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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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們又不是在演電視劇,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說不懵是假的,要說昨天只是偶然,今天呢?京北市這麽大,為什麽偏偏又遇到了。

如果說自己是來跟昭耀的人見面,兩個人的誤會只怕更深,面對陳淮的註視,林暮目光閃躲,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回答。

半晌後,他剛欲開口,想詢問陳淮是否有收到助理的信息,擡頭卻只見車窗在他面前合上。

防偷窺車窗十分隱蔽,關上之後就連陳淮的影子都看不到,車輛從他面前駛過,仿佛剛剛從未停下。

心像被一塊寒冰包裹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但同時林暮又感覺到慶幸。

他向來不會說謊,面對陳淮更是,七年前分別那幾日,幾乎要將他這輩子的謊話都給說盡了。

外面熾熱的溫度將空氣悶煮至沸騰。

停在正門處紅旗車的車牌與下車那人的身影,似乎都在高溫的加持下融化,變得模糊起來。

一滴汗從額頭滑下,刺得林暮眼睛痛,在那抹身影消失於門內後,林暮才慢慢擡手抹去。

對面沒讓他等很久,大概半小時後,便提前跟他聯系。

林暮被人帶著走進會所,會所內部裝修以原木為主,空氣中彌漫著清新淡雅的味道,像草木與自然結合的香氣,小橋流水,金影游曳,是與山中那種自然環境截然不同的精致樣貌。

每個包間之間相隔甚遠,林暮不自覺地用餘光關註某人的蹤跡,直到被引進預定好的房間,都一無所獲。

“您好,我是昭耀基金會公益事業部負責人,張頌,很高興見到您。”對方禮貌伸出右手。

林暮回握,同樣禮貌回覆:“您好,我是來自北城的支教老師,林暮。”

二人經過簡短的客套便切入正題,對方斟酌著開口:“是這樣的,我們這邊通過一些特殊渠道了解到您目前所遭受的境遇,本著綠色企業心系貧困,幫扶即為己任的原則,十分願意為您解憂。”

提到特殊渠道,林暮不由得開始懷疑誠啟的內部管理發生了問題。

王宇女朋友不說,是否還有其他不按規章制度辦事的員工?甚至會不會對面公司的內鬼已經打進了他們內部呢?

昭耀得到消息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林暮回想昨天下午他與陳淮助理在走廊溝通的情形,周圍往來人員並不多,能將消息摸得這樣清楚的人,無非是陳淮身邊最近的人,他助理或許就是最可疑的對象。

包括他的聯系方式,就職所在地,短短幾小時內,昭耀的人幾乎摸了個透。

林暮不敢細想,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時,面對每一個問題,回答得更加謹慎小心。

“像林老師這樣畢業就投身義務支教的年輕人不多啦!國家就是因為擁有許多人像你們這樣舍己為人的後起之秀,才能飛速發展更進一步啊!林老師精神可嘉,我代基金會敬您一杯!您可千萬得賞臉嘗嘗,這牌子的酒可是我們本地特色!來——”

林暮看著對方提杯,心裏發怵,他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喝白酒的時候更是直接斷片,連自己初吻怎麽迷迷糊糊沒的都不記得

面前桌案上擺了一堆精致的點心與小菜,兩個人打從坐下就開始聊天,根本沒有動筷子的機會。

林暮出門走得急,怕控制不好時間,草草墊了個包子就出發了。昨晚到家後的宵夜他也沒參與,說實話他已經感覺到有點餓了。

饒是他情商再低,也明白這時候不能駁了人家面子,他同樣端杯,回以對方一句:“過譽了,這都是作為人民教師應該做的,每一個孩子的未來都是國家的未來。”

說罷一仰頭,將整杯白酒直接喝下,火辣辣的灼燒感自舌尖蔓延至空空如也的胃部,燒得他感覺舌頭都木了。

“林老師舟車勞頓,遠從千裏之外迢迢赴京,吃苦耐勞的精神也令在下十分佩服,這杯我再敬您——”

還喝?

對方說話這功夫,他頭都開始暈了。

王宇閑聊時跟他講過,工作中難免有局,有局就要喝酒,他工作這些年,十天有八天都是暈著回家的,林暮原本不解為何不能直接拒絕,此刻被人架上梁山,倒真是明白了什麽叫不喝不行。

林暮眉頭淺皺,一只手抓住襯衫下擺,絞盡腦汁搜尋著不擅長的漂亮話:“只要能為孩子們找到資助,再遠也不算遠——”說完又陪一杯。

如果仔細聽,會發現他聲線已經變了,帶上了老家土裏土氣的口音,嚼字有些口齒不清。

“想當初我從公司分出去劃分到現在這個部門,就是因為我有顆甘願奉獻的赤子之心,這倒是與林老師不謀而合。人人都說我傻,但你看,總會有像我們這樣志同道合的人碰到一起,林老師說是不是?這一杯,敬所有在公益事業崗位孜孜不倦奮鬥的一線人員——”

林暮聽著對面慷慨激昂的發言,有點懵,閉上眼睛失重感尤其明顯。

他默默將對方的剛剛所說的內容拆解分析許久,還沒等弄明白對面到底在說什麽,睜眼就見對方熱情地走了過來:“林老師,怎麽不喝了?嫌我人微言輕,不給面子是不是…”

酒杯已經被對方端起遞到面前,林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接過來,仰頭灌下去。

味覺徹底消失,什麽辛辣灼燒的味道全都品嘗不出,林暮放下杯子,沒放穩,杯子在桌上滾了一圈掉下去,他剛欲傾身去撿,對方便喚來了服務員。

新取來的杯子再次倒滿酒,放在林暮前方的桌沿上。

酒過三巡,見火候差不多,對方終於開始直觸問題核心:“敢問林老師為何沒能與誠啟達成共識?據我所知誠啟今年對社會問題關註十分密切,面臨熱點新聞與各種真實受害者的求助幾乎來者不拒,按理說不應該這樣……您看是否方便透露一些呢?”

林暮舔舔嘴唇,長長的一句話只聽進耳朵裏面幾個關鍵字,誠啟,來者不拒,透露,他敏銳地感覺到與陳淮的公司有關,下意識搖搖頭。

“脫離慈善行為本身,公司的投入必然尋求回報,哪怕是在其他方面。像您這樣不配合,我們也不好做啊……”對方緩緩展開攻勢,奈何林暮油鹽不進,聽到對方話裏有拒絕的意思,起身便欲離開。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抱歉。”

林暮垂眸,眼尾浸上薄紅,頗有幾分不染事故的純真與撩人。二者雜糅並存,化作別樣的韻味。

對方見狀稍顯慌張,將他林暮到座位上,繼續虛與委蛇:“別啊林老師,剛才那番話沒有其他意思,昭耀既然主動向林老師拋出橄欖枝,必然做好了萬全準備。”

林暮抱著書包擰肩,抗拒地躲開肩上的手掌,別別扭扭說道:“別碰我。”

這是酒勁上來,使上小性子了,放在清醒的時候,他斷然不會與投資方這樣講話。

“好好好,”對方後退到自己位置上,馬後炮地倒了杯檸檬水遞水給林暮,“您先喝杯水緩緩。林老師,您看這樣行嗎?昭耀這邊願意為您提供一百萬打底的慈善捐款,但前提是您需要配合我們接受一次外界的記者采訪。”

一杯普通的水在喝多以後竟然嘗出了甜甜的味道,林暮呆滯地眨了眨眼,感覺很不可思議,於是一口氣將整杯水喝了個幹凈。

他遲緩地理解耳朵裏剛剛接收到的內容,問:“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對方回,“只要您簡單講述自身支教經歷,與您上門求助誠啟被拒的這些前因後果,把這些跟記者講清楚,我們立即給您打款,決不食言。”

林暮沈默以對,被酒精麻痹的大腦很難思考,但對關鍵的詞語卻分得清楚,他小聲呢喃覆述道:“誠啟……”

“對,誠啟。只要您如實告知記者你曾被誠啟拒絕即可。”

被誠啟拒絕……

林暮摸著杯口,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摔倒時陳淮無悲無喜俯視他的面孔,還有關上的電梯門,與上行閉合的車窗。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很難過。

或者將那種感覺形容的更準確一些的話是——委屈。

於是他委屈地嘟囔著:“拒絕……”

對方徐徐善誘:“對,拒絕。”

拇指已經在大力按壓下被杯口擠到發白,林暮感覺心裏像堵著什麽似的,他沒辦法分析出來這些情緒的來源是什麽,像鉆進了牛角尖。

對方後知後覺發現好像將人灌得太過了些,叫人送來解酒藥,又一大杯溫水遞到身邊的時候,林暮想也沒想,直接喝掉。

小腹酸意上湧,林暮起身說了句抱歉,得到回應後轉身走向洗手間。

大抵是因為沈浸在異樣情緒中,就連身後說房間內有洗手間的提示都沒聽到,他憑著知覺亂走,半路被服務員攔下,帶進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手間。

扶著墻解決了問題,林暮靠在門上仰頭,天旋地轉的感覺實在難受,胃裏翻江倒海。

他這些年沒吃過幾頓按時按點的飯,高三養好病重新上學後趕進度學到日夜不分,上了大學一天三份兼職連軸轉,回到山裏只剩自己的時候亦然,什麽時候胃疼什麽時候再吃飯已經養成習慣。

嘔了好一會,他想起還有人等著自己,晃晃悠悠的準備出去,門鎖特殊,林暮研究了好半天才打開。

他閉著眼睛往外走,一時不察有個臺階,腳下一滑,便向地上栽去。

肩上一條手臂將他穩穩當當攔住,林暮睜眼,醉意朦朧,望著那張臉楞了半晌,眼睛彎彎,突然露出傻笑。

他語調上揚,喝醉後

咬著不甚清晰的尾音脫口而出:“陳淮,你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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