯。”
“你太小心眼兒了！”
許單單戳他的臉，顧星覓卻一把抓住她的指尖，不甘示弱地回懟，“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以前顧星覓的追求者遠不如現在低調，先只是投情書、送禮物，後來發展到堵人。當然，堵的是許單單。
女生們想通過許單單曲線救國。
那時許單單年紀小，脾氣巨大，三番兩次就被擾得煩不勝煩，幹脆直接放話說，顧星覓是她的童養夫，誰也別想得到他！
雖是童言無忌，但顧家似乎也默認了這個說法。
從那以後，顧星覓諸多光環之外又多了個標簽，許單單的小媳婦。
兩人青梅竹馬的感情水到渠成。
顧星覓在到手的眾多offer中選擇了賓大，遠赴美國讀書。許單單在高三那年也不負眾望考進沃頓商學院，隨之與顧星覓在費城相聚。
又兩年，許單單的20歲，在顧星覓回國接手雲輝集團前夕，他們旅行到拉斯維加斯，註冊結婚。
同年，咩咩出生。
待許單單畢業回國，雙方的父母又做主為他們補辦了婚禮。
此後，一生順遂。
英國的七月溫暖濕潤，氣候宜人。
許單單被晨間的陽光喚醒，睜眼的剎那，她望著室內的歐式風格，面露瞬間恍惚。
她竟然以旁觀者的角度，目睹了平行時空的沒有外來者占據身體的許單單的無憂無慮的一生。
多好啊，她有媽媽短暫的陪伴，也有顧星覓的兩小無猜，更有看著咩咩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的親身經歷。
而那些，都是自己再也圓滿不了的缺憾。思及此，許單單不禁潸然淚下，悲傷難抑。
“媽媽，快起床了喲~”
衛生間的門被打開，洗白白的咩咩頂著蓬松的小卷毛歡歡喜喜地跑出來，直奔許單單。他手腳並用爬上床，想去扯許單單的被子。
顧星覓過來一把將小家夥拎走，自己掀開被子將人撈進懷裏，正要低頭來個早安吻，哪想卻見到許單單的滿臉淚痕，他心下震動，“做噩夢了？”
咩咩也瞅到媽媽不對勁，他憂心忡忡地依偎著許單單，奶聲奶氣，語氣堅決，“媽媽不要怕！”
“咩咩會幫你趕走夢裏的大妖怪！”
許單單滿腔心酸在父子倆出現後就散了很多，她笑著擦擦眼淚，轉而安撫咩咩道：“有咩咩和爸爸在，媽媽什麽都不怕。”
咩咩很開心自己能給媽媽堅強的力量，笑瞇瞇地把許單單抱得更緊。
顧星覓不比咩咩好騙，不過他眼下沒有點破，親了親許單單的額頭，柔聲道：“造型團隊快到了，你簡單洗漱一下？”
兩月前，兩人就在國內領證。
這次趁著咩咩暑假，便帶他來英國度假，一則為了拍婚紗照，一則順便選定婚禮需要的場地。
“好。”
許單單吸了吸鼻子，將眼裏的淚意逼走，轉眼見咩咩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抱住小家夥好一陣親昵。
咩咩本來就是小牛皮糖，綴在媽媽後面跟上跟下，讓顧星覓想跟許單單說私密話都找不到機會。
婚紗照的選景主要在愛丁堡，連空氣都充斥童話浪漫的城市。
陽光晴好，愛丁堡城堡前的綠草坪上曬太陽的人很多，不論是學生、還是游客，幾乎都會停下來駐足。
許單單客串的《血落之城》正在網絡上熱播，好評如潮，刮起了懸疑風，因而在場認出她的大有人在。
於是#許單單婚紗照#這一詞條迅速竄上熱搜。
“哇哦，富婆好美！”
“許單單在事業上升期吧，這麽早結婚真的好嗎？”
“她要管理那麽多公司，拍不拍戲重要嗎？”
“對啊，許單單和顧星覓分開那麽多年，再不結婚的話，對咩咩也不公平呀！”
“我最近天天翻富婆的小號發的戀愛日常，不得不說，她以前真的好喜歡曬啊哈哈哈！拜托，一定要久久啊，讓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真愛存在！”
許單單的小號之所以會曝光，起因是她在拿到結婚證那天就在微博上PO了三張圖。
她和顧星覓在美國的合照、結婚證的照片，以及一家三口的近照。
神通廣大的網友根據第一張照片按圖索驥，不出意料果然發現了她那個信息量巨大的小號。
也因此，哪怕許單單不曾挑明，眾人也篤定咩咩的媽媽一定是她，她與顧星覓結婚是破鏡重圓。
普通人的感情尚且會為波折而難以美滿，更何況是是是非非多的有錢人？
一時間磕CP的網友數量劇增，倒是無需幹預就壓下了混跡其中的那些不好的聲音。
拍婚紗照特別累，拍攝的地點多，需要換的造型也多。
一天下來，不說咩咩倒頭睡成了小豬，兩個大人也疲憊不堪。
回到別墅。
顧星覓替咩咩洗了澡，再把他小心翼翼地放進被窩，而後來到隔壁書房，許單單在裏面挑選白天拍的片子。
他伸直長腿，隨意坐在扶手上，彎腰圈住許單單的肩，陪她一起選了一會兒。
良久，他終是忍不住，茍著許單單鬢邊的發絲，緩聲問：“早上做了什麽噩夢？”
“為什麽會哭得那麽傷心？”
許單單點擊鼠標的手一頓，轉頭直視他的雙眼，雙睫顫了顫，像是為了找到依靠一般，她向後靠近顧星覓的懷裏。
顧星覓順勢摟緊她，灼熱的呼吸噴散在她耳邊，點點輕吻。
許單單語速緩慢地告訴他自己看到的一切，到後來，話音裏又帶上了哭腔，“我覺得特別遺憾，我原本可以不用和你還有咩咩分開的。”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彌補那幾年的缺失。”
她的眼淚溢出眼眶，顧星覓心尖微痛，他覆唇在她的眼上，讓淚珠融化在溫熱的呼吸中，“你沒有錯，我和咩咩也不需要你彌補，只要你現在、以後都在我們身邊就好。”
“我曾經也常常設想，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會不會少了很多遺憾？但事實就是如此。”
“單單，往者不可諫，我們不負當下好嗎？”
“嗯。”
許單單的雙臂攀上他的肩，去尋他的唇，顧星覓輕柔回吻，一寸一寸的安撫她的情緒。
很快，難言的憂傷消失在無盡的愛意中。
婚禮的舉行地點，最終定在肯特郡梅德斯頓的利茲堡。
古堡建成已有900多年，依湖而立，湖面平靜，水光倒映著英國夏季的天，蔚藍優雅。
許單單的父母皆已亡故，她便挽著陳維清的臂彎，伴隨著沈靜優雅的婚禮進行曲，一步一步走向站在禮臺上的顧星覓。
咩咩和若若作為花童，分立在他兩側。
潔白華麗的拖尾在地面劃出優美的弧度，綴在頭紗上的鉆石似星光熠熠，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許單單的手終於與顧星覓交握。
到了念誓詞的環節，莊嚴肅穆的神父手按聖經，“無論貧窮、疾病、痛苦、富有、健康、快樂幸福，你都願意不離不棄，一生一世愛護他/她嗎？”
“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寫到番外突然挺舍不得的，不管是單單，咩咩，還是顧星覓，當然也謝謝陪我走到現在的小可愛們，有緣的話下一本再見啦！感謝在2022-04-26 05:34:49~2022-05-01 22:46: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好的禮物是什麽呢 10瓶；檸 3瓶；Dudududu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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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初秋的陽光帶著融融的暖意, 照得人心尖發軟。
這是薊城師大附幼的尋常午後，黑瓦紅墻，抄手游廊沈浸在靜謐祥和的氛圍裏, 略顯斑駁。
悠揚的音樂聲隨著廣播飄散開來。
不多時, 午睡起的各班小朋友在老師的幫助下起床穿衣服，鬧鬧喳喳，歡快得像枝頭雀躍的麻雀。
由於許單單小朋友前兩天帶領班裏的其他小朋友反抗午睡，集體出逃, 結果還沒走到門口就被老師團團圍住, 而後她被請了家長又寫了檢討認錯，便老實了不少。
眼下不等老師催促，她揉著眼睛翻身坐起，一時有些迷糊, 盯著兩個亂糟糟的花苞頭坐在原地發呆。
三歲的許小單實在可愛。
大而圓的杏眼，秋水般粼粼澄澈，卷翹的睫毛忽閃, 與芭比娃娃沒差, 肉嘟嘟的雙頰白裏透紅, 宛若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
入學報道那天，她穿著一身粉色公主裙，乖乖巧巧的模樣，引得好些老師聞聲趕來圍觀。饒是後來知道小姑娘實際上是個表裏不一的小魔王, 也絲毫不影響大家對她的喜歡。
班主任老師過來，動作輕柔地將許小單的頭發理順，一面笑著誇她, “單單小朋友最近表現得很好哦, 老師會獎給你小紅花。”
許小單在揪著手裏的皮筋玩, 甜甜笑道：“謝謝胡老師。”
如此，班主任老師對她更加喜愛。哪想不出一小時，她就被打了臉。
每逢周五，幼兒園安排的課程多是以活動為主。
上完音樂課，音樂老師特意留下許小單給她指了一首曲子談，意在讓她報名參加下個月的薊城幼兒鋼琴比賽。
是以，許小單也就耽誤了下一節的勞動課。
她吭哧吭哧跑到菜園子，然後找到自己班級的菜地，不料發現她在上周種下的，辛辛苦苦長出來的小菜苗從根部截斷，顯然命不久矣了。
另有兩個哭喪著臉的小朋友圍在旁邊，是她幼兒園之前就認識的，並且收為己用的小弟。
許小單當即就捏緊了拳頭，亮閃閃的杏眼裏都在冒火，“誰幹的！”
她的聲音甜，又軟軟糯糯的，本是氣勢十足的一聲吼，聽在旁人耳朵裏卻與小奶貓亮爪子無異。
不過，小老弟們卻是見識過她的暴脾氣，小肉手將眼淚一抹，叭叭開始跟自家老大告狀。
許小單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眼下上勞動課的班級不僅有他們小班，還有另一個大班也在。
那個大班裏有個小霸王，仗著一身敦實的肉橫行霸道，耀武揚威。
他與同伴小朋友打鬧，途徑許小單他們班的菜地，無意間踩到了許小單種的小菜苗，沒有道歉不算，還揮著拳頭對小弟們惡言惡語威脅了一番。
對方溜得太快，以致於小弟們都沒機會去找老師評理。
許小單一聽，那還了得？她能忍下這口氣？！
她靈動的大眼睛左右一看，確定老師真的不在，隨即大手一揮，便前呼後擁去大班，誓要把罪魁禍首揪出來為她的小菜苗報仇！
在許小單的領導下，三個小蘿蔔頭沒有莽撞。
他們扒著菜地旁的小籬笆不近不遠地觀察，小弟一號的記性好，在人群裏瞅了一陣就找出那個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老大，就是他！”
許小單順著小弟一號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個敦實的小胖子正湊在他旁邊那個身板挺直的小卷毛旁邊，傻兮兮地咧嘴笑說著什麽。
小卷毛的頭發蓬松，像是柔軟的雲。
他背對著許小單，也看不清臉，但許小單莫名就覺得始作俑者肯定是他！
戰鬥的怒火燃起，許小單雄赳赳、氣昂昂地沖過去，在靠近那一胖一卷的時候，她剎住腳步，耐心等了一會兒。
兩個小弟自覺承擔著保護老大安危的責任，也貓著腰跟在她後面，靜待時機。
不多時，小卷毛要離開去打水，小胖子忙不疊地跟上。
許小單趁此機會小旋風似的跑上前，三兩下就把小卷毛的小菜苗給踩得七零八落，死翹翹了。
“老大！”
小弟一二號突然同時哀嚎，“你認錯人了！”
“啊？”
許小單目瞪口呆，腦回路繃成了一條直線，根本轉不過來彎。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一道涼颼颼的聲音，是個小男生，他很是咬牙切齒，“你瘋了？！”
自覺心虛的許單單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
她兩眼望天，很想裝死，奈何被人抓住現行，想跑也跑不了。無奈，她只得硬著頭皮回身，擡眼就對上一雙清淩淩，已見雛形的鳳眼。
許小單在嬰兒時期就對美好的人和事物表現出充分的喜愛。
小卷毛生得好看，唇紅齒白，如同童話裏走出來的矜貴小王子，站在灰撲撲的菜地裏都在熠熠閃光。她呆楞楞地盯著他，小嘴巴微張，為對方的長相入了迷。
顧小覓在她毫不遮掩的目光中，皺了皺眉，語氣特別冷酷，“你踩死了我的菜苗，必須賠我。”
漂亮的小哥哥不近人情，許小單恍然回神，一肚子心眼的她自覺有錯在先，又實在想親近顧小覓，當機立斷一把抱住他的腰，假模假式地擠出幾滴眼淚，“嗚哇！”
“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對不起！你不要生單單的氣，好不好嘛！”
顧小覓手裏捏著一把小鏟子，猝不及防被來路不明的小丫頭占了便宜，早就有了羞恥心的小男孩又羞又惱，耳根漲紅，臉色更黑，小身子也僵硬得不知所措。
他想推開許小單，可對方軟乎乎的，好似稍一用力就會傷到她。他語無倫次地道：“你你你，你放開我…”
“你別哭了。”
許小單的哭聲很快引來兩個班的老師。他們手忙腳亂地將一團糟的小朋友們分開。
“單單為什麽傷心啊？可不可以告訴老師？”
許小單的班主任很是溫柔，看到小姑娘哭得稀裏嘩啦，鼻子眼睛都紅彤彤的，活脫脫一個小可憐，她心疼壞了。
小弟一二號很是上道，當即你一言我一語替老大做了解釋。班主任苦笑不得，大班的班主任呢，也恨鐵不成鋼，喊來小胖子給許小單道歉。
許小單不喜歡仗勢欺人的小胖子，對他的道歉也只是勉強接受。
她的班主任見狀無奈地笑笑，而後又溫聲細語道：“單單，你是不是也要跟顧星覓小朋友說‘對不起’呢？”
雖說幼兒園裏的孩子都非富即貴，但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尤其是顧小覓，等閑時候老師們都得捧著他，因而班主任不想許小單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哥哥，對不起。”
許小單的認錯態度端正，可憐巴巴的，望著顧小覓時眼淚汪汪，可不就是那剛出窩的小奶貓？
顧小覓很惱火自己的小菜苗無辜冤死，但他也不忍心對奶呼呼的許小單不依不饒。
當然，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他憋著一口氣，面色冷淡，“嗯。”
許小單一臉茫然，他這是原諒自己了呢，還是沒有原諒呢？
很大程度上，她是個厚臉皮。
到了放學時間，陳淑儀來接許小單。
她背著小書包，拽著媽媽的手，身子七扭八拐地耍賴不想回家，一定要等到大班那個超級好看的小哥哥。
陳淑儀拗不過女兒，便依了她的意思。
顧小覓今天也是景舒來接。
許小單瞪著靈動的雙眼一陣好瞅，見小哥哥的媽媽也是像自己媽媽一樣的大美人，她滿心歡喜，晃了晃陳淑儀的手，“媽媽，那個姨姨也好漂釀喲！”
“你們肯定能做朋友！”
陳淑儀黑發紅唇，是氣質冷艷的大美人，她的笑容很少。
不過女兒古靈精怪，她常常被逗得莞爾發笑，“為什麽呀？”
許單單抿嘴笑得賊兮兮的，“單單喜歡小哥哥，媽媽如果是他媽媽的朋友，單單也會是小哥哥的朋友。”
陳淑儀忍俊不禁，食指點點她的額頭，“小鬼頭。”
後來，一如許小單的期待，她的媽媽與景舒交好，且來往甚密，而她也有機會時不時登堂入室顧家的門去纏著顧小覓。
就是…
無論她對顧小覓如何熱情，那家夥都臭著臉，活像許小單是欠了他很多錢的前世冤家。
許小單對此毫不在意，反而還樂此不疲地挑戰顧小覓的忍耐底線，讓他經常氣得要死，又拿她無可奈何。
打打鬧鬧、雞飛狗跳的童年生活轉眼就接近尾聲。
許小單最愛的美女媽媽，因為在生產時，身體傷了根本，再加上她為父母留下的偌大產業嘔心瀝血，一朝病來如山倒，她得了癌，還是晚期。
關乎生死大事，空有萬貫家財也無濟於事。
經過長期的苦痛折磨，陳淑儀終究沒能撐過去，於一個細雨蒙蒙的春日離世。
追悼會所用的靈堂設在許家別墅。
顧小覓隨同父母前來吊唁。
即將12歲的少年長身玉立，黑色的正裝襯得他矜貴端方。
儀式結束，他找了一圈都沒見許小單的身影，問了管家才知道，她躲在房間裏未曾下樓。
顧小覓避開往來的賓客，徑直來到許小單的公主房。
自從陳淑儀生病住院，許小單明媚的笑容就失去了很多光彩，顧小覓嘴上沒有說，但看在眼裏。
許小單蜷縮在起居室的墨綠色絲絨沙發裏。她的嬰兒肥猶在，身形卻有了幾分亭亭玉立的姿態。
小姑娘正處在介於少女和兒童之間的年紀，她肩背纖薄，一向驕傲得如同孔雀般高高揚起的頭顱，此時卻耷拉著靠在膝蓋上，頹勢明顯。
她的雙眸沒有焦點，正失神地望著眼前某處，無悲無喜。
“單單。”
顧小覓沒有到變聲期，嗓音仍舊清澈。眼前的許小單孤寂寥落，讓他的心尖莫名發疼。
許小單聽得他的聲音，眸光忽閃，而後茫然擡頭看向他，嗓子有些發啞，語調也略微懶散，“小覓哥哥，你怎麽來了？”
明知故問。
顧小覓默了默，轉身帶上門，然後緩步走到她身邊坐下，“我來看看你。”
“不要難過了。”
其實，在得知陳淑儀是癌癥晚期，以及大概率難以治愈的那一刻，許小單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害怕媽媽知道會擔心，所以每當難過時就躲在被窩裏偷偷哭泣，表面上仍然是沒心沒肺的小女孩。
現在人死燈滅，縱然哭得再撕心裂肺也變得毫無意義。
她的心裏永遠有媽媽存在的位置，直到她夜死去。
許小單覺得自己特別堅強，可在顧小覓安慰她後，不知道挑起了哪根脆弱的神經，她鼻頭一酸，眼淚流撲簌簌往下掉。
“我沒有媽媽了。”她癟著嘴，扭頭趴在顧小覓的肩上，嘮嘮叨叨地哭訴，“她再也看不到我穿漂亮的小裙子，我也不能幫她搭配每天的穿著了。”
“還有爸爸…”
“爸爸他很快也不會是我一個人的爸爸了。”
顧小覓心下詫異。
許小單對他藏不住話，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會告訴他，所以乍然聽她提起許繼山，顧小覓擰眉道：“什麽意思？”
許小單抽著鼻子直起身，借他的手給自己擦眼淚，委屈巴巴，“媽媽住院的時候，我看到有不認識阿姨來找爸爸。”
“爸爸對她很不一樣。”
顧小覓又問，“怎麽不一樣？”
“嗯…”
許小單語結，想了半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眉頭扭成了八道彎，破有些強詞奪理的意味，“就是不一樣！”
“那個阿姨也有女兒！她們肯定想住進我家，搶我的衣服和珠寶！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
顧小覓不確定她是不是失去了媽媽，以至於對外界危險感覺敏銳，又或是僅是毫無根據的猜測。
他沒有反駁她的話，而是難得溫柔地笑了笑，捏捏她的小手，“別怕。”
“如果許叔叔對你不好，你就來我家。”
“我爸媽都喜歡你。”
許小單在顧家混跡五六年，顧家的長輩就沒有不把她當心肝肉的，說是半個女兒/孫女都不為過。
眼下她嘟嘟嘴，對顧小覓的說法略有不滿，“難道我爸爸對我好，我就不能去你家了嗎？”
“媽媽去世，爸爸工作也忙，我一個人在家好慘的。”
“額。”
顧小覓一噎，隨即揪她的小肉臉，一副看穿她小把戲的無語表情，“你直說幹脆住在我家得了。”
“真的嗎？”
許小單假裝沒聽懂他話裏的調侃之意，完全當作是意外之喜。她撲過去喜滋滋地抱住顧小覓，“那…”
“我明天就搬去你家！”
顧小覓笑而不語，呵。
陳淑儀去世，許小單跟許繼山不甚親近，對許家自然少了很多歸屬感。
她更多的時候都住在顧家，從二環裏的大宅子到鷺江灣的莊園式別墅，不論哪裏都有屬於她的房間。
漸漸地，她少了很多孤獨感。
陳淑儀離開的第三年，文心帶著許思語嫁進許家。
許繼山為家裏的新鮮面孔喜氣洋洋，也對未來或許會出現的許家兒子充滿期待，而許單單，除了春節可能會回家住一天，餘下時候幾乎不在許家出現了。
繞是如此，許繼山沒有任何異議。畢竟他撼動不了龐然巨物般的顧家，陳淑儀留給許小單的遺產，他也不敢生出不必要的想法。
年年歲歲，一晃而過。
許小單長大成了許單單。
她三歲起就追著顧星覓跑，小學、初中兩人都是同校。到高中，她不用想就丟開了薊城大學附中拋來的橄欖枝，志願填報的是顧星覓所在的貴族私立，鴻德中學。
高一開學不到兩個月，高三的顧星覓就聽人奔走相告，說他的小仙女妹妹被教導主任揪去了辦公室訓話。
以“聚眾鬥毆”的名義。
顧星覓頭疼，他一個沒看住小姑娘就給他惹事兒！
偏偏魏棋玉幾個還在一旁煽風點火，“你別忘了單單妹妹他們年級有不少不學好的刺兒頭啊。”
“單單妹妹單純，指不定就讓人哄了走彎路，到時候你這張臉再好看都救不回來咯！”
走得近的朋友都知道，顧星覓全靠臉吊著許單單那個小花癡。
前兩年叛逆，他偶爾也跟人打架，要是誰挨了他的臉，那可不得了，肯定會被揍得媽都不認。
顧星覓瞪了眼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魏棋玉，毫不猶豫，丟下寫了一半的數學試卷就跑出教室，往教導主任所在的樓層去。
時近深秋，陽光的影子淺而淡，空氣裏氤氳著寒意。
風撩起了他額前的碎發，少年的側臉是精雕細琢而出的精致俊美。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在行政樓。
長長的走道上抱頭蹲了一大串涉事的男生女生，因為鴻德的校服是襯衫領帶的制服款式，乍一看以為他們到了熱血高校劇組。
高三的那幾個二世祖看到顧星覓黑沈的臉色，小心臟就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鼓。
其中一個跟他關系不錯，眼神左右一瞄，沒發現有老師守著他們，於是吊兒郎當地站起來，“我的覓哥哥誒，你就放心吧，單單妹妹是被咱幾個連累的，老張就找她問問話。”
“一根頭發都不會掉，瞧把你急的。”
他臉上掛了彩，嘴角也有豁口，說話時疼得齜牙咧嘴。
顧星覓眸色冷淡，面無表情地經過他，“我回頭再找你們算賬。”
“不要啊，哥！我的好哥哥！”
二世祖們被他的威脅嚇得鬼哭狼嚎，不由得開始後悔早在許單單出現在打架現場時，他們就該把她哄走。
顧星覓這家夥是個黑心肝，又極其護犢子，被他盯上了能有什麽好日子過啊！
想到自己即將面臨被爸媽停卡、限制出門的悲慘生活，半大不小的少年們哭得就更真情實感了。
顧星覓沒把他們唱作俱佳的誇張表演放在眼裏。擡手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他推門進去。
教導主任見來人是顧星覓，嚴肅的神情立馬變得和顏悅色，他放下手裏的茶杯，“顧星覓同學，找老師有事兒？”
顧星覓微微頷首，而後看向許單單。
豆蔻年華的少女身段優美，長腿纖腰，就是她鵪鶉似的耷拉著腦袋，毛茸茸的齊耳短發垂下來擋住了大半的臉，知道他來也沒有擡頭，可見受了不少委屈。
顧星覓心底發沈，淡聲對教導主任道：“我來找她。”
“聽說打架了？”
教導主任恍然，許單單在顧家被養得跟親女兒似的，但凡關註過顧家的家事，就沒人不知道她與顧星覓的關系。
“這倒沒有，”教導主任笑著擺了擺手，“不都是因為外面那些混小子嗎？昨兒晚上他們把人小餐館的椅子、桌子砸得稀巴爛，沒有賠償就跑得一幹二凈。”
“老板告到學校，我聽說後就把當時在場的同學挨個兒喊來問問情況。”
“嗯。”
顧星覓表示了然，“那老師問完了嗎？我可以帶許單單走了嗎？”
“可以。”
教導主任當即應允，心裏卻道，你在這兒杵著，我就算沒問完也得完啊！
顧星覓成功領走了許單單。
兩人走出辦公室，看著許單單全身而退，門口被罰的男生女生不禁流下了羨慕的淚水。
直到離開行政樓，快到教學樓的時候，顧星覓都沒聽到許單單吭聲。
他聽下腳步，伸手薅了一把許單單的頭發，“還委屈呢？”
許單單向來寶貝她的發型，尤其是最近看了某個偶像劇而剪的短發，稍不註意就會變雞窩。
她氣鼓鼓地從制服外套的貼身小口袋裏取出一把迷你梳子，動作熟練地梳好頭發，哼哼道：“我以前都沒被老師說過重話呢，這才一開學就進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挨訓，多丟臉呀！”
顧星覓一點兒都不同情她，“該。”
“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他年底有物理競賽，學校安排的集訓在昨晚開始上課。按慣例，他放學的時間會比正常的晚，無奈只有讓許單單自己先回家。
誰知他都到家喝了杯水，人才悠悠哉哉進門，問就是嘴饞去小吃街買燒烤了。
顧星覓當時就心有懷疑，但她面色無異，最終揭過不提。
“哼。”
許單單撅嘴，“我本來就是去買燒烤的呀。”
“就是…”
她說了一半又止住話頭，絞著手指一臉不情不願。
顧星覓鳳眼微瞇，“接著說。”
許單單鼓鼓臉，竹筒倒豆子，一陣叭叭，“燒烤不是得等嘛，我找了椅子坐下玩手機，沒多會兒店裏就進來一群男生女生。”
“我晃眼瞅到裏面有給你寫情書、送禮物的學姐，她哭唧唧的像是被誰欺負了，所以我拿到燒烤也沒走，想偷聽他們在說什麽。”
“結果不知道從哪兒又竄出來七八個小混混，兩邊話不投機就打起來了。”
“我想溜都溜不了。”
顧星覓無語地看著她，半晌後老氣橫秋地嘆氣，“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許單單犟嘴，“那是意外！意外！”
顧星覓懶怠理會她的狡辯，“你一天天的，少想些有的沒的，從今晚開始，我們還是一起回家。”
許單單抗議，“我不要！”
“我要有私人空間！我要跟小姐妹逛街喝奶茶！”
“沒得商量。”
顧星覓的態度果決，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氣得許單單張牙舞爪，徒勞發洩一通。
晚上最後一節自習課，途中教學樓全範圍停電，經檢修一時半會兒恢覆不了，隨後全校提前十分鐘放學。
許單單慢吞吞地收好書包，瞥一眼教室外面，黑燈瞎火的，顧星覓總不至於還得訓練吧？
同班的小姐妹照著手機電筒在一旁討論要不要吃了夜宵再回家。
有人提議先買奶茶，再吃烤串。
眾人疊聲附和。
問到許單單，她卻搖搖頭，“我得等顧星覓呢。”
顧星覓屬於人不在江湖，江湖都有他的傳說。拋開家世不談，他在學業上的優秀就足夠讓他聞名薊城中學生圈子，更別說他長得還巨帥。
小姐妹裏有許單單發小，對顧星覓的臉早已免疫，餘下的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很是興奮地表示要一睹神顏。
就在許單單拿起手機準備發微信問問時，便聽到教室門口有人喊她，“單單。”
“單單妹妹。
她定睛一看，不僅是顧星覓，魏棋玉、覃忻他們也在。
“走。”
許單單招呼小姐妹出去。
她拉著書包肩帶走到顧星覓面前站定，不等他說話就先發制人，“我一會兒要喝奶茶。”
顧星覓神色散漫，“你現在喝奶茶，回去能睡得著？”
言下之意就是太晚了，不準喝。
“哼。”
許單單不想理他，同自己的小姐妹手挽手，很快就跑去了前面，將顧星覓幾個扔在原地。
魏棋玉和覃忻笑得樂不可支，他拍拍顧星覓的肩，“單單妹妹的脾氣越來越好了哈，有事兒都知道跟你知會一聲了。”
顧星覓睨了他們一眼，呵。
鴻德中學與薊大附中隔街而立，兩所學校的放學時間幾乎是一前一後。
許單單一行人到的這家連鎖品牌奶茶店，除了本校的同學，陸陸續續也來了不少穿著薊大附中校服的學生。
少年少女圍坐在一張小圓桌前，用微信小程序點單。
通常顧星覓在，許單單就能當甩手掌櫃。她親親密密擠挨著顧星覓，抻著脖子去看他的手機，一面指指點點，“黑糖小芋圓奶茶，加燕麥、珍珠和啵啵。”
顧星覓“嗯”了聲，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轉而給她點的卻是不加冰的楊枝甘露。
許單單眼睛都瞪圓了，“你出爾反爾。”
顧星覓輕哼，“我可不想被你半夜拖起來爬去樓頂吹冷風，看星星。”
額。
許單單想到自己一睡不著就找事兒的種種行徑，她頓覺理虧，焉頭耷腦地應下，“好叭。”
等餐的間隙，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知誰起了話頭，紛紛轉為吐槽學校裏的老師，脾氣差的，講課時唾沫亂飛的，還有勢利眼兒的，氣氛熱烈。
幾分鐘後，店員喊了號，男生們便起身去把打包好的奶茶果茶提過來。
顧星覓幫許單單插上吸管，問她，“回家？”
“嗯嗯。”
許單單的家庭作業沒做完，卷子剩了一堆，她不能再耽擱，只能依依不舍地與小姐妹告了別。
她和顧星覓走到店門處，正好與迎面而來的梁禹辰、許思語碰上。
梁禹辰少年青蔥，眉眼間清澈明朗。
他的目光落在許單單身上，招呼道：“單單。”
上次見許家的小妹妹是年初的春節，那會兒她留著長發，單純甜美，眼下瞧著她短發的模樣，在清甜之餘，多了幾分率性。
陳淑儀未離世前，許單單時常去梁家走動，對梁家的小哥哥印象也不錯。後來她長居顧家，與許繼山都生疏不已，更何況只是世交家的梁禹辰呢。
她甚至都忘了該怎麽稱呼梁禹辰才合適，隨口客套道：“你們也放學啦？”
“對啊。”
梁禹辰很開心許單單跟自己說話，他組織了語言有意多寒暄幾句。
顧星覓卻在這時拉了一把許單單，“不是說作業有點難嗎？回家我給你講。”
許單單也不想留下來尬聊，尤其是許思語也在場，雙方沒有明面上的沖突，她也對自己構不成威脅，可莫名的，許單單就是不喜歡她和文心。
聞言，她趕緊附和，“好啊好啊，我們快走。”
他倆半真半假，一溜兒煙跑到路邊，隨即坐進顧家的車子裏，就這麽把梁禹辰和許思語拋在腦後。
直到車子匯入車流，梁禹辰都悵然若失地看著許單單離開的方向。
許思語咬咬牙，心思千回百轉，她沒敢顯露一絲一毫在臉上，語調柔柔的，“禹辰哥。”
梁禹辰驟然回神，回眸對上許思語的眼。
許思語的容貌堪堪算得上清秀，好在性格溫軟，能以氣質取勝，家世上名為許家繼女，但在許繼山心中的分量與許單單卻是差之千裏。
梁禹辰暗嘆，決定拒絕她的告白。
“走吧，你買完奶茶早點回家，我就不送你了。”
許單單記得她認識顧星覓不久，就發現了這家夥是小氣鬼，因為他只要看到梁禹辰出現，接下來好幾天對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如今依然如此，哪怕許單單已經忘了她和梁禹辰相處的那些小事，顧星覓卻記得清清楚楚。
上車後，他又垮著一張臭臉不說話，街邊的光影透過車窗打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神色也越發變幻莫測。
許單單喝下一大口楊枝甘露，斜眼睨他，“你幹嘛呀？我就跟他說了一句話，你至於嗎？”
“至於。”
顧星覓耿耿於懷梁禹辰的存在，全賴這小丫頭沒長性。當年要不是他及時趕到，許小單就要被梁禹辰哄去當媳婦了。
許單單無語，“那是過家家啊，角色需要啊，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他走。”
“哼。”
許單單想到自己不給個態度，他肯定好幾天都沒完沒了。再說了，她還有兩張物理試卷，一張數學試卷都得顧星覓幫她寫，哄好小氣鬼迫在眉睫，“我發誓，以後見到梁禹辰，我都繞道走，絕對不跟他說一句話，連眼神交流都不會出現！”
“這樣可以嗎？”
她說完，湊近顧星覓的臉去觀察他的表情。
顧星覓故作姿態，抿唇不語好久，他勉強應聲，“嗯。”
“你太小心眼兒了！”
許單單戳他的臉，顧星覓卻一把抓住她的指尖，不甘示弱地回懟，“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以前顧星覓的追求者遠不如現在低調，先只是投情書、送禮物，後來發展到堵人。當然，堵的是許單單。
女生們想通過許單單曲線救國。
那時許單單年紀小，脾氣巨大，三番兩次就被擾得煩不勝煩，幹脆直接放話說，顧星覓是她的童養夫，誰也別想得到他！
雖是童言無忌，但顧家似乎也默認了這個說法。
從那以後，顧星覓諸多光環之外又多了個標簽，許單單的小媳婦。
兩人青梅竹馬的感情水到渠成。
顧星覓在到手的眾多offer中選擇了賓大，遠赴美國讀書。許單單在高三那年也不負眾望考進沃頓商學院，隨之與顧星覓在費城相聚。
又兩年，許單單的20歲，在顧星覓回國接手雲輝集團前夕，他們旅行到拉斯維加斯，註冊結婚。
同年，咩咩出生。
待許單單畢業回國，雙方的父母又做主為他們補辦了婚禮。
此後，一生順遂。
英國的七月溫暖濕潤，氣候宜人。
許單單被晨間的陽光喚醒，睜眼的剎那，她望著室內的歐式風格，面露瞬間恍惚。
她竟然以旁觀者的角度，目睹了平行時空的沒有外來者占據身體的許單單的無憂無慮的一生。
多好啊，她有媽媽短暫的陪伴，也有顧星覓的兩小無猜，更有看著咩咩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的親身經歷。
而那些，都是自己再也圓滿不了的缺憾。思及此，許單單不禁潸然淚下，悲傷難抑。
“媽媽，快起床了喲~”
衛生間的門被打開，洗白白的咩咩頂著蓬松的小卷毛歡歡喜喜地跑出來，直奔許單單。他手腳並用爬上床，想去扯許單單的被子。
顧星覓過來一把將小家夥拎走，自己掀開被子將人撈進懷裏，正要低頭來個早安吻，哪想卻見到許單單的滿臉淚痕，他心下震動，“做噩夢了？”
咩咩也瞅到媽媽不對勁，他憂心忡忡地依偎著許單單，奶聲奶氣，語氣堅決，“媽媽不要怕！”
“咩咩會幫你趕走夢裏的大妖怪！”
許單單滿腔心酸在父子倆出現後就散了很多，她笑著擦擦眼淚，轉而安撫咩咩道：“有咩咩和爸爸在，媽媽什麽都不怕。”
咩咩很開心自己能給媽媽堅強的力量，笑瞇瞇地把許單單抱得更緊。
顧星覓不比咩咩好騙，不過他眼下沒有點破，親了親許單單的額頭，柔聲道：“造型團隊快到了，你簡單洗漱一下？”
兩月前，兩人就在國內領證。
這次趁著咩咩暑假，便帶他來英國度假，一則為了拍婚紗照，一則順便選定婚禮需要的場地。
“好。”
許單單吸了吸鼻子，將眼裏的淚意逼走，轉眼見咩咩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抱住小家夥好一陣親昵。
咩咩本來就是小牛皮糖，綴在媽媽後面跟上跟下，讓顧星覓想跟許單單說私密話都找不到機會。
婚紗照的選景主要在愛丁堡，連空氣都充斥童話浪漫的城市。
陽光晴好，愛丁堡城堡前的綠草坪上曬太陽的人很多，不論是學生、還是游客，幾乎都會停下來駐足。
許單單客串的《血落之城》正在網絡上熱播，好評如潮，刮起了懸疑風，因而在場認出她的大有人在。
於是#許單單婚紗照#這一詞條迅速竄上熱搜。
“哇哦，富婆好美！”
“許單單在事業上升期吧，這麽早結婚真的好嗎？”
“她要管理那麽多公司，拍不拍戲重要嗎？”
“對啊，許單單和顧星覓分開那麽多年，再不結婚的話，對咩咩也不公平呀！”
“我最近天天翻富婆的小號發的戀愛日常，不得不說，她以前真的好喜歡曬啊哈哈哈！拜托，一定要久久啊，讓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真愛存在！”
許單單的小號之所以會曝光，起因是她在拿到結婚證那天就在微博上PO了三張圖。
她和顧星覓在美國的合照、結婚證的照片，以及一家三口的近照。
神通廣大的網友根據第一張照片按圖索驥，不出意料果然發現了她那個信息量巨大的小號。
也因此，哪怕許單單不曾挑明，眾人也篤定咩咩的媽媽一定是她，她與顧星覓結婚是破鏡重圓。
普通人的感情尚且會為波折而難以美滿，更何況是是是非非多的有錢人？
一時間磕CP的網友數量劇增，倒是無需幹預就壓下了混跡其中的那些不好的聲音。
拍婚紗照特別累，拍攝的地點多，需要換的造型也多。
一天下來，不說咩咩倒頭睡成了小豬，兩個大人也疲憊不堪。
回到別墅。
顧星覓替咩咩洗了澡，再把他小心翼翼地放進被窩，而後來到隔壁書房，許單單在裏面挑選白天拍的片子。
他伸直長腿，隨意坐在扶手上，彎腰圈住許單單的肩，陪她一起選了一會兒。
良久，他終是忍不住，茍著許單單鬢邊的發絲，緩聲問：“早上做了什麽噩夢？”
“為什麽會哭得那麽傷心？”
許單單點擊鼠標的手一頓，轉頭直視他的雙眼，雙睫顫了顫，像是為了找到依靠一般，她向後靠近顧星覓的懷裏。
顧星覓順勢摟緊她，灼熱的呼吸噴散在她耳邊，點點輕吻。
許單單語速緩慢地告訴他自己看到的一切，到後來，話音裏又帶上了哭腔，“我覺得特別遺憾，我原本可以不用和你還有咩咩分開的。”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彌補那幾年的缺失。”
她的眼淚溢出眼眶，顧星覓心尖微痛，他覆唇在她的眼上，讓淚珠融化在溫熱的呼吸中，“你沒有錯，我和咩咩也不需要你彌補，只要你現在、以後都在我們身邊就好。”
“我曾經也常常設想，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會不會少了很多遺憾？但事實就是如此。”
“單單，往者不可諫，我們不負當下好嗎？”
“嗯。”
許單單的雙臂攀上他的肩，去尋他的唇，顧星覓輕柔回吻，一寸一寸的安撫她的情緒。
很快，難言的憂傷消失在無盡的愛意中。
婚禮的舉行地點，最終定在肯特郡梅德斯頓的利茲堡。
古堡建成已有900多年，依湖而立，湖面平靜，水光倒映著英國夏季的天，蔚藍優雅。
許單單的父母皆已亡故，她便挽著陳維清的臂彎，伴隨著沈靜優雅的婚禮進行曲，一步一步走向站在禮臺上的顧星覓。
咩咩和若若作為花童，分立在他兩側。
潔白華麗的拖尾在地面劃出優美的弧度，綴在頭紗上的鉆石似星光熠熠，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許單單的手終於與顧星覓交握。
到了念誓詞的環節，莊嚴肅穆的神父手按聖經，“無論貧窮、疾病、痛苦、富有、健康、快樂幸福，你都願意不離不棄，一生一世愛護他/她嗎？”
“我願意。”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寫到番外突然挺舍不得的，不管是單單，咩咩，還是顧星覓，當然也謝謝陪我走到現在的小可愛們，有緣的話下一本再見啦！感謝在2022-04-26 05:34:49~2022-05-01 22:46: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好的禮物是什麽呢 10瓶；檸 3瓶；Dudududu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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