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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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晚上剛走出學校大門,他們就略過一群家長與一排排靠在路邊等候多時的私家車,第一時間看見站在校門斜對過的陳淮。

陳淮穿著跟他們款式完全相同的校服外套,乍一看,除了個頭偏高,似乎跟其他剛剛放學的高三生沒什麽兩樣。可細看之下氣場卻完全不同,他身上缺少一種他們這個年紀獨有的,朝氣蓬勃的少年氣。

林小一平時看著很喪,跟朝氣蓬勃不搭邊,但還是可以看出來他堅硬的外殼裏面裝了個沒長大的小孩。

但陳淮太過成熟冷漠,尤其在他的認知逐漸恢覆正常後,常常給人一種,他不屬於這個落後縣城的隔離感。

張希顏不禁感慨:“你哥現在的變化好大……我完全沒辦法把路對面的一米九大帥哥跟之前那個整天扒柵欄的傻子聯想到一塊。小一,你到底是怎麽慧眼識珠決定把他撿回家的呀?”

“啊?”林小一下意識反問,他似乎從沒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林小一與陳淮遠遠對視,陳淮的神情不變,目光卻變得很柔和,那是一種只有林小一才能體會得到的柔和。

仔細想了想,他好像算不得什麽慧眼識珠,當初撿人就只是憑借著一股說不出緣由的沖動。

可能是看他在雨裏吃垃圾可憐,也可能是因為他總是圍繞在自己身邊長達三年產生了習慣,亦或許他真的過夠了一成不變只有自己的無趣生活。

一個人正常人,總是被跟蹤被窺視,應該會感覺到被冒犯吧,但林小一沒有這種東西。

他已經在無數同學帶著有色眼鏡的日常討論中,習慣了那種被窺探的感覺。

他很容易成為焦點,卻又身處集體的邊緣,他像馬戲團裏供給觀眾取樂的動物。觀眾們從不會在意動物本身,而是只在乎“林小一”這三個字背後那些值得樂道的故事。

那些不被世俗包容的,被社會規則所壓制的惡意與負面情緒,隨意傾瀉在一個被大眾認定為“錯”的媒介上,毫無成本,這再讓人舒爽不過了。

他們可以靠討論林小一拉進關系,可以靠唾棄林小一尋求共識,可以靠刺痛林小一獲取簡單的正義。

林小一相信,如果沒有上面資助的這層關系壓制,他面臨的或許將是比之前還要糟糕百倍的境遇。

在林小一剛剛開始發現陳淮每天偷看的人是自己時,他是很好奇的,好奇傻子能從一無所有的他這裏獲取到什麽。

他能施舍給陳淮的,無非是些額外隱藏在丟擲在垃圾袋中,用塑料袋單獨包著的沒那麽臟的白面饅頭,臨期食物,亦或是當初那把超市特價打折買來的買一送一的破傘,可能還有一些被趕出家門時混進包裹裏的繼父的舊衣服。

這些都算不得什麽好東西,別人都會給他,比自己給的更好。

偶爾林小一看見陳淮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的身影,都會恍惚將那張臉換成自己的。他搞不清楚自己這種無厘頭設想的緣由,但沒法控制地認為自己應該過的比現在更壞。

現在的生活對他來說,還是太過仁慈了。

他在茍延殘喘,在茍且偷生,他是個從出生開始的錯誤,不配擁有好的一切。

如果林小一能夠早早知道陳淮如此優秀,他大概根本就不會靠近。

棒棒糖很甜,埋藏在甜蜜之下的,是讓人身陷囹圄的惡意陷阱。母親的擁抱很舒服,但渴望的懷抱背後是成功後的利用與拋棄,奶奶跟繼父也很好,可一切美好的表象背後都是分離。

林小一的渴求總是伴隨著恐懼,他必須學會放棄。

陳淮是林小一的意外,也是林小一的私心,他在矛盾的享受著擁有陳淮的生活。

如果是名為陳淮的懲罰,他樂意享受,哪怕分離的結局已是必然。

若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把這個傻子撿回家的。

林小一思考這個問題過後,豁然開朗,笑了笑,給了張希顏一個很狗血的答覆,他說:“我很瞎的,什麽都沒看出來,大概是上天註定吧。”

張希顏:?!

她聽到了什麽?有人感覺自己磕到了,但她沒證據?

林小一指指對面已經走過來的人跟王媛說:“那我先走了?別太擔心,魏遠華那邊不至於,他那性格,要找茬估計等不到現在。”

“只是有點不安,小心點總沒錯。”王媛跟他揮揮手,“小一拜拜,開學見。”

手從背後被人很自然的牽住,熟悉的溫度,熟悉的紋路,林小一沒回頭就回握住,跟他們道別:“開學見。”

作為一個學生,無論如何,放寒假都是值得開心的事。林小一晚上放縱了自己,沒有寫數學作業。

睡前坐在床上,慣例擦藥的時候,林小一發現陳淮手背上多了一塊擦傷,他擡頭瞥了一眼陳淮,陳淮沒什麽反應。

“搬東西擦到的?疼嗎?”

陳淮點點頭,又搖搖頭,代表是的跟不疼。

陳淮多牛啊,什麽時候都不疼,刀剌那麽大一口子都面不改色。

感覺到林小一的不爽,他把手縮回去,把另一只遞給林小一,見狀林小一嗤了一聲,沒跟他一般見識。

倆人換著受傷都成了習慣,平時小磕小碰也都正常,林小一沒當回事。

陳淮現在能聽明白他說話了,林小一想試著跟陳淮溝通以前的事,尋思半天,不知道從哪開始問。

最後劈頭蓋臉冒出一句:“你想找到自己家人嗎?”

他一直低著頭,陳淮不回應,他也沒催,就反反覆覆拿著棉簽在同一個地方擦。

還分神去感慨為什麽這塊凍瘡疤長得這麽勻稱,看起來比另一塊好看。

因為長得高,手指也很長,比自己的長出一個指節。

如果這手背沒有疤痕的話,應該是很好看的一雙手,亂七八糟的又想到手指長的人彈鋼琴很好看。

陳淮把林小一的手抓住,看向他的眼神像在質問他是什麽意思。

林小一看著陳淮的眼睛,那裏一片清明,他又問:“你不想回家嗎?”

陳淮的眉毛皺得很緊,似乎感覺林小一提出的是什麽不可理喻的問題。

但林小一的表情很專註,他在很認真的等待陳淮的回答。

林小一感覺自己太遲鈍了,從很久之前陳淮幫他寫過英語卷子的時候就應該發現的,數理化姑且不提,光是英語作文跟閱讀理解,陳淮能讀明白,回答正確,內容沒跑題,就佐證了陳淮已經完全具備溝通能力。

他怎麽還讓陳淮唬了好久,雖然跟他自己的逃避也有一定責任,所以林小一問他:“怎麽,點頭和搖頭不夠用?有別的話想說嗎?要不要我給你找紙和筆?”

說著真要去拿書包,陳淮忽然不知所措起來,他打斷林小一的動作,開始反省自己之前大意,沒能繼續裝好。

陳淮不明白林小一今天突然怎麽了,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想要把他送走嗎?

“松手,你不能說話,但也不能每次我問你都要混過去吧?”

林小一堅持要拿紙筆,陳淮心裏突然恐慌,他的力氣很大,平時跟林小一面前都是註意收著的,情急之下忘記,直接單手鎖住了林小一兩只纖瘦的手腕,把他抱在自己懷裏。

林小一背對著他,他不敢去看林小一的臉,把頭埋在林小一後頸上。

他的呼吸很急,體溫在極速升高,林小一喊了好幾句讓他松開他都不懂。

林小一逐漸發覺不對,連忙喚他:“陳淮?”

陳淮沒給他反應,抱得緊,手上也用力,林小一的感覺自己手腕要被捏碎了。

“陳淮,你先松開,讓我看看你好嗎?”

林小一無論怎樣掙紮陳淮都不為所動,他感覺到陳淮的額頭在毫無章法地在他身後蹭來蹭去。

突然,肩上鈍痛,林小一啊的驚呼一聲——

是陳淮……咬在了他肩膀上。

這一口咬得很重,且遲遲沒有松口,林小一疼到鼻尖冷汗。

“陳淮……你,你怎麽了,疼……松,松開!陳淮!”

身後的人不知道被哪個字觸碰到神經,猛地頓了一下,隨後迅速松口,手也放開,林小一重獲自由。

他趕緊回頭去看陳淮,卻被陳淮的樣子嚇壞了。

陳淮後退到了床角,正用胳膊狠狠擦嘴,恨不得把嘴擦破那樣,又被自己小臂上的紅色嚇到,用力在衣服上擦拭胳膊,抓撓小臂,像恨不得生生把那塊染了林小一血跡的皮肉扣下來。

陳淮看向林小一的右肩,痛苦地閉上眼,林小一順著他的視線摸過去,摸到一手溫熱,他沒心思處理,先膝行靠近陳淮,卻被陳淮抗拒的躲開。

陳淮抱著自己的頭,手臂青筋凸起,渾身都在顫抖,他不敢看林小一,嗓子裏發出呼吸過度擠壓聲帶的“嗬嗬”聲。

“陳淮!你怎麽了!”

林小一扒不開他的手,陳淮像是不敢對他用力,只能把自己困住,蜷縮在一起。

“我不問了,不問了,陳淮,你先放開自己,放松一點,陳淮……”

不知道剛剛哪裏刺激到人,林小一又懵又急,但不能讓陳一直這樣,他腦子亂糟糟的回想,試探性地說了聲“疼。”

陳淮頓住了,雙手很微弱地張合,像在遲疑。

有效!

林小一馬上又接了句:“陳淮,我肩膀疼,手腕也疼,你看看,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陳淮依然抱著自己的頭,似乎在很努力的平覆自己呼吸,至少沒有那麽緊繃了。

他的牙齒在打顫,林小一抱住他,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沒事,陳淮,沒事。”

他摸著陳淮頭,一遍又一遍重覆沒事,片刻後,他聽見懷裏傳來很微弱沙啞的聲音。

像是病重的人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林小一心臟漏了半拍,停下動作仔細去聽。

他聽見陳淮在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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