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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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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江州今年雨少,除了地裏刨食的農人之外,還不知道牽扯著多少人的心,茂榮縣縣令魏詢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著夏天就要過去,今年秋稅怕是不好收,魏詢沒有心情在衙門裏安靜呆著,便沿著玉帶河在田間地頭裏一路巡視,就這麽來到了大灣鎮蔡公勝的家裏。

魏詢在茂榮縣當官這麽幾年,憑著死皮賴臉的功夫,倒是跟這位前朝大佬有了幾分願打願挨的交情。

才剛一進蔡公勝家的正堂大門,魏縣令就將烏紗帽丟在了案幾上,衣襟大開地坐在蔡公勝對面,豪飲了一盞涼茶後,才痛快道:“還是先生這裏好啊,只管教書育人,悠然南山下,不必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心。”

蔡永勝放下手中的筆,看著魏縣令冷笑兩聲,嘲諷道:“你想要悠然南山下還不容易?一封致仕的奏折遞上去,估計也沒人硬要留你,上進的讀書人那麽多,姓韓的多半也不缺你這麽個只會學和尚念經的樣子貨!”

顧清景老實地在一旁認真練字,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暗道:師父刻薄別人的時候聽著可真有意思,只要不是刻薄我就好!

魏縣令苦著臉告饒道:“先生說的是,晚輩才疏學淺,這回真的是沒法子了,今年秋稅怕是又要從百姓身上割一層血肉,晚輩雖做不到愛民如子,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被逼得沒了活路,還請先生教我!”

魏縣令說完,躬身行了個大禮,就差給蔡公勝跪下了。

蔡公勝卻不吃這一套,沒好氣道:“你不去求你的恩師徐文弼,跑來我這裏裝什麽可憐?我一個鄉野老頭,有什麽本事教你!”

魏縣令卻討好道:“先生莫要妄自菲薄,您可是教出了六首狀元的人,如今這江州一帶,又有誰不知道您的大名。”

顧清景聞言莫名挺直了腰背,面上隱隱帶著幾分驕傲。

隨後魏縣令又眼含幾分落寞道:“江州天幹之事,我早就寫信問過恩師,可恩師卻也只說自己愛莫能助,他老人家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向聖上遞了致仕養老的奏折……”

餘下的話也不必多說,蔡公勝心裏有數,只譏諷道:“這人啊,一無所有時才敢孤註一擲,如今富貴權勢在握,倒是越發地畏首畏尾了,他徐文弼也不過如此。”

蔡公勝頗為憐憫地看了魏詢一眼,暗道:徐文弼是人老越老,私心越重,只可惜了這個心懷大義年輕縣令,以後的仕途怕是沒那麽平順了。

蔡公勝之雙目能看清人心,甚是篤定道:“你心裏怕是早就有了成算,這是想要拖老夫一起下水呢。”

魏縣令並未反駁,只說了些不相幹的話:“呵,世人都說江州等地水土豐茂,可又有誰知道,這傳說之中的魚米之鄉,竟有超過大半的普通百姓在為三餐不繼而發愁。”

蔡公勝想到錦衣玉食的江南世家,心中無奈,這確實是江州等地的現狀。

世家官宦霸占了大部份良田,卻又不用交稅納糧,朝廷壓在江州等地的賦稅壓力,便分攤到了本就地少的普通百姓身上。

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問題倒還不顯,今年谷雨遲遲不至,最後稀稀疏疏的下了兩次便收場,蔡公勝也曾特意去自己名下的田莊看過,今年的收成註定不會太好了。

最終是將百姓收刮幹凈湊齊朝廷賦稅,還是給百姓留有餘糧,自己考評得個下等,就看江州等地的百十來個縣令的良心取舍了。

蔡公勝趕走了想要孤身鬥虎的魏縣令,然後又給小徒弟放了假,便動手前往嘉陵,打算去見一見故人。

顧清景不懂師父心裏的算計,只天真道:“大哥說不定過兩日就到家了,師父現在就要離開嗎?到時候恐怕就又要許久見不著面了,大哥信裏還惦記著師父您呢。”

正準備坑徒弟的蔡公勝,有些心虛道:“咳,沒事,要不了三個月,你大哥就會更加惦記為師的。”

大灣鎮前往茂榮縣的官道兩旁是連片的水田,長得稀稀疏疏禾苗在烈日下顯得無精打采。

田頭處的水車旁,擠滿了等著汲水的百姓,但大多數人早已經等不急了,正挑著擔子,一趟趟地從河邊往田裏擔水,生怕晚了一時半會兒,便沒了過冬的口糧。

蔡公勝站在官道邊上,看著幾個光腚,穿著粗布小褂子的孩子,大一些的抱著木盆,小一些的捧著瓦罐,小心翼翼地跟在長輩後面,心裏泛起了無盡的酸楚。

蔡公勝的小廝看了看自家老爺的臉色,小心提醒道:“老爺,起風了。”

蔡公勝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只看著那個三四歲的小兒因為將瓦罐裏的水不小心倒在了別人家的田裏而沮喪不已,旁邊的大人也顧不上安慰他。

突然,天邊響起一道驚雷,微風也變成了狂風,吹得雲層翻湧,吹得禾苗沙沙作響,沒過一會兒便有豆大的雨滴,陸陸續續往下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田裏的百姓都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個呆呆地望著天空,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三四歲的小兒,只見他將自己的瓦罐頂在頭頂,高興地蹦著,跳著,歡呼著:“下雨啦,下雨啦!”

蔡公勝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要麽擊掌歡呼,要麽跪下謝天謝地的百姓,轉身道:“走吧,真是一場及時雨啊!”

早些年韓無疾稱帝,驅逐了北方韃虜,轉頭要攻打江州等地的時候,卻沒想到江州的眾多世家比誰都乖覺,早早就捉了前朝偽帝一家過江投獻,用舊主性命保全了自己,因此江州世家不似北方那樣,被戰火像犁田似的重新翻新過好幾回。

征和帝如今想來應該也是十分後悔的,後悔當初就不該顧忌名聲,就該一鼓作氣,徹底清光那些個沈屙毒瘤,也不至於留下這麽大的隱患!

戶部只按照登記在冊的田畝征收賦稅,卻不知道大部份田畝都在那些不用交稅的人名下,只要有足夠的錢糧入國庫,又哪管這些錢糧出自哪裏。

蔡公勝琢磨著,今年若是一直不下雨徹底絕了收,倒還給了那些人鉆空子的理由。

老天爺不賞飯吃,朝廷又能怎麽樣呢?只能徹底免了賦稅,這樣他們也不用再去壓榨百姓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朝廷財政吃緊。

現在好了,因為這場及時雨,糧食只是減產,卻不至於絕收,因此便沒了減免賦稅的理由。

江州父母官大多要麽膽小怕事,要麽與當地世家同流合汙,糧食減產,為了政績,便不能少了朝廷賦稅,多半還是會像往年一樣,一群人團結一心,欺上瞞下地從百姓身上吸血!

蔡公勝翻身上了馬車,脫掉身上外袍,想著魏詢離開時的那翻肺腑之言,心裏微微有些動容。

明明是頗有前途的青年官員,卻有著破釜沈舟的勇氣:“先生,魏某汲汲營取十來年,如今卻不願再庸庸碌碌過下去,就算舍了這一身肝膽,也要為民請命一回,還望先生助我!”

蔡公勝只覺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你那肝膽還能長了一身不成,倒是比常人多一些,心眼也不少,竟然能算計到了他蔡某人頭上來。

不過蔡公勝也是個臭德行,當年形勢逼人,不得不歸隱田園,如今有了機會,好徒弟還混成了皇帝面前的中書舍人,蔡公勝心血來潮,臨到老了又想再攪風攪雨一回,只希望好徒弟能接得住為師的考驗啊!

顧清晏不知道他師父在正給自己找什麽麻煩,千裏迢迢回到家中,人都快要累散架了,門前的薔薇依舊開得紅正艷,院墻屋舍也都還是原來的模樣。

祖母依舊和藹可親,二叔沈默寡言,卻也仁厚可靠,二嬸大約是日子過得順遂,人也變得疏闊不少。

剛穿越過來時,三嬸還是個轉著彎兒膈應人的潑辣兒媳,如今倒是乖覺得很,洗碗擇菜的活都是搶著做,半點也不勞婆婆動手,孝順勤快得顧清晏都快認不出她來了。

大人懂得裝樣子,小孩兒卻還不太會演,三嬸名下的一雙兒女,顧蕊兒和顧清昌看著顧清晏依舊有些生疏,但好在也知道禮貌地叫一聲“大哥”。

顧芳兒性子靦腆,可思念與激動之情卻是溢於言表。

顧瑩兒和顧清景這兩個皮猴子卻是全無拘謹,一左一右地掛在顧清晏的胳膊上,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在家裏天天都盼著大哥回來,又問京城繁不繁華,好不好玩,坐船有不有趣。

至於顧菲兒……,嘖,依舊是別扭又執拗的模樣,比起離開時似乎沒好多少。

祖母之前就收到了祖父的信件,老早就準備好了高祖父母移居落葬等事宜,院子內已經搭好了靈堂,棺木放置好後,祖父帶著一眾兒孫上了香,唱法事的僧人便開始擊鑼打鼓,要連唱三日。

老祖宗遷墳不必大辦,顧華斌也不想張揚,可架不住他大孫子如今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多的是人想要前來結交一些香火情,顧家高祖上山重新入土那日,就連魏縣令都帶著縣衙裏的一眾大小官員前來送葬了。

顧家人又要給高祖披麻戴孝,又要招呼那些不請自來的客人,前前後後忙碌了四、五日,才終於得了清閑。

何紅玉嘴硬心軟,依舊惦記著顧菲兒的婚事,不惦記也不行啊,難不成真要一輩子砸在手裏。

葡萄架下,一家人圍著吃西瓜,何紅玉趁機問道:“晏哥兒,我給菲兒看好了縣令夫人的娘家堂侄兒,說起來還是縣令夫人保的媒呢,你覺著怎麽樣,若是沒問題,那直接就定下了。”

顧清晏思索片刻,並不敷衍道:“魏縣令為人端方正直,其夫人更是和善明理,想來不會有什麽問題。”

“祖母……!”顧菲兒聽了這話,忙忙地就要插嘴。

何紅玉面色陡然間變得不好看,顧清晏卻開口打斷道:“菲兒,你想知道劉姑娘如今在京城如何了嗎?”

顧菲兒有些恍神,面上是故作不在意,眼裏卻又十分執拗,假裝無所謂道:“她在京城如何了跟我有什麽關系?”

顧清晏不在意她的態度,只平鋪直敘道:“劉姑娘跟寧慶侯去的京城,不過寧慶侯原本是跟國公府千金定了親的,寧慶侯二不能選一,便想出了娶國公府千金為妻,納劉姑娘為二房貴妾的法子,可笑這甘蔗哪有兩頭甜,兩頭都想好,最後自然是兩頭都討不了好。”

顧清晏繼續道:“如今國公府千金已退了與寧慶侯的婚事,打算另嫁佳婿,劉姑娘不願為妾,同樣也離開寧慶侯府,憑著自己本事考入了太醫院,成了女醫侍。”

顧清晏其實是想要告訴顧菲兒,往事已成追憶,千萬不可執著。

可顧菲兒卻只抓住了一點,頗為幸災樂禍道:“劉雲溪沒有成為侯夫人,竟然成了伺候人的女醫侍?!”

顧清晏:“……”

顧清晏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是的。”

果然,不管劇情如何狗血,古早言情文裏女主和女配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人家女主都已經告別渣男,開始專心搞事業了,女配還擱這兒自以為是呢。

不過好在顧菲兒聽了劉雲溪的“慘狀”,倒也不反對自己跟縣令夫人的娘家堂侄兒的婚事了。

行吧,只希望她婚後能想開,別跟在家裏一樣那麽作,不然顧清晏都要愧對於縣令夫人的娘家堂侄兒了。

顧菲兒的婚事很快定下,後續六禮之類的自有二叔和二嬸去操心。

何紅玉準備和丈夫一起入京,大孫子獨自一人在外當官,眼看著中秋就要成親,可不能到了拜高堂時候沒有長輩在場。

蔡公勝出門會友去了,顧清景留在江州也沒人教,索性也跟著一起去了京城,同樣跟著一起去的還有顧芳兒和顧瑩兒姐妹。

蔡端禮卻是不想再去了,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有個中了進士還得皇帝信重的侄子,在茂榮縣這一地界上,就沒人不願意捧著他顧端禮,可去了權貴雲集的京城,他顧端禮又算哪根蔥。

有一回逛街的時候,就因為反應慢了一些,顧端禮險些被一個趕馬車的車夫用馬鞭抽中,可偏偏那馬車是用三匹拉的,據說馬車裏坐的是某位王爺,顧端禮除了唯唯諾諾地請罪躲開,又能如何?

反正這京城顧端禮是再也不想去了,因此也連累得牛麗娘母子三人,只能同他一起留在大灣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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