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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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過去近半個月,陳淮終於從ICU轉出來了。

林暮眼下透著烏青,縮在病房裏側的最角落,透過人群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陳淮尚未清醒,但已經脫離危險期。從轉移到單人病房的第一天開始,一波又一波林暮沒見過的人前赴後繼地前來探視,哪怕病人還在昏迷無法進食,病房裏仍舊堆滿了水果營養品和鮮花。

陳雪早上問過林暮,她說現在沒事了,可以回去歇一歇,但林暮還想多看陳淮幾眼,便搖搖頭,沒走。

這幫人穿的光鮮亮麗,見到病房有林暮這麽個氣色不佳的年輕人也沒當回事,只把他當護工。

好幾個人剛一進門,就很自然地把東西遞給林暮,前兩個人這麽幹,林暮不知道怎麽回事,沒反應過來,呆著不動,被人莫名其妙訓了一頓。

陳雪開口叫他們阿姨姑姑,林暮聽見後便沒吭聲,盡職盡責地充當起護工角色。

人多也好,比ICU裏面只有一堆冰冷的儀器滴滴響要好,林暮進去過一次,感覺那裏面像通往另一個世界,充斥著腐朽與死亡的味道。

透過人與人的縫隙裏林暮能看見陳淮露出來的手,原本看起來寬大有力,現在瘦了一圈,骨頭凸起明顯,快跟自己得差不多了。

陳雪姐一直在床邊守著,表情防備,不讓人靠太近,早上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個高個子男人,陳雪說他是保鏢,助理小王也在。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看起來松了一口氣,直到最後一個親戚離開,關上門,把擋在林暮前面的花和保健品挪挪地方,走到人跟前。

發現人胸前抱著書包,倚在墻上打起了盹。

“小一?”陳雪拍拍林暮肩膀,“不想回家躺沙發上睡會吧。”

林暮這才反應過來,激靈一下站直:“怎麽,出什麽事了?”

“沒事。”陳雪把他書包放下來,林暮想到裏面的東西,頓了一下,糾結過後松開手。

“你去沙發上睡一會,我在這看著呢,放心。”陳雪說。

林暮緩緩搖搖頭,倦意讓他頭腦不大清醒,越過陳雪,直接沖著床邊去了。

他沒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剛剛一直在看的那只手,因為一直掛著藥水,陳淮體溫要比平時要低一些,不過跟林暮冰涼的指尖比起來,還要高一點。所以林暮能感受到的溫度是暖和的,陳淮另一只手包著紗布,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

脈搏血氧儀還夾在手指上,尚且完好的這只手背因為紮了太多針,密密麻麻全是針孔,青一塊紫一塊,襯得凍瘡疤更嚇人了。

林暮只敢抓住他尾指跟無名指,捏一捏就當牽了手。

“不知道多久能醒。”陳雪走過來坐在床邊,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心疼,“見面還沒在一起呆過幾天,沒想到剛回國就……”

能不能醒過來,要看患者的意志力——醫生是這麽說的。

陳淮頭部受過傷,不止一次,尋常人沒幾個身體素質這麽強的,這次能撐過來已經算是奇跡,醒過來以後會不會癱瘓,有沒有可能變傻,都是未知數。

來的人都止不住惋惜,說這孩子要真變成植物人或是傻了,那可都是陳家的損失,幾十個人裏面不知道有多少是靠著陳淮回來過才上了好日子。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好的時候是家族,講親情,早些年公司瀕臨破產,還不是樹倒猴孫散。

除了這些花和水果是真的,看得見摸得著,其餘什麽關心探望,全是虛與委蛇。

林暮倒覺得怎麽樣都好,醒不過來也好,變成傻子也好,當然,恢覆正常那就更好。

不管陳淮變成什麽樣,林暮都能接受,陳淮於家人是靠山,於他不是。假使有一天,陳淮對他們來說沒用了,變成累贅,林暮也要把陳淮帶回家的。

睡著就容不得陳淮拒絕了,只能被林暮帶回去,安置在小屋裏,什麽都要靠林暮,反正林暮又不是沒照顧過。

想著想著,捏到清晰的指骨,眼眶又開始發熱,那也不好,太瘦了,還是醒過來吧。

“努力醒過來吧,陳淮。”林暮彎腰小聲對他說。

陳雪眼睛也是腫腫的,哭了太多次,她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說:“沒想到小淮在國內過得是這種日子,早知道說什麽也不走了。”

林暮抽了紙遞給陳雪,他也不知道能安慰人什麽,在腦子裏搜刮好半天,突然蹦出來一句張希妍給他說過的話。

於是嗓音啞啞,很別扭地說:“眼睛會哭壞的,哭壞就不漂亮了,陳老……不要難過了。”

他現在有點不知道該叫陳雪什麽,是老師還是姐姐?看了媽媽的日記後還叫陳老師感覺怪怪的,叫姐姐……也不合適。

陳雪楞了楞,忽然被這一句哄人的話逗笑了,林暮怎麽都不像會說這話的人。

“老師丟人了。”陳雪擦擦眼淚,情緒緩和許多,調侃林暮道:“小一真是長大了,都會哄人了,原來才那麽大點,連話都不敢跟我說。”

林暮哪應對過這個,很老實地解釋:“是我一個朋友……”說一半看到陳雪的表情,反應過來對方就是想逗逗他,便閉嘴了。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陳雪搬來個凳子給林暮坐。

林暮坐下,想了想,從九歲開始,得有十七年了。

對方語氣平常:“我記著那年,剛從羊淮山出去,準備去找父親的路上,被一夥人綁了。當時眼睛被蒙著,兜兜轉轉幾個地方,根本不知對方是誰,最後見到人的時候,是父親和母親,他們一塊把我帶出來的。”

“那時候他們關系還沒有緩和,誰都不跟誰說話,表情也很差,我想問些什麽都無從下手,到家才知道,弟弟已經失蹤很久了。”

陳雪眼神放空回憶著:“他們因為這個事情爭吵,母親怨父親,父親一直沈默,但我知道弟弟真正走丟的原因在我。”

“我是離家出走,偷偷去北城的,走之前我有告訴小淮我的目的地,他當時被母親管得嚴,關在……”陳雪蹙眉,露出像是痛苦的表情,“關在禁閉室……那是一個,專門給小淮準備的……小黑屋,鑰匙鎖在保險櫃,我沒辦法帶他一起。”

林暮心跳慢了一下,很輕地說:“我知道。”

陳雪沒懂。

“小黑屋。我知道那個屋子,在半山別墅,花園角落的那個,對嗎?”林暮看著陳雪驚訝的表情,不解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那樣對陳淮,如果時間是在十幾年前,那陳淮也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陳雪啞然,半張著嘴閃躲林暮的目光,組織好一會語言,才說:“他太聰明了。”

林暮不滿這個回答,皺眉看著陳雪,只見她緩了口氣,神情覆雜地說:“母親對他要求很高,可能是恨屋及烏,在他被父親送回家後,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裏,對小淮……是很冷漠的,她也不允許我跟小淮太親近。”

“他也不是個親人的小孩,放在房間裏就乖乖的呆著,不亂跑也不亂動東西,給書就默默地看,給食物就安靜地吃,回家的前兩年,我沒聽他出過聲,大多時候他會待在父親的書房裏,看很多的書。”

“我比他大十二歲,他剛回來的時候,我也才讀小學,趁母親不在家,我會給他偷偷送去小時候看過的兒童繪本,他會眨著漆黑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我,小心地笑。過兩年,我讀初中,他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在陳雪的敘述中,陳淮五歲便能看懂她的作業,許雁婉請來的家庭教師換了好幾個,都說“教不了,換一個厲害的老師吧,小少爺智商很高,學習能力很強。”當時他們並沒有對陳淮超出常人的能力有什麽認知,只知道他比尋常小孩聰明一些。

待陳雪初中畢業,上了高中,陳淮七歲,卻已經能看懂姐姐的高中數學書。

後來兩個人竟然能共用一個教師,很快,不過一年時間,高中的課程已經難不倒陳淮。

許雁婉像發現了寶圖的尋寶者,近乎所有的註意力全部轉移到這個小兒子身上,她不斷探索陳淮的上限,為陳淮請來數十位教師,從文化,體能,特長各個方面培養陳淮的能力。

陳淮什麽都學得很好,唯獨性格太過孤僻,許雁婉帶他出去交際,他誰都不理。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沈默被當做無聲的反抗,許雁婉剛開始會把陳淮鎖在臥室,可無論關上多久,陳淮都不會認錯,甚至對她歇斯底裏的情緒毫無波動。

可這怎麽能怪陳淮呢?

“他與人相處太少了。”陳雪說,“剛回來的時候也是有情緒的小孩,會哭會笑,後來慢慢就消失了,變得像個小機器。”

“有一次他被關在房間,剛好那天外公突發腦溢血,外面天氣不好,管家開車送我與母親出門,那晚別墅電線短路,停了電。我們第二天下午才回去,他平時沒有課程的時候很少出房間,阿姨以為他跟我們一起走了便也沒管。”

陳雪聲音顫抖:“等我們回去的時候,打開房門,沒見到人,找遍了整棟別墅,最後在花園角落找到他……他渾身上下很臟,沾著雨後的泥土,趴在地上,小腿關節不正常扭曲,手裏抓著一只很大的死老鼠……”

林暮攥緊床單,心擰在一起。

“他當時趴在那裏,舉著手裏的老鼠,對著母親笑,叫了他自回家以後的……第一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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