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淩絕頂家乃當地富紳,祖上傳下來一座茶山,兩百多畝水田,在鎮上還有四間鋪子出租,一座用於居住的二進宅子,以及幾代人攢下來的黃金白銀。

不過,這些都跟淩絕頂無關。

田產宅子也好,黃金白銀也罷,如今全都攥在他祖父手裏呢,跟他沒有半文錢的關系。

淩絕頂傍晚回家,只路過淩家大門,便繞進了旁邊狹窄巷道裏,從側面的小門,進到了他們嫡出這一房所居住的偏院裏。

偏院只有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以及巴掌大的一個小花園,屋內屋外俱都狹窄又陳舊,還不如顧家的鄉間小院來得齊整又敞亮。

淩絕頂剛一進門,就看見自家父母和祖母正憂心忡忡地等在堂屋裏。

還不等他開口詢問,祖母便義憤填膺道:“大郎,主院那邊實在是欺人太甚!那老王八今日又將你父親叫去了一回,說什麽一筆寫不出兩個淩字來,還說你父親和你都為人兄長,理應幫扶弟弟,不然就是不孝不義!”

淩絕頂的祖母姓夏,單名一個荷字,原本也是個明理嫻熟的女子,如今卻被逼成了暴脾氣。

夏荷積攢了近二十年的怨恨,此時瀕臨爆發,恨不得與人同歸於盡。

只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雙目赤紅,顫抖著身子,近乎崩潰地咒罵道:“淩志榮這個黑心爛肺的老王八,我真恨不得他死啊,他怎麽還不去死!我們一家都退讓到了這種地步,他還要來逼,真把我逼急了,我就吊死在他淩家大門外!我要讓這大灣鎮上的人都看看,看看他淩志榮是個什麽樣的畜生!”

夏荷恨啊!淩志榮這個王八蛋,年輕的時候削尖腦袋想要投效英主,做夢能建功立業,將父母弟妹全都丟給了剛剛懷孕的夏荷照料,揮霍著幾代人攢下的家底,在外逍遙了好幾年,最後卻一事不成,只帶著一名妾室和一個半大的庶子回來。

那妾室長得十分嬌美,據說是遭了難的千金小姐,淩志榮一顆心全都系在了她身上,剛回到淩家便鬧著要休妻另娶,若不是公爹和婆婆硬壓著不許,夏荷怕是早就成了下堂婦。

可即便是如此,待到公爹和婆婆去世後,淩志榮就借口說自己跟夏荷以及夏荷所生的獨子八字不合,直接將人給趕到了偏院,從此不聞不問!

夏荷的獨子淩廣實與兒媳戚柔娘,人如其名,一個老實,一個柔順,除了陪著夏荷一起落淚之外,竟連寬慰人的話都說不利索。

淩絕頂無奈,只能等老太太咒罵發洩完之後,才半蹲在祖母面前,溫聲道:“祖母,您不是說還等著孫兒給您掙一個誥命回來麽?為了一個黑心爛肺的老王八,您竟然連老封君都不當了,這也太不劃算了。”

夏荷眼裏閃過淚光,聞言哽咽道:“是啊,不劃算,可祖母也真的是忍夠了!這世間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呢?做人怎麽可以這麽沒良心!”

這個問題其實也曾困擾過年少的淩絕頂。

彼時淩絕頂的曾祖父剛剛逝世,祖父將他們這一房趕去了偏院,蔲群期六劉五零疤吧耳汙獨家整理並斷了他們吃穿用度上的所有供給。

為了生計,父親去碼頭上給人記賬,母親日日都在織布,祖母更是恨不得一個銅板當兩個用。

淩絕頂向師父尋求答案,師父道:“這世間刻薄寡恩,薄幸自私之人何其多,與其糾結惡人為何會成為惡人,倒不如努力強大自身,待你站得足夠高時,便無人再敢欺辱辜負你。”

看著父母辛勞艱苦,隔壁主院卻是歡歌笑語,淩絕頂滿腹的怨恨,並沒有因為師父的話消散多少。

比他晚兩日拜師的師弟顧清晏,卻趁著師父醉酒之際,撇嘴吐槽道:“咱們師父真是好沒意思,當著自家徒弟的面,還凈說些場面話!站得足夠高就當真沒人敢欺辱辜負了?毅宗皇帝難道站得不夠高?不還不是被人給辜負欺辱了嘛!哼,弱有弱的算計,強有強的手段,師兄,你不就是不甘心家人遭受不公嘛,等著,師弟給你想法子報覆回去!”

然後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攢了一百六十枚銅錢,找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小混混,讓他天天跟著淩絕頂的二叔淩廣麒,最後將廣麒包養清倌人,有了外室子的事情給挖掘了出來,並宣揚了出去。

以此攪黃了淩廣麒和徐家長女的婚事,也從此斷絕了那位姨太太想要給兒子攀高枝的心思。

主院那邊多了位姨娘庶女,從此歡歌笑語不在,日日都是雞飛狗跳,淩絕頂滿腹的怨恨,也終於消散了大半。

以己度人,淩絕頂明白,祖母此時心裏的怨恨,並不是他三言兩語便能化解的。

果不其然,夏荷越想越是不甘,咬牙切齒道:“自從你曾祖父去世之後,咱們一家就被趕到了偏院,從此再沒花過他淩志榮半個銅板,你能讀書科舉,考中秀才,一靠的是恩師教導,二靠的是父母辛勞,跟主院那邊又有什麽關系,他們憑什麽來沾光!”

淩絕頂聞言暗自嘆息,心道:這天都快黑了,祖母這口怨氣要是不出了,夜裏怕是要睡不好。

淩絕頂琢磨著要不要去主院一趟,按照師弟教的法子,先鬧一通再說,可問題是,他在挑事和控場這方面,遠不如師弟得心應手,就怕氣沒出了,又惹來一腔的惡心!

就在淩絕頂猶豫之際,這出氣的機會卻自動送上了門。

自家祖父那無恥至極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了進來:“呵,考中了秀才就可以不認長輩了,這是哪本書裏教的道理?”

十多年來頭一回,主院那邊的人,竟然願意屈尊往偏院湊了。

跟穿著樸素的夏荷相比,那位姓衛的姨太太可謂是富貴逼人,頭上戴的是寶石珠釵,身上穿的綾羅綢緞,面上也不怎顯老,五十多歲的人了,依舊是嬌美無比。

衛姨娘似嗔似怒地瞪了淩志榮一眼,滿是愧疚道:“姐姐,老爺就是個直脾氣,您可千萬別往心上去!怪只怪老爺當初年輕氣盛,總想跟父母反著來,這才將親人給推遠了,後來想要挽回,卻又拉不下臉面,哎,只希望現在彌補還來得及。”

夏荷黑著臉,氣得嘴唇直哆嗦,怎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呢?怎麽就這麽不要臉呢!

欺辱踐踏了別人近二十年,輕飄飄的一句“年輕氣盛”就給揭過去了,還彌補?早怎麽不見你來彌補,我孫兒考中秀才,你就要來彌補了。

可偏偏衛姨娘那話,又說得漂亮又真誠!

夏荷不會這種胡說鬼話的本事,她此時只想指著賤人的鼻子大罵!可又覺得別人是雲淡風輕,自己若是歇斯底裏,便顯得自己是輸了。

所以只能憋著,憋了二十來年,憋得她人都快瘋了。

衛姨娘卻不管這些,只繼續自說自話道:“姐姐,有道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廣志和廣麒這一代只有他們兄弟二人,到了絕頂和冠英這一代,也只有他們堂兄弟二人,更應該守望相助才是!我看廣志日日風裏來雨裏去地往碼頭上跑,實在辛勞,不如就將南街的鋪子轉到他名下吧,到時候就算不做買賣,租出去,也能輕松不少。還有絕頂,今年應該會去參加秋試吧,去府城的路費銀子也不用您操心,也該讓他祖父出一回了!”

衛姨娘從指縫裏漏了一些口頭上的好處給淩絕頂父子後,就迫不及待地將孫兒淩冠英給拉到面前來,笑著提要求道:“你啊,同樣讀了這麽些年的書,卻連個童生都沒考上,以後可要虛心跟你堂兄討教,你堂兄恢廓大度,想來定會盡心指點你的。”

衛姨娘最後這話是對著淩絕頂說的,語氣裏並無半分討好,只帶著明晃晃的利誘,以及不容拒絕的篤定。

衛姨娘這自說自話的本事,不僅夏荷不會,淩絕頂其實也不會,好在他有一個腹黑狡詐的師弟!

淩絕頂走到了許冠英和衛姨娘面前,努力笑得真誠,道:“那是自然,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堂兄弟,我定當盡興指點,今日我便指點堂弟你第一堂課吧,好不好?”

淩冠英長得油頭粉面,穿得花裏胡哨,比淩絕頂還小將近兩歲左右,人生卻過得五光十色,他不情不願地立在衛姨娘旁邊,眼裏的不屑與鄙夷毫不遮掩。

衛姨娘原想著先跟淩絕頂修覆修覆關系,再通過他攀上蔡公勝,聞言也不好反對,只道:“頂哥兒愛護弟弟,自然是好的。”

衛姨娘剛一說完,淩絕頂便仗著自己那高大結實的身量,一把將淩冠英拽趴在石階上,踩著他的肩,拿起墻邊的扁擔就往他屁股上招呼,每重重地打一下,還要“盡心指點”一句。

“啪!”

“一指點你尊重長輩,不要咒罵祖母‘老不死’,譏誚伯父是‘窮鬼’,輕賤自家堂兄是‘奴才’。”

“啪!”

“二指點你潔身自好,不要今日狂青樓,明日包畫舫,小小年紀折騰得跟個肺癆鬼一樣!”

“啪!”

“三指點你尊師重道,不要因為夫子責罵兩句,就找人去燒人家後院,險些害死數條人命!”

淩冠英被打得鬼哭狼嚎,自家祖母先是驚訝,緊接著便拍手稱快,看來心口的怨氣是出了。

“住手,你做什麽打人!”衛姨娘大驚失色。

“你個不孝不義的東西,竟然敢打自家堂弟!”淩志榮勃然大怒,上前想要阻止。

淩絕頂見自家祖父老態龍鐘,擔心被他訛上,連忙避瘟神似地退開兩步,吊兒郎當地拄著扁擔,卻義正言辭道:“我這不是在盡心指點堂弟麽,玉不琢不成器,慣子如殺子,我親愛的堂弟之所以長成這麽個畜生不如的玩意,就是被你們害的!”

打人的招是師弟幫忙想的,這話也是師弟教他說的,以淩絕頂的性子,打人已是極限,他實在想不出這麽厚顏無恥話。

不過這話可真管用!瞧把衛姨娘和自家祖父氣得,都開始哆嗦了,哈哈哈……!爽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