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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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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鋒刃

謝映白不在都城後,我每日便越發無所事事,除了修煉便是想他。我也憂心他的,但我想,謝映白那般驕傲的人,是不願我見他狼狽模樣的。更何況,我並非不知,謝映白去邊關,是為了證明自己。他又他的驕傲與不甘心,我不能阻他,也不願。

所以,我只能任他前去。

江山萬裏,天高海闊,謝映白不該困在這都城,囿於過去。人間無限好,大道三千殊途同歸,我應該讓他自己去選,自己來走他的路。

只是,頭一次感到印記被觸動時,我依舊慌了心神,心急如焚,暗自趕往邊關。我此時方恨修為不夠,不足以讓我一步天涯,趕到我心之所向之處。

但或許,我來得太早,又不會見到謝映白的這一面。

我曾當他是世家風流公子,又覺得他也是璀璨明珠,卻從不曾想他也會是戰場鋒刃,鐵骨錚錚的將士。

我見他於屍山血海逃離,正倚在暗處為自己包紮傷口。

我也曾經歷戰亂,又見過人間朝代更替,於是來回看上幾眼便明白,這是一隊棄兵,用作誘餌,卻早被放棄,連死後的屍首都無人來收。戰亂時的死人太多了,來日雨下起來,將血卷走了,這便又是一處亂葬崗,野獸食人骨血,連全屍都不會給人留下。

可謝映白活了下來,活得似修羅惡鬼,被刺瞎了一只眼,牽著他曾喜愛的那匹馬亦步亦趨。他餘下的那只眼,滿眼通紅,其中尖銳戾氣觸目驚心。

他尚且未死,而我隱在一旁,終不敢出現。

我想謝映白當不願我見他如此,又想著他似是吊著一口氣,咬牙切齒要活下去。我怕我一出現,他這口氣便斷了。

凡人的魂魄是收歸輪回投胎的,我未修魂術一道,他今日若是死,即日入輪回。我要再去尋,茫茫人海中,是難得尋到的。便是尋來了,大抵也不是我的謝映白了。

前塵盡忘,另有命途,修道之人都明白,入了輪回,便再無什麽前緣了。

我默默看他,看他強忍痛楚割腐肉纏傷口,看他半途殺了自己的愛馬飲其血,生啖肉。

於將士而言,馬大抵是似他們的戰友情人。謝映白提刀時,那馬目光溫順,向他低下頭來。他摸了摸它,提刀一刀砍下去,用力極大,一刀將馬脖子砍斷了,炙熱的血濺了他一身。

此時,離駐軍之處尚且有幾裏,他已然餓了三日,踽踽獨行。

再啟程時,我看到謝映白割了一段馬尾,握在手心,一步步朝前走去。

他走著走著,不知臉上是淚是汗,將他臉上的血色沖洗淡去,露出曾經那張俊美風流的面孔,只是此時,那張面孔上神色兇厲,近乎猙獰。

但他終究僥幸未死,活著回去了。

我站在營外,看軍醫入他帳中,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什麽叫做心如刀絞。這三日之苦,痛在他身上,此時方似久病成傷般,撕心裂肺傳我心頭。

我已盡力了,於他沿途引草木結果,溪水奔流,卻不可救他一身狼藉,滿身皆傷。

這是他的劫,或許亦是我的。

我想我該回去,我不應看他狼狽至此,不應為他擋災救人。這是他的命途,並非我的命途。

但我又想,那又如何呢,我已在他命途之中,我就是他命中人,他也是我命中人。

我不插手他的成長,卻要留他一命。我不必他破釜沈舟背水一戰,但我又要任他如此奮不顧身一往無前。

他不能破命,那我只能盡我微薄之力為他改命。

只是,見他在千軍萬馬中拼殺時,我忽而明白為何修道之人與凡人難以長久。我於半空所見戰場,雙方兵馬如蟻群。他們為之奮鬥的一切,不過是天命。

天道有定數,而凡人的許多喜悲憂愁,皆為塵土。

天若有情天亦老,然而天本無情,若是有情,這天底下如此多的人,天道也是顧不來的。

此刻我方才知道,何為螻蟻,又為何許多凡人要修道求長生。

但蕓蕓眾生,我與他們,皆為螻蟻。

自那次死裏逃生後,謝映白於戰場之上,近乎所向披靡。曾經俊雅風流的紈絝,如今似是開了刃的利劍。

而我,暗中相陪,於關鍵之時讓他避開死路,與其生途。

縱使如此,戰場上刀劍無眼,他亦是被傷了許多。

敵方順承天命,又本比他們強上許多,於是總是勝少敗多。

好不容易勝了那日,軍中聚會慶祝。營中禁酒,但諸人多放縱,或是於營妓處聲色犬馬,或是高歌曼舞,一片混亂。

唯有謝映白不曾參與進去,只是在暗處,獨自一人看著。

他臉上帶笑,我莫名覺得他如此有些落寞。

我見有人笑問他都城的事情,他如是說來,語氣風輕雲淡。

鬧得歡了,眾人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說話,無酒也似醉了。

我聽有人問他:“你怎麽不怕死的樣子?”

“怕,我怎麽不怕?”謝映白笑了一聲,“但我不能退,也不能死,因為我要活著回去,所以只能殺,把他們都殺了,我才能活下來。”

暮色之中,暖色火光映照在他臉龐之上,將他的面孔分割明暗,一半是俊雅公子,一半似惡鬼修羅。

他們戰敗丟了幾座城,但因謝映白戰功不菲,因而職位漸高。

只是,職位越高,責任自然也越重,他開始領兵與敵軍相對。

好在他兵書沒少讀,又有出乎常人的直覺,於是許多情況都可以應付,也算是勝了不少,積攢了不少聲望。

如此一來,我護他卻更艱難。

因為我只能暗中相助,不能讓外人察覺,也不能讓他察覺。

若是讓外人察覺,天道自然也會有所感應,謝映白此次的命中劫難只會更加難過。而若是讓他察覺,他的諸多勇氣與傲氣,怕是要被折了大半,我不希望讓他覺得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在相助。

這一切本屬於他,我只是護他一命罷了,他的勝負,皆是他的榮辱。

謝映白的事情也漸漸從邊關傳到了都城,但我縱使在千裏之外的邊關,也知道都城裏許多人當是笑話。笑他不過運氣好,那麽多人死了,就他活著,大概是膽小之人才能活下去。

而我如今,對這些人自然都生不起氣來。

我發覺,在世俗界待得久了,見謝映白的事情見得久了,我漸漸看開來。

倒也不是寬容,反而越發在意了,只是覺得計較不來。

更何況,那日對姜應發過脾氣後,姜應明顯越發不待見我了,但只是不敢再到我面前來,偶爾我還是能聽說姜應那姑娘對謝映白實在是看不起的。

我這時便明白了,有些人覺得自己是對的時候,就算你再憤怒,再與他們計較,他們也始終覺得自己沒錯,甚至越發堅信自己,於是理直氣壯,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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