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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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兩個人安靜對峙很久,林小一看向床尾的角落出神,黑暗中只能聽見兩道此起彼伏的,平緩的呼吸聲。

枕頭下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聲音打破沈默,林小一拿起打開,昏暗的屏幕光映在臉上,照亮他疲倦的面容。

他維持這樣低頭看手機的動作很久,終於,扭過臉去看陳淮。

幾乎在他看過來的一瞬間,陳淮就站直了,走到床邊。

林小一仰視著陳淮,看得很認真,眼睛裏面多了很多覆雜的情緒。

陳淮很快便蹲下去,這是兩個人朝夕相處間產生的習慣,林小一不喜歡他太高,喜歡跟他平視。

於是陳淮總是傾身,低頭,主動放低姿態。

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跟自己扯上關系呢,林小一想不通。

他歪頭,皺眉,小聲不解地問陳淮:“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

陳淮站起來,轉身要去開燈找紙筆,林小一抓住他的衣服,讓他坐在床上。

“我會撿你只是個意外,”林小一說,“其實我有後悔過,但你會做飯,聽話,又能賺錢,還能幫我提高成績,所以我就勉強留著你了。”

陳淮落在被子上的手在收緊,他死死盯著林小一,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

“但你沒有身份證,工作不能再做了。做的菜總是重覆那幾樣,我不浪費時間去查菜譜,你就不會換新的,還總是發生各種各樣的事,受傷,對我的朋友有敵意,連對林小……連對狗你都是那樣,我攢的錢全都浪費在你身上了,你說怎麽辦呢?陳淮,要不……”

要不什麽?

林小一說不出口。

指甲用力扣進掌心,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說話的語氣不要顫抖。

陳淮的表情變得很可怕,很兇,呼吸也在加重。

林小一忽然傾身靠近,跟他臉對臉,小聲問他說:“怎麽,我說的哪裏不對嗎?還是說你要再咬我嗎?正好之前的印子還沒消呢,要不換另一邊給你咬?”

說這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頭,自言自語地說道:“肩膀都是骨頭咬著肯定不舒服吧……要不換脖子怎麽樣?反正我也覺得活著挺沒意思的,這麽累。”

“來。”林小一把脖頸送過去,“咬吧。”

他聽著耳邊陳淮粗重的呼吸聲,虛焦地看向別處。

見陳淮一直沒有動作,他又牽起陳淮的手放到自己脖頸邊上:“要不你掐死我也行,反正你力氣大。”

陳淮指骨捏得哢哧響,手臂繃緊,林小一眼中全無懼意,他說:“你看你就是這樣,我說點什麽做點什麽你都要犯病,一犯病就咬牙切齒的恨不得殺了我,我每天睡前都得提心吊膽的擔心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手抽回去了,林小一嘆了口氣:“你家裏人答應給我八百萬,我覺得有點少了,但也沒辦法,要不出更多了。”

“好多錢對不對,你搬貨要賺一百多年,我靠兼職更是一輩子都攢不夠。每天吃饅頭,扣扣搜搜花幾塊錢都要心疼的日子我過夠了,陳淮,要不你看在我撿了你,又養了你這麽久的份上,給我個擁有新生活的機會,好嗎?”

他嗓子啞透了,後半段只剩氣音,說完突然開始咳嗽。

陳淮想要伸到他後背拍拍的手被他抓住,用力抵在胸口處。

直到腰都咳得彎下去,貼在被子上,還是停不下來,於是林小一開始幹嘔,生理淚水被嗆得湧出來。

他在咳嗽的間隙裏仍不放棄問陳淮:“行,咳咳……行嗎?”

陳淮沒答應也沒拒絕,面無表情地把手抽走,林小一連他的袖口都沒抓住。

他站起來,走到料理臺邊接了杯水,等林小一的咳嗽聲停下後,憑著感覺伸手遞給他。

不知道從林小一的哪句話開始,他的世界突然黑了,一點光亮都看不到。

又看不到了。

林小一說的那些都對,陳淮沒辦法反駁,他知道林小一生氣,生氣了口不擇言很正常,他不會放在心上,等消氣就好了。

咳嗽聲停下好一陣,林小一遲遲沒接他的水,他便摸索著,將杯子放在料理臺上,徑直走向床尾,脫鞋進到裏面,背對林小一躺下。

天亮就好了,林小一就會變回以前那個又可愛又好哄的林小一。

可林小一此時看著陳淮背對他的身影,把手用力捂在自己嘴上,無聲落淚,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清清楚楚看到陳淮剛剛拿著水杯面朝墻壁的樣子——陳淮以為自己在那邊。

他就那樣看著墻,嘴角崩得很緊,努力控制表情,走到床邊的時候膝蓋甚至撞到了床板才停下的。

林小一知道他肯定又看不見了。

下午跟陳淮家人溝通的短信就躺在手機裏,明天上午,他們就會把陳淮接走。

林小一試著問過,自己可不可以陪著陳淮做完手術,確認他沒事了再離開。

可他們說,陳淮做手術在國外。

他們說知道陳淮跟自己的關系,錯誤的關系應該終止於陳淮離開北城的那一刻。他是陳淮的汙點,他們是兩個世界雲泥之別的人,他們不願計較不代表他們不能計較。

他們說陳淮現在願意留在他身邊,不代表痊愈後也會,警告他不要得寸進尺。

他似乎被當成了那種誘導傻子發展錯誤關系的變態。

他不是嗎?

林小一不知道。

他搜索了什麽叫同性戀,男的可不可以跟男的在一起這些詞條。

那些惡意謾罵透出屏幕穿透林小一的心臟,什麽有病,惡心,不正常,林小一不敢想。

沒有人教過他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沒有人告訴過他跟陳淮之間的感情究竟算什麽,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帶著陳淮走向了錯誤的路。

——他再一次,做錯了。

他人生的罪責又增加一筆,他感覺到羞愧,感覺到自責,感覺到無地自容。

他對不起陳淮。

林小一靠近陳淮的方向,動作很輕的躺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陳淮是他生命中的一團火,熾熱滾燙,現在這團火,大概就快要消失了吧。

他要陳淮離開自己,幹幹凈凈的開始新的生活。

·

林小一又一夜沒睡,昏昏沈沈,他在天沒亮的時候就下地洗漱了。

收拾完找出陳淮已經洗幹凈的新衣服,擺好,又找出自己最得體的那套——不過是新年剛買的那身衣服。

兩套款式顏色相近的放在一起,簡直像是又要警示林小一些什麽。

他抿抿嘴,把自己那套團起來,塞進整理箱的最角落。又翻找了很久,白色的長衫已經洗到發黃,黑色的都開始發白,他很久沒買過新衣服,竟是找不到更像樣的了。

他看著翻出來被他堆在地上的那些衣服,自嘲地笑笑,他這是在幹嘛啊,上次給陳淮媽媽留下的印象已經夠差了,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他可是個居心叵測的壞人。

今天過後,他,林小一,跟陳淮,跟他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省省吧。

衣服一股腦的塞回去,林小一坐在床邊看陳淮,等短信。

可沒一會他就坐不住了,好像閑不下來那樣,趁著陳淮沒睡醒,又把藥膏拿過來給陳淮換藥。

萬幸陳淮沒醒,林小一楞了一會,坐到桌子邊上,打開手電筒,掏出筆記本,邊思考邊刪刪改改地寫了好幾篇。

寫完撕下來折好,又把桌角的棒棒糖拿過來,捏著轉來轉去,回想起甜甜的橘子味,忍不住笑笑。

要不是因為陳淮,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想吃這種東西。

林小一撕了一小塊紙,寫上銀行卡密碼,用透明膠帶貼到銀行卡上。

隨後找個黑色塑料袋,把棒棒糖,銀行卡,沒用完的幾管凍傷膏,寫好的關於陳淮的註意事項裝進去系緊。

晃晃悠悠的翻一圈,家裏似乎也沒有什麽其他更值錢的,或是陳淮用得上的東西了。

陳淮喜歡他蒸的雞蛋糕,隔一段時間就要讓他做一次,要不……整一碗?

林小一瞄了瞄陳淮,把僅剩的三個雞蛋攪一攪,放到鍋裏。

還得弄點飯,放水的時候林小一又懵了,咬著下唇猶豫半天,他不想讓陳懷走之前還吃夾生米飯。

不管了,多放點,大不了喝粥。

做完這些天差不多亮了,林小一偷摸出去想買陳淮最喜歡吃的肉包子。

街道兩側很空,他突然反應過來,大年初二,大部分人還在家裏過年,沒人出攤。

回去路上,一輛車跟著他駛入胡同,林小一回頭看了眼,攥緊了手,他在院門旁邊停下。

車也跟著停下了。

管家走下來,身後跟著幾個看著像保鏢的人,他站在林小一面前:“感謝您能想通,錢款會在24小時內分批打到您的帳上。”

林小一沒吭聲。

旁邊有人遞給管家一個小盒子,管家轉手遞給林小一。

林小一不解。

“鎮定劑,以防不時之需。”管家說,“如果少爺反抗過於強烈,可能還要再麻煩您幫忙操作一下。像我們昨天溝通的那樣,少爺極有可能再次與人發生沖突。”

“嗯。”林小一接過揣在兜裏,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立場又問了一句,“這東西對陳淮的身體沒有什麽壞處吧?”

管家果然回以十分莞爾的表情,道::“少爺的安全永遠排在第一位。”

林小一沒再多說,轉身走回家,開門進去,陳淮已經醒了,正站在門口穿衣服。

見林小一開門,他動作頓住,看樣子眼睛好了。

時好時壞,沒有定數,林小一像從始至終不知道似的,兇巴巴地問他:“你幹嘛去?”

陳淮楞了一下,趕緊把衣服掛上,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

他甚至沒心思去考慮林小一出去做什麽,只是連忙把飯跟雞蛋糕端出來。

他想的很簡單,林小一給他做雞蛋糕,願意跟他兇兇的說話,這是他消氣的表現。

陳淮感覺這簡直太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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