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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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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無過

我早知道,恐嚇嚇不住瘋狂,除非真動手了,以血還公正。

但空無按下了我的手。

我轉過頭去,卻仍不敢看他。我知道,我問心有愧,以私欲看眾生,但我也是蕓蕓眾生一人,我也有我的怨懟難言,愛恨兩難全。

他是人間佛,我敬他善待眾生,也不願將自己的狼狽惡意鋪陳他眼前。

可眾生咄咄逼人,我已然不願退,我寧願以惡報惡,以恩報恩。

空無與那人目光相對,雙手合十行禮,只是念了一句佛號,而後不言一字。他的姿態溫柔又平和,那句佛號許是帶上了些許靈力,因而有寧人心神之力。

我握住刀柄的手輕輕一抖,而後穩住了,慢慢松開來。

某種如同潮水般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覆雜的,混亂的,歇斯底裏的。

我看到那人漸漸安靜下來,而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一瞬間,我仿佛也感到心裏的某個角落有個人在流淚,那是我藏在心底,從未洩露的怯懦悲傷與意難平。

眼眶有些酸澀,於是我眨了眨眼。

那人終於走了,我也像是從一場凍死人的大雪裏走出來,僵硬的肢體帶著不自然的感覺,眼裏的一切都是空濛的,一切都在眼裏,但我什麽也沒看。

我對空無說:“抱歉,我可能,是需要休息了。”

我感覺我全身都在顫抖,或許也沒有,因為我在克制,但是疼痛與疲乏席卷而上。

空無按住我手的那一刻,我又想起謝映白了。

我想起他驕傲若烈陽,卻非要容人救人,為他人操控,愛恨錯付,又要護人周全。

我想起他按住我的手,控我這握劍的手,全我善意。

我知道,盡管咒印在控制我,我卻依舊近乎不受控制地想他。或許因為這是第一次,我將一個人納入我的未來,我曾想過很多我們在一起的將來,為此我讓他離開,為此我讓他走自己的路,為此我讓他奔赴他的人生。

然而,這一切都戛然而止,於是我更加不受控制地想,想那些沒有完成的事情。

若是這場愛戀不曾無疾而終,或許我還不曾覺得如此遺憾,遺憾到我始終覺得意難平,讓我怨人憂天,滿心戾氣。

大概是因為我這次動情了,咒印的反噬來得劇烈,心口都傳來了鈍痛。

空無似乎不曾發覺我的異樣般,溫聲應道:“好。”

於是我回去了,回去之後一頭倒在床上,扯過被子蒙頭就睡。

夢裏光怪陸離,唯獨沒有謝映白,於是醒來的時候我幾乎有些怨,想著是不是咒印讓我夢裏也不曾見謝映白,反倒又夢到了師父。

我夢到初見他的時候,他一身華衣,環佩琳瑯,腰間的鈴鐺發出“叮——”的一聲響,於是後來我的夢裏一直回蕩著這叮叮當當的聲音,就好似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被這鈴聲的主人纏住了。

只是我不知,或者故作不知。

終於從夢中醒來,我發覺已然一身大汗淋漓。定了定神,我從床上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發現天已經黑了下來。

而後,有人叩門。

“誰?”我揚聲問。

那人應了聲,我聽出來是空無,於是讓人進了。

空無推門進來,問我第一句話:“好些了嗎?”

“還好。”我低下頭,不想說謊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空無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我想起之前的事情,下意識開了口:“抱歉。”

“怎麽了?”他問我。

“我不該……”我這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我知道我不該,但並非我不想。

無論空無修的是哪家佛道,他到底是佛門弟子,應當是習慣與人為善的,我不願與他爭執,也不願冒犯他。

我想我不太好,但是他很好,我不能因為我不太好要跟他置氣。

但是他這般聰敏,定然是知道我沒說出的話都有什麽,只是他開口卻道:“不必道歉,你想要怎樣做,無需如此顧及我。”

我擡眼看他,問道:“若我在你面前殺了他呢?”

“你不會殺他。”空無如此道。

我不由輕笑了一聲,“你看得到我命盤嗎?我的命盤上,刻著一萬三千四百九十二人的殺業,我借天道葬眾生,只為全私欲。”

“人孰能無過,又有誰無私欲?”他如此反問我,“佛門有秘法,看得到他人身上罪業,我還可知此罪業因何而來。”

或許因他寧靜姿態,我的心裏又不自覺安定下來,然而這種安定仿佛某種表象。他是化我戾氣滿心的藥,可惜治標不治本。

我不由問他:“你有嗎?”

“有。”他看著我的雙眼,緩緩道,“我也有過錯,也有私欲。”

我想問他,問他有什麽過錯,有什麽私欲,但又想到這般問真是大不敬。

佛門的佛子是自小從人間尋來,養在佛門之中,佛門為清凈苦修之地,方圓千裏皆是大漠黃沙,百草不生,眾生不往。修仙界的佛門是朝聖之地,入佛門之時要跋涉百裏,極為辛苦。既然他已然經歷了許多走到如今,我又何必去問他的過錯和私欲。

然而,他繼續對我道:“伏鈞,你對我而言是不同的。”

我忍不住道:“你對我而言也是不一樣的,我總覺得你該是人間佛,渡眾生入極樂。我殺業纏身,只能在彼岸看你一眼,這一眼是凡人見佛,見的是寶相莊嚴,慈悲為懷。”

他卻只是笑了笑,輕聲道:“你將我看得太高了。”

我想不是我將他看得太高了,是他本來就有這麽好,在我看他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像是風掠過人間,卻從不留駐那般虛浮。

然而,我又隱隱明白,他這不是謊話。

我這時忽而想起來,他與他人說話時,自稱總是“貧僧”,唯獨在我面前,他只稱“我”。

我對他而言有什麽不同呢?我尚且不明白。

我問他:“你能不能渡我?”

渡我滿心戾氣求不得,渡我怨人怨己放不下,渡我此生輾轉不得脫。

他沒有回我,卻摸了摸我的頭,像是摸長情時那樣,輕又溫柔,像是白日的陽光落下來,風輕輕地壓過去。

我眨了眨眼,忽然覺得臉頰微熱,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的淚。

我抿緊了唇,眨了眨眼,試圖將被水光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明起來,卻發覺那些液體從我眼中擠出來,如同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我終究在他的溫柔下潰不成軍。

我一邊擦著淚,一邊想,這不是我的錯,是他的錯。

他太溫柔了,也太過慈悲。

那日之後,我漸漸開始敢於看空無的眼眸。這時候我才覺得,原來看他也不是我想的那麽難受的事情,他的眼神清澈,裏面俱是溫柔。

是一片清明,無悲無喜。

似是佛,也是人。

是佛之空明頓悟,也是人之善意成全。

空無對於疫病似乎漸漸有了解決之法,城中的病情控制得很好,我的情況也逐日穩定下來。

我開始放空自己,不去想謝映白,不去想我放不下的愛恨,也不去想他人如何,我只管眼前有什麽,目前要做什麽。

修有情道者,本須處處留心,見人間百態,於是我習慣了事事都看,事事都想,到如今反而輕松很多。

得出治療疫病的藥方之後,我與空無便準備離開這裏了。

出城那日,有許多人來相送。

我跟在空無身後,看他神色平和,緩步走過長街,周圍逐漸安靜下來,一片寂靜。

擡眼的瞬間,我見到之前來跟前鬧事的那人在人群之中。他與周圍許多人一樣,伏跪行禮,眼中滿是虔誠與感激,或許還有幾分愧疚。

但我已然並不在意了,那些情緒與糾結,都宛若隨著我那日的落淚一同砸在了塵土裏。

又或許,我終於將空無的話聽進了耳中。

人都有過錯,都有私欲。

若是計較,我無法寬待他人,也寬待不了自己。

我還要背著這一萬三千四百九十二人的殺業,寬恕自己,化去這一身殺孽。

我雖看不懂師父的心思,但我好歹知道,他能放我出來,受佛門之托,或許是要借佛門消我身上罪孽,避免來日心魔難渡,雷劫浩瀚。

佛門修行積累功德,跟隨他們的修行,自可抵消殺業,換得安寧。

只是我原本放不過自己,我非要背著這殺業前行,非要自作自受,非要罪有應得。

我雖不言,卻私以為如此是自責以贖罪,我以我罪罰我自身,走不出來也放不下。

我愛謝映白,也如同他的半身,有許多執念不甘與意難平。

然而,那日空無終於點醒了我。

我也是這蕓蕓眾生中一人,我恨眾生愚鈍,恨眾口悠悠,恨眾人偏要為自己私欲傷人害人,卻忘了我本也生而愚鈍,要扭轉他人口舌,傷他人來全我私欲。

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說:

在了,在加油了,啊哈哈哈哈哈。

但是,不知道大家怎麽看空無的鴨,我總覺得感覺還沒到,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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