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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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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顧端志前一天晚上還擺出一副慈父面孔,推心置腹地規勸著叛逆長女。

結果第二日天還沒亮,就愁眉不展地蹲在了爹娘的房門口,嚇了早起的何紅玉一大跳,挨了老娘的兩記的鐵砂掌後,半點不遮掩地將自家閨女給出賣了個徹底。

賣完之後,他還語氣無奈道:“娘,我看大姐兒這心眼實在是堵得有些嚴絲合縫,兒子昨日勸了良久,瞧著她似乎是半點也沒有聽進去,怕是得來場滔天洪水,生死浮沈裏走一遭,或許才能將她那些荒唐的想頭都給沖走。”

顧端志拿大女兒沒辦法,只能期期艾艾問道:“就大姐兒這牛心左性的脾氣,若是一直把她拘在家裏,她怕是越要想不開,娘,您說這要怎麽辦才好啊?”

何紅玉骨子裏本就有些強勢,又常年在家裏說一不二,心裏的火氣一上來,哪裏會顧忌兒孫晚輩的自尊和顏面,當即便發作起來。

她“啪啪”拍著房門,將已經起床的和還沒起床的所有顧家人,都給叫到了堂屋裏來。

顧菲兒剛從被窩裏出來,臉都還沒洗,披散著頭發立在堂屋正中,兜頭就迎來祖母的一陣陣質問與喝罵。

質問她哪裏的來的膽子,竟然敢攛掇父母分家!

喝罵她是被鬼迷了心竅,竟自私自利到這種程度!

顧菲兒即便活了兩世,也依舊沒有直面高山的勇氣,此時只茫然無助地望著父母,面上全是慘遭背叛的怨恨。

葛氏硬著頭皮替閨女辯解道:“娘,菲兒她只是一時沒想明白……”

何紅玉一巴掌拍在案幾上,肅聲道:“你不用再替她狡辯!大姐兒,我只問你,你這些日子作天作地的,到底想要幹什麽?!你別去攀扯劉家丫頭,也別想著分家,就只問問你自個的內心,你到底想要什麽?一個人是任性也好,妄為也罷,總歸要有一個想要達成目標,若只是為了任性而任性,為了妄為而妄為,呵……”

何紅玉話未說盡,可意思卻很明顯,在她看來,一個人若是連自個想要什麽都不知道,就只知道在那兒上躥下跳地瞎折騰,那實實在在就是個蠢貨糊塗蛋了,不值得多費口舌!

顧華斌坐在何紅玉旁邊,顧端志和葛氏立在左右,顧清晏領著或是不解,或是擔憂,或是嫌棄的弟弟妹妹們站在門邊,一家人都在等著顧菲兒的答案。

顧菲兒重生後想要什麽?她想要風風光光地過一生,至於如何才算風光,她其實不知道,索性就拿劉雲溪當成了參照。

如今被祖母這般問起,顧菲兒莫名有些心虛,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我就想要嫁個,像紀侯爺那樣英俊挺拔,又年輕有為的夫婿。”

“……”

顧清晏等人直接無語住了,這是還沒死心呢!

何紅玉深吸了口氣,咬牙忍著怒火,語氣生硬地勸道:“先不說人家那顯赫門第,是我們踮著腳也高攀不起的,就那紀公子,人家即便是落難失憶了,被你湊上去救過一回,可也沒瞧上你啊!少做些白日夢吧!”

顧菲兒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

何紅玉實在想不通好好的一個孫女,怎麽就莫名其妙地魔怔了?

顧清晏大概能猜到幾分,“門當戶對”猶如一道天塹鴻溝,只望一眼,便能嚇退無數人。

偏偏顧菲兒重來了一世,親眼看著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比自己“還要不如”的農家女劉雲溪,“好運氣”地跨過了層層藩籬,嫁到了侯府裏去……

執念一起,當真是固執得可怕。

好在祖父母都是經歷過戰禍生死的人,根本不將她這點手段放在眼裏。

見好生講道理,實在講不通,何紅玉對著顧菲兒,語氣淡漠道:“你要是一時半會還想不明白,也沒人逼你,家裏養個老姑娘,也是養得起的,不過你要是做出什麽敗壞門楣的事情來,到時候也不用攛掇你爹娘分家了,顧家再沒你這個人就是。”

何紅玉說完,也不管顧菲兒是如何委屈,只擺手讓眾人散了去,該幹嘛幹嘛。

顧清晏看著顧菲兒那倔頭倔腦的樣子,心道:就堂妹這想不開的性子,重生配角看來是逆襲不成了,何必呢,眼睛老盯著別人做什麽?

畢竟是養了十六、七年的親孫女,祖母大概是打算先晾上她一些時日,真心實意地盼著她能夠自己想明白。

顧清晏沒有任何意見,他不會主動去算計顧菲兒什麽,也不可能幫著她去搶女主的姻緣。

至於顧菲兒這股折騰勁兒,會不會影響到他的仕途前程?別逗了,封建男權,你以為就只是說說而已?

縱觀兩個世界的歷史,從來就只有男人爭權奪利失敗後,連累得妻女下場淒慘。

就沒聽說過哪個女兒追求情愛,會連累得父兄抄家流放,當然……,皇帝的女人除外。

一個人很難背叛自己的階級,顧清晏心裏固然崇尚自由平等,可他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

他只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庇護自己想要庇護的人,並不想舍命去當那披荊斬棘的改革者。

*

顧清晏今日要和祖父一起進山,去找山民商談收購藥材的事情,早飯過後,兩人便帶著行禮出發了。

山民幾乎都住在深山裏,這一來一回,怕是得在老林子至少走上四、五日,顧華斌雖然知道自家大孫子有那護身法印庇護,可也不敢疏忽大意。

顧華斌特意去了靠山屯一趟,花了二十兩銀子,專門請了四名經驗豐富的老獵手,護送著他們祖孫倆一起進山。

連蒼山外圍,風景壯麗,野趣十足,山林不算茂密,生活著不少的野雞、野兔、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幾乎沒什麽危險。

可越往山裏走,越是幽深,參天巨樹比比皆是,本文由Q群幺汙兒耳七霧耳吧椅整理本文上傳茂密的樹冠遮擋得地面幾乎看不見光,藤蔓灌木繁茂得就像是綠色的海洋一樣,行走活動起來非常艱難。

朦朧昏暗的原始叢林裏,毒蛇毒蟲遍布,還散散分布著野狼、老虎、豺狗等猛獸,幾乎每走一步,都有可能遇見致命的危險,當真是步步驚心!

顧清晏踩著一雙牛皮靴,褐色的棉布長褲,褲腳緊緊紮進了皮靴裏頭,防止有蜘蛛火蟻爬進鞋子和褲腿裏。

上身除了褐色的棉布短衣之外,還罩著一件過膝的牛皮襖,入了秋,天氣本就寒涼,這深山裏更是冷得瘆人。

背上背著一個大大的牛皮袋子,裏面裝著祖母用細白面烙的大餅,有鹹甜兩種餡,鹹的是臘肉粒,甜的紅豆沙。

除了大餅之外,還有兩包炒米,裝著涼開水的水囊,一小罐食鹽,一套換洗的衣物,防身的匕首,還有帶了一些止血的藥粉,清熱去毒的藥丸,以備不時之需。

顧清晏這身子沒吃過苦,也沒受過累,平時幫著做些農活還成,跋山涉水,負重趕了兩日的路,就已經有些受不了。

路上精神力沒收著,倒是幸運地發現了兩株人參,一株還只是長了不過四五年左右的嫩苗子,不值銀子,挖了可惜。

另一株倒是有五六十年左右,可惜卻長在狼窩邊上,經驗豐富的老獵戶不知情,小心翼翼又態度強硬地帶著他們祖孫倆遠遠地繞開了,半點撿漏空間都不留給顧清晏。

好在顧清晏也不執著,全當是自己暫時種在哪兒的,等有需要的時候,再來挖吧。

在野外睡了兩晚,等到第三日傍晚的時候,顧清晏一行人終於到達了一處狹窄的山谷外。

裏面擠擠挨挨地用木頭搭建了二十來棟木屋,木屋外又圍著一圈高高的石墻柵欄,儼然是一處隱蔽的山寨。

寨子裏的人防備心很重,顧華斌取了一串狼牙青石信物出來,放到了從石墻上垂下來的竹籃裏,等了大概有一刻鐘左右,才看見一名大約有五十歲左右的男子,步履匆匆地迎了出來。

那男子身量高大壯碩,穿著一身黃黑紋的虎皮襖,眉目粗獷英朗,當即給了顧華斌一個大大的擁抱,激動又熱情道:“顧大哥!怎麽是你親自來了?聽說你那大孫子考中了秀才,弟弟我本該上門祝賀的,不過你是知道的,我等隱戶流民,不好去給你添麻煩。”

顧華斌像好大哥似的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背,爽朗大笑道:“什麽秀才,石湛山,你在這老林子裏呆久了,聽到的消息都過時了,我大孫子如今可是解元舉人了,哈哈哈……”

顧華斌說完,擡手將顧清晏推到了石湛山面前,炫耀道:“你啰啰嗦嗦地不肯上我顧家門,害我想要顯擺一下兒孫都不成,今兒我親自領著大孫子進山,好叫你也瞧瞧我這解元孫子的風采。”

石湛山聽了這話並無半分嫉妒,反倒十分欣慰地拍著顧清晏的胳膊,語氣誇張道:“好風采,果然好風采,哈哈哈!”

顧華斌也高興,給顧清晏介紹道:“晏哥兒,這位便是我跟你提過的落雲寨的石當家。”

顧清晏拱手行禮,恭敬道:“小子顧清晏,見過石當家。”

石湛山坦然受了一禮,誇讚道:“好好,解元郎就是不一樣啊,這言談舉止,怎麽瞧著,怎麽好看!”

顧華斌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笑罵道:“你這膚淺的粗人,有你這麽誇人的嗎?我孫兒這叫儀態端方,行止有度!”

*

寒暄過後,石湛山領著顧華斌他們進了落雲寨寨門。

石湛山雖然被稱作石當家,但卻不是什麽土匪頭子。

居住在落雲寨裏的百姓,祖上都是前朝時被繁重的苛捐雜稅,以及兵役勞役給逼得活不下去,不得不進山討生活的普通農戶。

幾代人繁衍下來,如今已經徹徹底底地成了山民,靠著采藥和打獵為生,再在山谷裏開墾出幾畝貧瘠的山地,種上一些雜糧菜蔬,日子過得十分艱苦。

臨近寨門的一處吊腳樓裏,石湛山坐在火塘旁邊,給顧華斌和顧清晏泡了一盞粗茶,感慨道:“早些年戰亂,又逢幹旱,若不是靠著顧大哥你從嘉陵府辛苦掙來的糧食接濟,咱們這一寨子的人,怕是活不下來幾個。”

顧華斌坐在火塘旁邊的小馬紮上,不樂意道:“我拿糧食跟你們換藥材和皮子,銀貨兩訖的買賣,說什麽接不接濟!”

石湛山卻不同意,道:“那時候吃不飽的人多了去了,一鬥米能換一兩金,若不是顧大哥心善,寨子裏的藥材和皮子,怕是連谷糠都換不到。”

顧華斌又不是來求回報的,聞言有些不耐煩道:“行了,別膩膩歪歪的了,半點也不像個爺們,對了,你們寨子裏的藥材和皮子,如今是個什麽行情?這天下也太平了,江州商人的來來往往,這山裏的貨,想來是不愁賣不出去了吧。”

石湛山聽了這話卻一下子黑了臉,語氣暴躁道:“顧大哥,你就別提了!前幾年確實要好上一些,可自從五年前,江州成立了一個商會,那些藥商竟聯合起來壓價,皮子就算了,藥材卻都是被逼著賤賣了的!”

山民沒入戶籍,算是隱戶流民,雖然能逃掉朝廷的賦稅和勞役,可卻遮遮掩掩的,不好隨意下山,就算出了山,沒有路引驗傳,也沒辦法進城做買賣,更別說正大光明地進城去倒賣藥材皮子,購買糧食和鹽巴了。

石湛山說著說著,竟虎目含淚,悲憤道:“去年弟兄們進山找參,被大蟲和野狼咬死,咬傷了五六人,好不容易才得來一株百年往上的精品,原本打算賣了,給死了的兄弟的家人發一筆撫恤銀子,可那些藥商壓價卻一個比一個壓得狠,價錢給得最高的,也只願意出兩百兩銀子而已!”

百年老參,這要是放到奇幻小說裏頭,那都有資格成精了。

放到這個世界裏,也同樣是極其難得的珍稀藥材,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得到的那種。

品相好的百年人參,在嘉陵府至少能賣上千兩銀子,運到盛京城去的話,說不定還能再翻上好幾倍!

兩百兩銀子,這價格,實在是壓得有些狠了。

想到落雲寨的人,為了一株人參死傷數名,結果卻還要被這般壓榨,顧清晏突然對挖參發財一事,似乎也沒那麽感興趣了。

顧華斌在心裏大罵藥商黑心,同時又琢磨著,時隔十來年,自己跟落雲寨的二度合作,想來應該能十分順利的談下來。

顧華斌簡單將自己的來意說明,石湛山聽完,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拉著顧華斌熱切道:“顧大哥!你真要繼續做藥材買賣?真是太好了,若是你的話,那株百年老參隨你拿走,價錢隨你出!”

顧華斌也不客氣,當即伸手比了個數字,石湛山見此,面上的笑容又更加熱切了幾分,隨後又有些擔憂道:“顧大哥,你給的這價錢,會不會得罪江州商會啊?那群人可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十幾年前,他們還算計過你和榮和堂的二東家呢。”

顧華斌冷笑兩聲,不屑道:“你也說了,那是十幾年前的形勢了,如今這嘉陵府,可再由不得他們稱王稱霸了,上頭壓著大夏朝廷,還壓著手握軍權的皇帝陛下呢,我們本本分分地做買賣,怕他們做什麽。”

石湛山也不是真正的莽夫,聞言瞥了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的解元郎一眼,心道:顧大哥這是大孫子出息了,有底氣跟人叫板了呢。

幸運的是,他們落雲寨憑著早些年的交情,也能跟著沾光,再不用為了買糧買鹽,被迫賤賣用性命換來的好藥了。

事實上,顧華斌並沒有石湛山想象的囂張,他目前也只是打算在落雲寨與榮和堂之間當個中間商,賺個差價而已。

跟背靠嘉陵府世家的大藥商叫板,他顧家現在可還沒有那個實力,也沒那個本錢。

顧華斌跟石湛山談妥了合作事宜,賒賬收購了落雲寨裏積存的一部分藥材後,打算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出深山。

山裏物資不豐,石湛山再是大方,也只能招待顧清晏祖孫倆吃紅薯糙米飯,水煮的老南瓜,蒸了兩只用鹽腌制後,又掛在梁上晾幹了野雞。

過了一陣好日子的顧清晏,儼然忘記了末世裏啃樹皮的滋味,只覺得這幹柴的野雞,吃得實在有些硌牙。

顧清晏感慨這山裏的日子不好過,可轉頭又想,山外面的日子也不見得就全都好過。

嘉陵府一帶未遭受戰禍,世家林立,土地兼並依舊嚴重,許多農戶名下沒有半畝土地,只能給大戶人家當佃農,辛辛苦苦熬到收獲的時候,要交佃租,還要交田稅。

每年年底的時候,還要按人頭繳人頭稅,從十五歲開始,一直要繳到五十六歲。

初夏和初冬的時候,每戶人家,還必須得出一到三名成年男子服勞役,不是建城修路,就是開渠築壩,沒有工錢拿不說,還有可能會累死人。

好在大夏初立,減免了大部份苛捐雜稅,田稅也降到十取一,只要勤快一些,大部分人都能勉強填飽肚子。

若是前朝,老皇帝忙著建行宮,官員忙著收刮民脂民膏,天災人禍還不間斷。

一年光是田稅就要收好幾回,人頭稅更是從一歲就要開始繳,直到人死入土才算結束,門前種棵桑樹都要收十兩絲的苛捐,時不時還有叛軍來抓壯丁上戰場,普通百姓當真是半點活路都沒有。

顧清晏突然有些慶幸,慶幸生在了太平時候,也感恩有祖父母的辛勞支撐,才有了他們兄妹幾人的飽暖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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