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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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尋常

一月後,黎都破了。

破城那一日,草原將士蜂擁而入那座百年的古城,我與空無在城墻之外,看著狼煙未滅,屍橫遍野,而前方自有萬千狂徒,歡呼雀躍。

這場歷經七年的江山更替,終於塵埃落定。

幾日後,我們終於入了黎都。

最後留守黎都的,終究是那些紮根於此的世家權貴,在朝代更替後,他們也將是新朝的一員。

這代人王殺伐果斷幹脆利落,說起來不過是順者昌,逆者亡。

他們是草原一路征戰而來的民族,少了許多顧忌和敬畏,將那些世家大族抄家斬首不過一聲令下。於是,百姓流失許多的黎都,市頭又多了許多屍首,未曾離開的還有些是根本沒有去處的窮人,那些人偷偷出沒在街頭,從屍首身上翻找摸走些值錢東西。

我偶爾會看到他們,有時候也覺得奇怪。

明明凡人都該怕死,畏懼死亡,許多人連人都不敢殺,這時候反倒敢去死人身上摸東西,那些剛死的人熱血未寒,在冬日裏冒出白絲絲的冷氣。

我雖看著,卻並不在意他們。

除了謝映白,如今所有凡人在我眼中也不過是凡人而已,年不過百歲,生老病死愛恨癡狂,無一可足。

直到某日,我看到有人摸出一條帶血的平安鎖。

普通的平安鎖,木質刻出來的小玩意,並不值錢,卻是我熟悉的。

我曾好奇於人間千萬,於街頭買下這不值錢的小玩意,後來見容玉,知他新婚,身無長物之下,摸了摸乾坤袋,摸出了這把平安鎖,於是將這平安鎖送給他。

我與他說:“師兄,助你夫妻和睦,琴瑟和鳴。”

那日的話似乎還在耳邊,還有他一聲輕嘆,而後應我:“承你吉言。”

承我吉言,那這平安鎖為何在別人手中?

於是,我攔住那人,問:“死的這是哪家人?”

那人回道:“淮南府。”

我楞了楞。

我是聽說過的,淮南府一門清廉,淮南失守後退居黎都,死守三日,破城時淮南府夫婦自刎於城墻。

但縱使如此,淮南府依舊有許多人,這些人都未曾暗中偷渡出黎都,又尚且有前朝風骨,不願摧眉折腰重入廟堂為官,便成了第一批被下獄之人。

我還聽說,第一位屈服的,便是淮南府那位嫡親世子,名為姜源,是三年前的狀元郎。

這些我都聽在耳中,卻沒有聽進心裏,到今日才想,姜源如此,姜應那姑娘自詡清高傲世,又是如何?容玉與她,在這亂世之中,還有什麽琴瑟和鳴嗎?

我這才發覺,我原來似乎忘記許多事情。

我從那人手中用金銀換了那把平安鎖,將上頭的血抹了抹,看到平安兩個字,心神似乎震顫起來。

然而,那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我回去之後,讓空無幫我尋容玉。

空無讓我將那塊木牌拿出來,容玉的氣息導進去,便有了指引。

這木牌果然是佛門法器,我拿著這塊木牌,在昔日的黎都淮南府尋到了容玉。

如今的淮南府前門可羅雀,我去敲門,半日才有人來開門了,是我之前見過的童子,見了我便要關門。

我一手將門撐開了,也不理他,徑自去尋容玉。

我尋到容玉時,他似乎也感應到我了,於是擡頭朝我的方向看來,喚了一聲:“師兄。”

“你還認我是師兄。”我說這話沒有怨懟,只是平平淡淡反問他一句,將那平安鎖拿出來給他看,問道:“這怎麽在別人手裏了?”

容玉的目光在那把平安鎖上凝住,而後抿緊了唇,半晌方才道:“那不是師兄給我的。”

我微微一楞。

而後,我見他牽出脖子上一段紅繩,那繩子上串的,便是一把木質的平安鎖。

我隱隱約約有些反應過來,失了靈力,所以我看不出這上頭是否有我印記,又聽聞是淮南府的人,便妄自推斷了。

我一時有些尷尬起來。

但他笑了笑,繼而開口道:“不過,這把平安鎖確實是我送與他人的。我曾受師兄饋贈,應兒天生驕縱任性,非要這把平安鎖。但我知她心性,到手之物,便棄如敝帚,於是不想送與她,去街上買了相似的平安鎖給她,想來她又隨手送與下人了吧。”

他這話說得風輕雲淡,但我隱隱覺得難過起來。

我平日見容玉,他都是跟在姜應身邊的,想來是極喜歡那姑娘。但今日,他獨獨一人在此,我不曾見到姜應。而他送與姜應之物,原來皆是這般下場,想來也有些悲涼。我本以為,他很愛她,她也應當是極喜歡容玉的,縱使我有時覺得,這種喜歡像是孩子對於自己的玩具,想要獨占又不珍愛。

“姜應呢?”我如此問,私心只稱她名姓。

“修道之人不摻和天命,她怨我冷眼旁觀,又所愛他人,我便放她改嫁了。”容玉輕輕一笑,而後道,“我之前只是暗中在此處護著她,今日她赴刑場,我感到師兄來尋,便先來見見。無妨,不過是一般聚散離合,師兄不必掛念。”

我楞楞的,在原地呆了半日,而後方才似夢游似地說了句:“噢,好,保重。”

回去的時候,我把劍抱在懷裏,想從前我用這把劍指著姜應,怨那姑娘口無遮攔,清高任性,如今那姑娘已然屍首相離,不過那街頭市上又一地冰涼狼藉。我又想容玉曾說,人生百年與其白頭,可他如今不過風輕雲淡,說不過尋常聚散離合。

可我所愛,我要與他百年同行,白頭偕老,如今尚且念念不忘,愛恨難放。

我走在街上,卻又似跌跌撞撞,一路蹣跚到空無面前,我問他:“如何空?”

他用那雙溫柔眼眸看我,眼裏俱是慈悲,念了一段佛經。

經文平和莊重,安了我心神下來。

而後,他與我說:“看破了,便可空。”

我搖了搖頭。

我想我勘不破,我也不想看破。

我本是修有情道,這人間是有真情的,我就要那我的真心換真心,真情換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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