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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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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見

我是師父從戰場死人堆裏撿出來的。

他一身華衣,環佩琳瑯,站在黃沙漫天的戰場裏,容貌昳麗,眉心一抹金色圖紋。風吹來時,他腰間的鈴鐺“叮”地響了一聲。

我看到他,下意識便想,或許我終究是死了,方才見得天上的仙人路過。

師父當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剛被撿回宗門的時候,我以為他是目下無塵天上仙。直到我年歲大了些,好不容易明白許多事理了,方才知曉他從未是我所想過的那樣。若是這天下他該負的紅塵都壓在他身上,足以將他給淹了。

我悟出這一點時,是頭一次明白宗門名字中“合歡”二字的意思。

那兩字端端正正寫在書上,後面的字眼卻是我看不太懂的東西,拿去問了師父,師父便輕描淡寫看我一眼,繼而便笑,擺擺手讓我自己悟。

我這幾年都在師父洞府中修行,遵他指令未曾出門一步,這時候方才起了調皮的心思,除了洞府去問宗門裏其他人。宗門裏的人不識我,嘻嘻笑鬧逗了我半日,方才有人同我說了。我似懂非懂,聽得又有人說,師父的情人遍布整個修仙界,乃合歡宗修媚道的第一人。

恰巧那一日,師父的道侶來尋宗門,問到我面前了,我不明所以,見師父印信便將人帶到了宗門前。

合歡宗外有護宗的大陣,外人若是無尋蹤鈴,是找不著宗門的。

而後,我眼見那劍修拔劍斬斷了半個山頭。

那是我頭一次見著劍修,被那淩厲劍意灼了眼,又或許是恐懼自己犯了事兒,哭得狼狽極了,淚落如雨。

那劍修一見我哭,竟是又放下想要斬掉剩下半個山頭的劍,盯著我不說話。

於是,我哭得更兇了些。

師父姍姍來遲,不知是從哪個情人溫柔鄉裏爬出來的,帶著一抹芬芳的脂粉氣,嗆得我又咳嗽起來。

“伏陰,你收他為徒?”我聽那劍修開口問師父。

這也是我頭一次知道,原來師父名諱是喚做伏陰的。我單知道他是我師父,從不知他名姓,也不知他封號。

師父看我一眼,笑盈盈地回道:“本是天意,他開了天道眼,見著我了。”

“你我本不就是為了避開天意?”

“年少時的輕狂罷了,越是在意越易成真。你又若非是看透了,怎會來尋我?”師父拂了拂袖,輕描淡寫道,“我也躲累了,那今日便斷了吧。”

我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麽,只是在一旁哭得眼睛有些幹了便揉了揉眼,再睜眼時便看得天地色變,隱隱約約浮現出滄海雲樹的幻景,師父與那劍修間似有似無地連著條紅線。

劍修掐了個訣,那紅線便斷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劍修修的是逍遙道,尋了師父百年只為斷了那根紅線。我那時覺得他是我見過最兇的劍修,後來的許久之後,我也是如此覺得的。

那日回去,師父不曾罵我,但我同他道歉,說再也不私自出去了。

師父一笑,只回道:“無妨。”

我見他神色無異,不由問師父:“你喜歡他麽?”

“喜歡,怎麽不喜歡?”他一下子笑出聲來,“顏正活好還省事,可惜男大不中留了。”

我覺得師父好似又說了什麽我聽不懂的話,但我還是握住了他的手,小聲道:“師父不傷心,阿鈞陪你。”

他似笑非笑睨我一眼,打開我的手,捏了捏我的筆尖,笑道:“這麽大個人了,還哭鼻子?”

我吸了吸氣,悶聲道:“他好兇。”

聞言,師父一下子大笑起來,前仰後合地笑完了,方才道:“是,越秋風可兇了,你得記著,將來切莫傻乎乎撞上去了。”

師父平日不曾笑得這般失態。

我雖不言,但常覺得他臉上的笑假的很,今天見了他真心實意笑起來,看得呆了半晌。

他是真真真真的,特別好看。

見我呆住,師父屈指彈了彈我額角,問我:“記下了麽?”

“記下了。”我點點頭說,“叫越秋風。”

他拍了拍我的頭,如同山下師妹拍自己養的那只貓似的,又瞇著眼懶懶笑起來。

待我將要修道了,我方才知道,師父修的是多情道。

修多情道者,見誰都愛,也誰都不愛。

於是我明白,師父情人多得很,他大概來不及個個都是傷心的。

所以我想了想,覺得越秋風是吃了虧,便為他傷心了那麽一瞬。

他沒有別的相好的,那多可憐啊。

當然,我不一樣的,身為合歡宗弟子,師父第二年便領了兩個孩子回來,一個比我年歲小,一個比我年歲大些,但也都長得好看。

他們紅唇齒白,身著相似的白衣卻各有風姿,未曾張開的五官裏透著幹凈的孩子氣和童稚的可愛,像是我曾聽人說過的小仙童。

然而,師父指著他們兩個,笑著對我道:“給你作妻,怎麽樣?”

問我將他兩打量了一遍,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妻只有一個。”

在合歡宗待得久了,我倒是不曾覺得媳婦非要是女孩兒。畢竟,合歡宗裏關系覆雜,我也是曾見過師兄師弟們在一塊兒,媳婦相公什麽地亂喊一通,要是問起來,他們便笑開來,點點我的眉心讓我回去問師父。

師父似是懶得解釋這些東西的,因而我也不曾問。

但我這時說了這話,他便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似的笑起來,慢悠悠問我道:“妻只有一個,妾倒有許多。”

我聽出他話裏似乎有些笑我的意思,瞅了瞅那兩孩子,不知為何腦子一熱,開口道:“要許多妾做什麽?”

這下,那兩人中的一個孩子也笑了。

是那個年歲比我大一些的,笑得頗為淺,嘴角只微微一勾,想笑卻又不願笑得過分的模樣。

我覺得有些委屈了,這有什麽好笑的呢?

我搖了搖頭,又打量了他們一番,扭頭對師父道:“我都不要。”

“為何?”師父問我。

我沒回答,只是搖頭。

我知道這答案似乎傻了些,但是那兩人長得真好看,都比我長得好看。

我想,這麽好看的人,值得更好看的。

我是知道,我在宗門裏不算好看的,若是要給師父的容貌打個分,我許是抵不上他的一個零頭。

滿打滿算,我也不過是眉清目秀,中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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