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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臨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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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臨冬

世俗界又到冬季了,黎都前幾日下了雪,城中銀裝素裹,街上人影寥寥。

過去千百年歲,四季卻依舊,當年我與謝映白分離時恰逢白雪,如今歸來依舊雪落滿城。

只是如今的世俗界,沒有淮南府,沒有風流肆意的淮南世子,也沒有當初盛世歌舞。又是朝代更疊,戰亂剛過,連黎都之中那些佇立不動的府邸都只餘下了七八分空殼,剩不下幾分人氣。

落盡了葉的樹木在白雪中宛若純黑,似白紙上徒生的裂痕。

我落在一處屋檐之上,俯瞰這浩浩古城,只看到了物是人非,時光如江河奔流而去,萬物成塵土,故人作白骨。

我從來知道,修道之人破命便不算人間客,最是冷心冷情,只求大道登仙,與天同壽。

可人終究是人,往事不可追,七情六欲便如烈火焚身。

我從前在世俗界聽過一句詩詞,時至今日忽臨心頭。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我知道在這早已找不到幾分當年的痕跡,不過是終究忍不住回來看看。我想起當年謝映白送了我許多東西,我那時便覺得餘生漫長,我自己陪他百年何須死物,便將那些東西一一收起,埋在一棵樹下。

可後來他與我坦白,卻不再送什麽給我了,我便也忘了。

我閉上眼,掐訣運法,感受著天地間的氣息,竟也若有若無尋到了些蹤跡,便幹脆將那些東西取了出來。

我許多年前埋下時用了個拙劣的術法,如今術法已然損毀得差不多,好在其中的東西還維持著當年模樣。

平安鎖,折扇,書畫,還有一把匕首。

這些都是謝映白當年用過的東西,上面也留存了他的氣息。

我抱著那半朽的木盒,垂眸看了許久。

我想我不該再去擾他,可要我就此罷手又實在不甘。

畢竟,他是我情之所起,不得而終。

於是我終究是擡手結印,以魂修之法,就著這點微末氣息去探尋天地魂魄。

我早已做好了失望的準備,可我竟當真在天地間尋到了生魂之氣。

然而,這生魂之氣破碎不全,還混雜著別的氣息。

這抹氣息似曾相識,可我想來一時又毫無頭緒。

我遲疑沈思半日,又接到了越秋風的傳訊。

“阿鈞。”他的聲音隔著千裏傳來,混雜著些許風聲。

我本不該如此脆弱,可我聽他輕聲喚的這一聲,某些情緒便好似決堤,瞬間便落了淚。

看空無以身為法器時我不曾哭,送他離開時我也不曾落淚,見到那魔域城中少年我也不過紅了眼眶,但我這時忽而覺得難以忍下去。

活了千百年,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實在丟臉了些,可我實在難過得厲害了。

我落著淚,握住那傳訊石,對他說:“秋風,我好像……看到謝映白了。”

那一頭沈默了許久,而後他問我:“阿鈞,你在哪裏?”

我擡頭看看天際,應聲道:“我在世俗界。”

他聲音很輕地對我說:“可是,阿鈞,魂飛魄散之人是沒有輪回的。”

“不是輪回。”我如此回道,卻又戛然而止。

我想我將對另一個人的思念與愛戀說與他聽,未免也殘忍,於是我壓下情緒,問他:“你什麽時候來尋我啊?”

“快了。”他頓了頓,覆又問我,“你哭了嗎?”

我沈默了一瞬,眨了眨眼,說:“沒有。”

然後,我將傳訊掐斷了。

因為我忽而想起那抹氣息是屬於誰的了。

那是屬於越秋風的淩厲劍氣,還混雜那浸染了沈沈血煞的魔氣。

我一時竟錯覺頭暈目眩,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都傾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啪”地一下將木盒合上,收入乾坤袋中,慌慌忙忙再回修仙界魔域之中。

可這時的魔域中人來人往,卻不見我想見的那人。

我用術法去尋,但那生魂之氣混沌不堪,尋得艱難模糊,費了我不少力氣,再跟著尋去的時候,卻是今霧先發覺我了。

我不曾遮掩自己的行蹤,她要發覺我也不難,而她扭頭與那少年說了兩句,覆又以靈力傳了密語給我。

“您想知道什麽,先來問我吧。”

我下意識頓住腳步,不再上前了。

那少年也發現了我,擡頭看我一眼,卻是全然看陌生人的眼神,對我笑了笑便扭頭離開了。

我被那眼神定在了原地,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怔怔地看他。

我見過他眼眸似星辰入夜,見過他眼中情誼熱烈深沈,也見過他滿眼恨意與怨懟,唯獨不曾遇到過他這般看我。

風輕雲淡,恰似陌路相見,無悲無喜,不怨不怒。

“您還放不下麽?”今霧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我轉而看她,道:“若是那麽容易放得下,我何至於入魔。”

“我本以為,您入魔是因其他人。”今霧輕輕笑起來。

我搖搖頭,不願與她說這個,轉而問她:“他是謝映白嗎?”

“沒有記憶,魂魄不全,您覺得他是嗎?”她如此反問我,轉開目光去看那人離開的方向,輕聲道,“我誘您入魔,是因為嫉妒。但如今想來,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初次見他,他便是魔修了,可他救了我,我便最愛他。我那時候便在想,若是他不曾入魔,不曾受那些折磨,該是什麽模樣,我如今也算是見到了。”她頓了頓,又側頭來看我,眼中神色莫名,竟似有幾分憐憫,“有些事情,我想是該說給您聽的。”

“他的魂魄分成了兩份,一份是以魂引相連的主魂,卻包含了那一縷原初魔氣。另一份則是存於傀儡中的殘魂,是我讓他將那傀儡交給我,無論他變成何種模樣也千方百計要他活下來。只是,您入魔到底有幾分是因我的浮生花,有幾分是因您自己,還是因您親手毀掉魂引放出魔氣,危害眾生,這便說不明白了。”

“愛本就從不是什麽純粹的東西,如今他魂魄不全,記不起從前,也記不住身邊的任何人,同樣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了。您與他的過去,也不如不再提了,此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今霧笑起來,神色溫柔地道:“此後,他永遠是風流肆意的少年郎。”

她說了這許多,我連一句話都接不下去,我想她說的或許是對的。

然而,這一瞬間,我忽而又想起來。

當初謝映白對我說,他早就瘋了。

作者有話說:

小謝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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