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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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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清冷的江風中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零零散散的斷臂殘肢在波濤中起起伏伏。

尚且幸存的前鋒船水兵正一邊忙著營救袍澤,一邊給茍活的水匪補刀,間或還忍不住偷偷地往停靠在渡口岸邊的畫舫裏瞧。

那般神異景象,實在是讓人震撼又敬畏。

只見畫舫上的六人,兩名船夫已經嚇得不省人事,另外三名高矮不一的書生似是被這慘烈戰場嚇得不敢睜眼,嘴裏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只有那容貌不似凡人的少年郎,正被同伴簇擁著,盤腿坐在船板,眼眸低垂,劍眉輕蹙,額帶翻飛,衣角飄揚,似那悲天憫人的菩薩一般。

不過,這其實都只是表面現象,顧清晏已經快被淩絕頂三人給煩死了!

三個連雞都沒殺過的文弱書生,被漂浮在江水中的屍首嚇得險些丟魂,閉著眼不敢看,緊緊圍在顧清晏身邊,企圖尋求些許安慰與安心,實在是沒出息得很!

淩絕頂一個大高個,鵪鶉似地依偎在顧清晏身後,牙齒打顫道:“那那,那些屍體,都打撈起來了嗎?我這人最是見不得生死,伯昭師弟,你幫忙瞧瞧啊。”

馮綬拽著顧清晏的左胳膊,腦袋死死地埋進了他自個的脖子裏,甕聲甕氣道:“死了這麽多人,引路的陰差忙得過來嗎?可別又抓錯了魂,這萬一要是把我給錯抓進了地府,我到時候報上伯昭賢弟的大名,能回得來不?”

田冀緊靠在顧清晏右邊,雙手捂著臉,欲哭無淚道:“早知道就不來青璃江邊散心了,鄉試落榜都沒今日這場意外來得刺激啊!”

淩絕頂嘆息道:“水匪作惡多端,死不足惜,那被波及的五、六條前鋒船上的兵士,卻實在是令人痛心,也不知最後能活幾人。”

馮綬也跟著傷懷道:“哪有什麽盛世太平,不過是有人在冒死前行,可嘆,可敬也!”

田冀期盼道:“只願我大夏勇士魂靈安息,來世安享富貴榮華。”

田冀說完,竟雙手合實,十分虔誠地念起了《地藏菩薩本願經》。

馮綬受其影響,也斷斷續續地念起了《大悲咒》。

淩絕頂不甘示弱,哼哼唧唧想了半天,竟在顧清晏背後念起了《金剛經》。

三個人三個道場,亡魂有沒有被他們超度不知道,可卻險些將顧清晏給送走。

顧清晏額角的青經狠狠地跳了兩跳,暗自運了運氣,才終於忍住沒有動手攆人,只將精神力分出一縷,謹慎地往平沙渡軍營裏探去。

寬闊的校場上,數具屍體依次蓋著麻布,擺在草席上,還有其他受傷的兵士,被人擡著急匆匆地往軍醫帳篷裏送。

曹廣孝背著的手,拳頭捏得死緊,區區水匪,沒想到還有這般血性手段,到底是自己輕敵了!

左參將清點過人數後,回稟道:“將軍,經確認,共陣亡九人,重傷四人,輕傷二十五人,失蹤二人。”

曹廣孝面上露出幾分痛惜,自責道:“陣亡之人,除了朝廷發放的撫恤金之外,私下裏再每人增添三十兩銀子,就從老夫的俸祿裏扣。”

左參將應諾,之後又愁容滿面道:“將軍,寧慶侯紀雲澤,好像也在陣亡之列。”

曹廣孝本就心情不好,聽了這莫名其妙的話,頓時怒道:“沒氣兒就是死了,有氣兒就還活著,‘好像’是個什麽意思?!一會兒有氣兒,一會兒沒氣兒?!”

“末將實在說不清楚,您親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左參將引著曹廣孝來到一具屍體旁,掀開屍體上蓋著的麻布,露出一張被火雷炸得面目全非的臉。

曹廣孝問道:“這是寧慶侯的屍體?”

左參將不確定道:“都穿著一樣的軍服,又被炸成了這模樣,屬下也認不出來啊,不過這身量體格,倒是有些相似。”

所以才說‘好像也在陣亡之列’麽。

曹廣孝無法,只得將新兵營裏,跟紀雲澤同屬一旗的幸存下來數名兵士,全都叫過來認人。

新兵從招募到集中訓練也才大半個月左右,再加上出身不同,性格不同,要說有多深的感情,那肯定是假話。

可昨日還在一起同吃同住的活生生的人,今日卻血淋淋地死在了自己面前。

五六名綁著繃帶的傷員都十分傷感,仔細打量了屍體幾眼後,依次開口道:“我們十來人裏面,只有紀雲澤跟牛二郎是這樣的體格和身量。”

“可具體是他們哪一個,卻不大看得出來。”

“對了,我記得紀雲澤有塊羊脂玉佩,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是掛在脖子上的。”

說完,便有人從屍體上翻出來一塊羊脂白玉。

只是那白玉卻不是掛在脖子上,而是小心揣在了胸前的荷包裏。

左參將接過白玉,一臉苦意道:“如此看來,陣亡的果然是寧慶侯,牛二郎則是失蹤。”

此處水流湍急,失蹤與陣亡,其實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是暫時未尋得見屍體罷了。

曹廣孝之前說得無所謂,此時卻有些憂心道:“哎,先將寧慶侯的屍體好好收斂起來吧,出師不利,魏成業那王八蛋,估計要找老夫麻煩了!”

顧清晏:“……”

不是吧,你們就這麽隨意的,就確定死者的身份了?不再比對比對指紋,或者胎記什麽的嗎?實在不行,好歹也沿著玉帶河支流再找找啊。

怪不得男主失憶後,過了快大半年的時間,才有人找上門,原來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烏龍。

顧清晏吐槽過後,卻也無法說出真相,只暗自祈禱男主福大命大,早點被女主、呃,或者被自家重生的堂妹給救起來吧。

確認過寧慶侯身份後,左參將瞧了畫舫一眼,又請示道:獨家文連載文都在騰訊裙奇六留汙淩叭疤2伍“將軍,那幾名書生,要如何處置?”

顧清晏瞬間提起了精神。

曹廣孝瞇了瞇眼,沈默半晌後,才撇嘴道:“陛下如今看重科舉取士,只因為一場說出去都不見得有人信的神異景象,便處置了四名鄉試考生,你覺得你家將軍我,像是嫌命不夠長的樣子麽?”

再說了,平心而論,這四名豎子雖然看著礙眼,可那氣度容貌,瞧著都不像是庸碌之輩,也不知身後有無背景,還是等查清楚了身份再說吧。

*

卻說另一邊,八位同考官拼著老命,緊趕慢趕,終於在鄉試結束後的第六日,將所有試卷都評閱完畢,並給每份答卷都寫了評語,陳述優劣缺點,以及自己是否推薦的理由。

同考官將自認為有資格取中舉人的卷子交給書吏,再由其轉呈給主考官,最後的錄取排名,都是由主考官說了算。

大夏各州省,鄉試錄取名額都有定數,江州一般是九十至九十五人左右,可同考官推薦上來的名額,卻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份。

範琦耗費了兩日的時間,才終於取中九十三人,只是在排列名次的時候,卻在第一和第二之間犯了難。

嚴泊帆的行文風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實話,就他這水平,勝過第三名已經算是勉強,若是真將他點做了頭名,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想到這裏,範琦心裏不免升起幾分恨鐵不成鋼之意。

他故意將四書題出得堂堂正正卻又平平無奇,便是為了讓所有的考生都無法出彩,之後又提示策問與漕運、商稅有關,本以為嚴泊帆憑著家世和閱歷,定然能脫穎而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範琦將蓋過嚴泊帆風頭的那份卷子又拿了起來,仔細再讀了兩遍,暗自嘆息道:天將麒麟才,謀算皆成空,無奈,無奈!

以鹿鳴書院山長在內的八位同考官,俱都是七巧玲瓏心,早就將範琦的糾結看在了眼裏,一個個目光犀利,就等著他公正裁決。

範琦沒那本事堵住這些人嘴,只能提起朱砂筆,在嚴泊帆所答的試卷黃紙上寫了個二。

名次出來,範琦拱手笑道:“諸位辛苦,走吧,一起去至公堂,瞧瞧選中的都有何人。”

“為江山社稷選良才,不辛苦。”

八位同考官客氣過後,便跟著範琦一起出簾門,入外簾至公堂,與外簾官一道,拆號填榜。

一個時辰後,九十三位舉人露出真容。

範琦看著排在嚴泊帆頭上的名字,笑道:“姓顧?倒是沒聽說過江州有哪個書香門第是姓顧,也不知其祖上是何來歷?”

鹿鳴書院山長眼裏閃過幾分玩味,亦笑道:“雖說英雄不問出處,不過此子祖上,倒是確實有幾分來歷。”

範琦驚訝道:“莫山長與其相熟?不如說來聽聽。”

莫有才坦然道:“我與他不熟,與其恩師倒是有幾分交情,至於這顧家小兒,……陛下兩個月前追謚的明德文正公顧衍之,便是他的高祖父。”

範琦聞言陡然色變,卻很快又恢覆泰然,只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他今日將有如此來歷之人親手送上鄉試頭名,也不知道將來對他們舊臣一系,是有利,還是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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