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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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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三月初三,連著下了兩日的綿綿細雨,把天空洗得不染半分塵埃,明凈剔透,蔚藍迷人。

正值槐花盛開的時節,那一串串瑩白的精靈,擠滿了翠綠的樹梢,熱情地提醒著過往的旅客,這裏的微風是如何的香甜,引得無數的游人為了這份香甜而駐足不前。

顧清晏此時正站在一棵大槐樹底下,等著遠處的客船靠岸,顧端禮站在甲板上,老遠就看見了自家大侄子,高興地對著親爹說道:“爹,您看,是晏哥兒!晏哥兒來接咱們來了!”

等航船停穩後,顧華斌便帶著兒子下了船,顧清晏也小跑著迎了過來。

久未見面,祖孫倆都很激動,就連顧端禮也是一副興奮模樣。

顧華斌依然是雷厲風行的性子,也不願意在通州休息停宿,直接讓郭滿倉趕了驢車,風風火火地去了顧清晏早就訂好的一家客棧裏。

淩絕頂和馮綬忙裏偷閑,趁著昨日休沐的時候就在翰林院旁邊的墨香胡同裏租好院子,並搬出了杏林苑,顧清晏一個人也不好再繼續呆著。

翰林院附近的廣興客棧後邊連著一排小獨院,每個小獨院頂多就只有四間客房,但布置得卻十分精巧細致,是專門用來租給那些長租客的。

顧清晏也是昨日就過來定了一個四間客房的,壓了十五兩銀子,只租了半個月。

顧華斌看著這也就只有巴掌大的院子,還沒自家廂房一半寬的客房,很是心疼道:“咱們家晏哥兒好歹也是官身了,就住在這種地方,實在太委屈了。”

顧端禮也附和道:“就是,連個待客的堂屋都沒有,有個什麽人情往來或是邀朋會友的時候,也不大方便。”

四間屋子,顧清晏和郭滿倉一人住了一間,剩下兩間是給祖父和三叔留的。

顧清晏幫著祖父將行禮放進了屋子裏,聞言只一個勁兒地裝可憐道:“雖說如此,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會試之前沒個定數,孫兒也不好提前租房,會試過後又忙著去衙門報到,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去當差,實在是沒時間花功夫去尋摸住處,連累得祖父跟三叔來了,也只能跟我一起擠在這窄院子裏……”

顧華斌輕輕拍了他腦門一巴掌,笑罵道:“少在你祖父我面前說這種矯情話!你自忙你自己的差事去,我和你三叔既然來了京城,除了祭拜你高祖父和高祖母之外,租買房屋、安置家業這等雜事,也順道替你料理清楚了就是。”

顧清晏聞言笑得十分殷勤,嘴甜討好道:“翰林院大學士只給孫兒批了兩日的假,得虧祖父您和三叔來了,不然孫兒和滿倉哥怕是還得好一陣著慌。”

顧清晏趁機又跟顧華斌說了自己被英國公府“榜下捉婿”經歷,有些不確定道:“聽國公大人話裏那意思,似乎有將國公府千金許配給孫兒的打算,可究竟是否如此,孫兒其實也不太確定,又擔心盛京城的婚嫁禮數和江州的婚嫁禮數不一樣,便一直沒個主意……”

顧端禮聽完又驚又喜,心道:大侄子不僅考中了六首狀元,眼瞅著又要成國公府女婿了,當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們三房以後怕是都要扒著自己這狀元侄子討生活,只希望麗娘在家能收斂收斂脾氣,莫要再惹母親生氣才好。

顧華斌卻很是後悔,後悔自己當初沒跟著孫兒一起入京,滿倉雖是個品性實誠,辦事又仔細的好孩子,可在許多事情上卻也不好出面拿主意,還是得有個長輩幫著操持才行。

如今有了幫著操持的長輩,顧清晏便厚著臉皮當起了甩手掌櫃,第二日又一早起床去了翰林院。

才三日沒來,顧清晏竟發現翰林院今日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從顧清晏才一進門,邱學士看他的眼神就充滿了惋惜,趙學士則是一臉“我早就料到”的滄桑神情,其它同僚幸災樂禍有之,同情憐憫也有之……

顧清晏通通不在意,依舊是笑呵呵地跟眾人打了招呼,也不管他們是如何地欲言又止,直接就到文獻庫房裏去了。

翰林院文獻庫房分很多間,坐落在最外的一間和閱覽室相連,裏面放的大部份都是需要造冊登記的新書,或是戰亂中被損毀,需要修覆補足的舊典籍。

抄錄和修覆這些書籍的重任,正好就落在了顧清晏、嚴泊帆、蔣知孝三人身上。

可庫房內此時卻空蕩蕩,往常每天都比他早到的嚴泊帆、蔣知孝兩人都不在。

顧清晏雖三日沒來翰林院,但還歹還有馮綬和淩絕頂兩個耳目在,因此大概也猜到了是個什麽狀況,倒也沈得住氣,不問也不抱怨,該幹嘛,幹嘛。

只是他自個心態淡然,有人卻故意要來看他笑話,只見徐長安不知道是不是剛到衙門,背著手走進來,笑呵呵道:“喲,顧六首還有心情抄書呢,就半點不好奇另外兩人去哪了?”

顧清晏擱了筆,給徐長安見了禮,笑道:“這不是正等著大人您來給下官解惑麽。”

徐長安老不正經地壞笑道:“顧六首啊顧六首,我說你費盡心機地爬到了風口浪尖上去站著,怎麽到現在都還沒飛起來呢!年輕人啊,還是太過天真,縱使你謀劃再多、才華再高,也比不過人家朝中有人吶,你還別不服氣。”

“前日,徐丞相上奏,說自己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懇請聖上恩準,讓他那孫兒徐伯唯去政事堂裏擔任司值郎,幫著讀讀奏章,念念報表……”

徐長安老神在在地只說了一半,留下一半讓顧清晏自個去猜。

顧清晏無奈笑道:“下官幾時不服氣了?所以呢?徐伯唯去了政事堂,嚴泊帆是不是也去了?嚴次相是不是也年紀大了,看不清奏章和報表了?”

徐長安翹著的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繼續悠哉道:“以嚴、徐為首的南北二黨如今正鬥得勢同水火,嚴次相如何能讓徐家小兒獨占便宜,他老人家直接上奏說政事堂裏有許多雜事忙不過來,幹脆一次多選幾個跑腿打雜的,所以你們這一屆的榜眼、探花,甚至蘇玠、徐伯唯兩個庶吉士都去了,獨獨就只剩下你這個六首狀元,你說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顧清晏右手托著下巴,撐在桌案上,就這麽歪著頭看著他笑,面色平淡,不見喜怒。

徐長安難得良心發現,意識到眼前的年輕人也不過十七八歲,比不得官場老油子們耐磨,便打算安慰幾句道:“你也別太……”

只是他安慰的話才剛起了個頭,就見那趙煒趙學士領著一個小太監進來。

小太監恭敬地給徐安行了禮,傳話道:“見過徐大人,見過顧大人,小的傳聖上口諭,命翰林修撰顧清晏兼任中書舍人一職,明日便去禦書房報道。”

顧清晏領了口諭,將小太監送走後,跑到徐長安面前問道:“大人剛剛叫我別太什麽?”

徐長安面無表情地看他一樣,然後面無表情地走了。

政事堂司值郎。

禦書房中書舍人。

一個是丞相秘書,一個是皇帝秘書,果然還是後者更讓人喜歡啊。

*

次日,顧清晏依舊起了個大早,在朝陽的陪伴下,於皇極殿外等著皇帝下早朝。

早朝還有個比較正式嚴肅的稱呼,叫做禦門聽政。

凡是想要有所作為的帝王都會采用此形式處理政務,所以早不早朝,也是判定此君王是勤政賢明,還是昏庸荒唐的重要標準之一。

大夏朝規定,文武官員每日拂曉到皇極殿參加早朝,但真正有此資格的其實並不多。

四丞相和六部尚書幾位一品和二品大員,六部侍郎、大理寺卿、通政使等三品以上在京官員,若無意外情況的話,定然是每日都要報道的。

六部郎中、員外郎一共七八十人,有事上奏才能上朝,並不能天天都去。

督察院比較特殊,除了正副都禦使外,便是六七品的禦史都可以上朝的。

地方官的話,四品以上才能上朝,四品就是巡撫了。

整個大夏朝三品以上大員其實很少,而且能天天上朝的只有京官,京官中像大理寺卿又經常有事處理,所以即使加上有事的六部郎中、院外郎和督察員禦史,每天早朝的文官大約也就是三四十人而已。

民間的話本戲文裏總愛寫皇帝上朝時,文官站一邊,武官站一邊,文臣武將一樣多,天天打擂臺。

怎麽可能呢?

正三品以上的武將大多是一方守將,分布全國各地,每天來站崗的武將也就只有五軍都督府的幾名大佬和京師營的一兩個代表,偶爾有一兩位有事上奏的超品武勳。

總的來說,早朝是文官集團的主場,若不涉及軍事,武將大多時候都是在圍觀文人打嘴仗。

當然,顧清晏這個六品修撰兼七品中書舍人,顯然還沒有在早朝會上跟人打嘴仗的資格。

早朝天天上,但每天似乎都有處理不完的政事,等了快兩個時辰,顧清晏才等到皇帝陛下的召見。

顧清晏進去時,征和帝正歪在龍椅上,疲憊又煩躁地揉著額頭。

察覺到自皇帝身上無意識溢散出來的精神力,顧清晏像是受驚的貓一般,嚇得後脖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古代世界嗎?怎們還有人跟自己一樣!

顧清晏面上不顯,恭敬行了禮。

征和帝擡了擡手,帶著幾分怒氣道:“你說朕要這些個人有何用,一點小事吵了幾天,到現在都不能給朕定個處理的法子!”

這沒頭沒尾的,顧清晏也不敢胡亂插嘴,只能老實站在那裏。

征和帝見他這副樣子,笑道:“朕還當你是個膽大包天的,怎麽學起鵪鶉來了?”

糟亂的精神力就在顧清晏的意識旁邊飄啊飄,顧清晏盡力收斂了心思,謙虛道:“臣資歷尚淺,比不得諸位丞相、部堂大人們深謀遠慮。”

征和帝歪靠在龍椅上,感慨道:“是啊,一個個都是老奸巨猾的狐貍,連朕有時候都要被他們糊弄啊。”

政事堂初建時,只是皇帝的資政機構,不是權力機構,丞相又名參知政事,說白了就是皇帝的智囊團。

只是後來政事堂職權漸重,還兼管六部尚書,到最後不僅有了參政、議政權,還有了決策、行政權,同時還和皇權相互牽制,互相制約。

所以雄才偉略的皇帝大多都會嫌棄政事堂拖後腿,耽擱了他自己的宏圖偉業,盛世中興。

政事堂又往往覺得皇帝太過好大喜功,時常加以勸阻。

當然,有時候情況也會反過來,但不管怎麽說,顧清晏始終認為權力過於集中並不是一件好事,有所牽制,還是要比沒有好很多的,所以他又裝起了鵪鶉,並暗戳戳地將那不受控制的、溢散在外的、亂成一團線的精神力給一點點梳理整齊了。

征和帝也並不需要他說什麽,只淡淡道:“你可知道,朕為何一直壓著你的殿試文章?”

顧清晏斟酌道:“下官不知,想必聖上自有安排。”

顧清晏說完後,只見征和帝目露沈思,片刻後才道:“確實有些安排,但說出來也是為時尚早,現在你也用不著知曉,朕記得你曾說過,自己讀書是為了承先祖之志,到時你可不要忘了才好。”

顧清晏聽後面色慎重而堅定道:“不敢,先祖之志,萬死也不敢忘。”

顧清晏猶豫著要不要將梳理好的精神力護送回皇帝的意識裏,末世的時候,顧清晏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給剛剛覺醒精神力的人類幼崽梳理和引導他們那雜亂無章又不受控制的精神力。

眼前這個人情況實在有些特殊,位高權重不說,年紀還老大不小了,怎麽就突然覺醒精神力了呢?再這麽任由他那精神力野蠻生長下去,這人怕是也活不了兩年了。

顧清晏不經意地擡頭瞧了征和帝一眼,看著他那病癆鬼似的模樣,琢磨著自己才剛剛當上中書舍人,還沒在崗位上施展開拳腳呢,大老板可不能就這麽早早死了。

顧清晏小心翼翼地將梳理好的精神力,引導回了征和帝的識海裏。

征和帝似是感受到了什麽,面上的疲倦和煩躁之色頓時消失了個幹凈。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顧清晏一眼,露出幾分滿意的神情,語氣溫和道:“行了,朕這裏暫時也沒什麽事需要你的,你去文淵閣看看今日的票擬好了沒有,好了便給朕送過來。”

顧清晏躬身應諾,準備轉身離開時,征和帝又似笑非笑說道:“以前都是徐丞相他們輪流送過來的,只是徐丞相年紀大了,前些時日又說自己眼睛也不好使,嚴次相也說自己有些忙不過來,所以你就替他們代勞吧,想來他們會感激你的。”

顧清晏:“……”

顧清晏還能說什麽,大老板交代的第一個任務,赴湯蹈火也得完成啊!

至於何為票擬?

全國大大小小的奏章,由通政使司匯總,在送呈皇帝批示之前,先由政事堂參知政事們負責草擬處理意見,把批閱建議寫在紙上,並貼在各奏疏的對面,進呈皇帝裁決,稱之為票擬。

票擬終究不過是初步意見,最後的拍板定案仍決定於皇帝的批朱,以往都是由各位丞相輪流負責送過來,在皇帝批示之前,還能再進一步闡述作出這種建議的原因,更好地說服皇帝。

然而皇帝現在大約是不想聽了,讓自己的中書舍人直接去取,借此來表示朕對政事堂有了很大的不滿。

雖然任務很坑人,但大老板發話了,馬仔就必須跑斷腿,沖鋒陷陣也在所不辭!

顧清晏到達文淵閣大門外時,刻意整了整衣襟,挺直腰背,精神抖擻地走了進去,準備和丞相們搶差事。

幾位丞相似乎剛剛爭執過什麽,殿內氣氛不算太好,見到顧清晏進來,都有些好奇,管季相先笑著開口道:“這不是新上任的中書舍人麽?到這裏來可是聖上有什麽吩咐?”

顧清晏對著幾位丞相行了參拜大禮後,才回道:“聖上命下官來看諸位大人票擬好了沒?讓下官帶過去。”

徐伯唯和嚴泊帆等司值郎剛剛就在眾位丞相後面,幫著寫票簽,貼票簽。

顧清晏進來的時候也顧不上打招呼,突然聽到他說是來取票擬,嚴泊帆第一個想的不是趕緊抄完、貼完,而是:顧伯昭這狂徒,自從地府裏走了一遭回來後,倒是越來越不怕得罪人,越來越不怕死了!

再看看平日裏脾氣最是火爆的嚴次相,此時已經黑了臉。

當然,他剛剛跟徐丞相爭執的時候臉色也不好,此時只是更黑了而已。

只見他那刻板嚴厲的臉上,滿是冰霜,語氣冰涼道:“那要勞煩顧大人等一會兒了,這幾個小子怕是還沒貼好呢。”

蔣知孝作為幾個小子之一,偷眼瞧了瞧站在那裏的顧清晏一眼,心裏大為佩服,暗道:上面有神仙打架,下面的嘍啰們躲避還來不及,竟有人巴巴地沖在了前頭,顧六首不愧是文正公後人啊,果然藝高人膽大!

徐丞相此時卻面帶微笑,溫和道:“既然要等一會兒,顧大人便坐下等吧,都是同僚,不必如此拘禮。”

管季相也在一旁幫腔道:“就是,顧大人不必見外,過來陪老夫喝杯茶。”

顧清晏這一大早的就沒坐過,早就腳後跟發麻了,心想:自個今日也算是奉旨得罪人,有大老板在後邊撐腰呢,他底氣足得很!

因此顧清晏也不怕嚴次相的冷臉,竟直接跑到管季相下方坐著,十分自來熟地跟徐、管兩位丞相聊起了閑話,除了身體有恙的李丞相之外,今日算是都見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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