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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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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九月初八,對顧清晏來說是個不尋常的日子,這輩子加上輩子第一次參加廷議,雖然只是旁聽,但也很值得吹噓。

天不亮就起床,祖母包了他最喜歡吃的灌湯薄皮小籠包,配上從江州帶來的米醋醬油,鮮得人舌頭都要吞掉。

顧芳兒連夜繡了一個荷包,親自給顧清晏掛在了腰間,那殷殷期盼全都繡在了針腳細密的平安如意紋裏。

出門之時,祖父沈穩堅毅尚且還繃得住神色,顧瑩兒和顧清景這兩個堵心的猴崽子卻是眼含淚光,仿佛是在送自家大哥上斷頭臺一樣。

顧清晏往外吐了兩口濁氣,暗道:都怪淩絕頂這個藏不住話的大嘴巴!

天空中太陽還沒露臉,幾縷陽光卻已經從黑暗中沖殺了出來,眼看著馬車就要拐到禦前大街上時,卻半道被人攔住。

顧清晏看著眼前愁眉苦臉,騎在白色駿馬上的俏佳人,好笑道:“這是怎麽了,我又不是去闖那龍潭虎穴,怎麽都擔心我不能活著出來似的。”

魏時雁卻頗為惆悵道:“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像顧郎君這般的神仙相貌,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

顧清晏挑眉道:“還請魏小娘子莫要擔憂,就怕往後幾十年能讓你看膩了。”

魏時雁被堵得面紅心跳,沒好氣道:“還耍嘴皮子呢,我聽父親說,朝中幾位丞相可都是深不可測的人物,如今被你擺了一道,怕是已經記恨上了,你可別到時候又繼續作死。”

顧清晏認真聽了進去,嘴上卻還要貧嘴道:“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哪敢輕易犯險,別到時候留下我那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便宜了別人去,那才是死了也不甘心。”

魏時雁揚起馬鞭,不輕不重地抽了馬兒一下,紅著臉罵道:“懶得管你!我去安慶樓裏定一只烤全羊,傍晚時送到顧府去,好堵住你那張花裏胡哨的嘴,那烤全羊一日只買二十頭,排隊都不一定買得著,你可千萬要活著有命回來吃!”

*

皇帝今日提前散了早朝,帶著小太子殿下,身後還跟著二十餘位紅袍重臣,一起去了禦書房。

廷議不比早朝,早朝一般不會進行太久,廷議則至少是一兩個時辰,長的話上午沒吵出結果,下午多半還要繼續吵。

征和帝雖然對這幫子下屬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態度都非常地不滿意,但也不會苛待員工,給每人都賜了座,包括顧清晏這個旁觀的中書舍人。

廷議一開始只是大臣們討論,皇帝只坐在上首聽著。

等伺候的太監都依次退下後,徐首相便蒼聲道:“開始議事吧。”

徐首相繼續道:“今年江州等地秋稅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四月份欽天監上奏說今年雨水不比往年多時,朝廷便派人詢問過各地情況,地方負責官員都上奏說雖然有一些影響,但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若沒有蔡公勝等人聯名上書,老夫到現在都沒想到不是問題不大,而是問題太大!”

徐首相說完目光掃過眾人,一副“你們太讓老夫失望”的樣子,又繼續道:“青璃江以南的四州二島,從前朝時便積累了各種問題,以前靺鞨虎視,北方各地飽經戰火,急需休養生息,西南又是土司裹亂,不好再添是非,卻沒想到就這麽一猶豫,北方都已經恢覆了元氣,生活在魚米之鄉的江南百姓竟然還吃不飽飯!若再任由著大家搪塞過去,老夫恐怕無顏再立於朝堂。”

只這麽一番似是而非的慷慨之詞,徐首相就徹底將自己給摘了個幹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下面的人欺瞞得有多慘,同時又向皇帝表明了態度,他不是不管,只是還沒來得及管。

徐文弼首相風範盡顯,然後又將問題拋給了老對頭嚴珫,問道:“嚴次相祖籍江州,想必了解得更清楚,這千纏百繞的錯綜關系,嚴次相認為該從哪裏著手?”

這要不說次相就是個老二呢,發言都占不著先機,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不過嚴次相能坐到這位置,顯然也不是吃素的,你徐老兒遮遮掩掩不敢說,那就由我來挑明好了。

嚴珫似笑非笑,拱手道:“回稟首相大人,以下官對江州等地的了解,分攤加餉也好,肆意盤剝也好,所有問題都只有一個根由……,那便是從前朝末年開始,江州等地土地兼並嚴重,隱田隱戶太多,若是能徹底解決了這些,那所有的問題便都不再是問題。”

徐文弼氣定神閑看著老對頭,嚴珫淡淡回望,暗道:不是問老夫要答案麽?答案就是這個!

但凡有點見識之人,誰又不知道?!可誰又敢真的去徹底清查呢?!老夫今日就替你們直接擺到臺面上來,倒要看看誰真的能接了這差事?

嚴珫自認為回敬了徐老兒一個難題,便不再開口,卻不知他這難題同時也砸中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坐在高位的征和帝。

如同嚴珫預料的那般,在座之人,此時都不敢輕易接話。

左都禦史楊嚴卻晴天落雷般站了起來肅聲道:“下官認為嚴次相總結得極到位!”

楊嚴道:“青璃江以南水土豐茂,不曾像北方六州一樣遭受戰火屠戮,本該承擔朝廷賦稅之重責,可到頭來,卻只有征和前五年之賦稅是勉強高於北方各州,後面差距逐漸減小,這幾年也只是齊平,當真是精打細算!邊關城墻得不到修繕,青漓江水患得不到治理,戶部天天哭窮,本該歸入國庫的錢糧全都被某些國蠹搬到了自己家裏!”

楊嚴上前兩步,跪在中央,高聲道:“為國家富饒,百姓安樂,臣請命前過漓江,前往江南,重新丈量登記田畝,徹查隱田隱戶!”

從楊嚴站出來時,徐首相便半瞇著眼,任由人打量。

趙松濤等人有些著急,嚴次相同樣驚疑,暗道:徐老兒這回是真打算跟自己動真刀真/槍/?還是也跟自己一樣,在試探聖上的態度?

別人要試探,征和帝倒也十分配合。

徐首相說完時,皇帝面色平靜。

嚴次相說完後,皇帝微微有些不悅。

等到楊禦史跪地請命,皇帝眼裏露出了幾分明顯的欣慰。

顧清晏坐在最末,此時心情是恍恍惚惚,只覺在座的都是大佬,個個都是人精,果然高深莫測啊!

*

秋老虎已經過去,天氣轉涼,禦書房內卻稍微有些悶熱,

楊禦史舍身請命,征和帝卻遲遲不應,雙目微合,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

過了許久,皇帝才睜眼,慢悠悠道:“為何不繼續了?還是說諸位已經商量出法子了?既然有了辦法,那徐大人就來說說,到底要怎麽辦吧?”

徐、嚴二人見楊禦史被聖上無視了個徹底,心裏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萬幸聖上沒有趕盡殺絕的打算,一切就還好辦。

徐首相被皇帝點了名,不得不硬著頭皮總結道:“前朝自平宗開始,曾幾度增加賦稅徭役,百姓不堪重負,大多將土地投獻至官宦豪門名下,才有了隱田隱戶一說,之後更是越演越烈,概因前朝就種了惡因,才有造成今日之惡果。”

顧清晏心道:這說得就好像是百姓自願投獻土地一樣,官宦豪門收的佃租,可不見得就比賦稅少。

就連小太子殿下也忍不住反駁道:“大夏立國十幾年,賦稅一減再減,不足前朝末年的十分之一,卻也沒見戶部登基在冊的耕田丁口有所增加,反倒每年都會減少,照徐大人這般說,難不成也是百姓自願投獻成了隱戶,藏匿了田地?江州等地的豪門世家收的佃租難道比朝廷的二十稅一還少?他們都是菩薩轉世不成?!”

菩薩轉世的嚴珫等人,神色好不有趣。

顧清晏緊緊咬住了嘴唇,才憋住沒笑出聲來。

徐首相被少東家懟了,卻依然面不改色,仿佛就等著這話呢。

徐首相接過小太子的話:“確實如殿下所言,征和前幾年耕田丁口數量並沒有減少,卻有些貪婪之輩,見聖上仁厚,便又開始肆無忌憚起來,臣以為隱田隱戶該查,只是還需要有個參照才好,是以前朝所登記的耕田丁口為標準,還是以征和元年,亦或征和二年、三年……?”

顧清晏又在心裏豎起了大拇指,首相不愧是首相啊,這大局觀實在是強。

說到底還是要查,但也不能折騰得人仰馬翻,徐首相是讚同從江南世家身上割肉的,但得有個度,割多少,留多少,您可千萬得掂量清楚了。

最好是以征和元年為標準,都改朝換代了,還敢在開國之君的眼皮子底下侵占明天,那是活該作死,割多少都是活該。

可您要是以前朝末年為標準,或者是前朝中期,甚至前朝初期,那這割得可就有點狠了,到時候怕是要逼得人造反啊!

果然,徐首相說完,趙松濤等人壓抑著的心情竟難得有一絲放松。

可惜,徐首相猜對了皇帝的態度,卻沒有猜對皇帝的底線。

征和帝想起前朝在京城為質的日子,以及那個空有抱負卻懦弱可欺的毅宗皇帝。

毅宗也是想要抵禦靺鞨的,可惜國庫空虛,連軍費都湊不齊,就連父親當時所率的鎮守邊疆的大軍的輜重補給,也是直接從那些豪門貴胄家中“借”的,只隨便一戶,家中借出的銀錢糧草竟然抵得上半個國庫!

一群貪得無厭的蛀蟲,將前朝根基給挖斷了根,吃得滿肚子肥油不說,還想留著在今朝榮華百年,果然是貪得無厭!

征和帝自己尚且窮得眼冒綠光,豈能看著爾等富貴逍遙,做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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