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顧清景回過神來,心情非常激動。

他想要問大哥是什麽時候醒的,又想要大聲告訴祖母,大哥終於醒了!大哥他活過來了!!

可聽見顧清晏問話,顧清景卻下意識地被轉移了註意力。

他偷偷抹幹凈眼淚,撇嘴道:“哥你昏迷了整整八日,祖父為了給你買榮和堂的培元養神丹,花了不少的銀子,還把家裏的二十畝水田都給抵押出去了。”

“二叔和三叔他們都很不高興,今日一早,大姐姐割豬草不小心摔倒被人給擡了回來,明明就只劃傷了一道小口子,可卻一直閉著眼說糊塗話。”

“祖母已經請村裏的劉大夫過來瞧過了,劉大夫說大姐姐只是皮外傷,敷了止血的藥粉就好,並沒有什麽大礙,可大伯母卻不依不饒,非要帶大姐姐去府城榮和堂裏再瞧瞧。”

顧清景覺得她大姐姐肯定是在裝迷糊,之前農忙的時候,她就裝過好幾回中暑!

二嬸哭嚎著要去府城也都只是借口,說白還是在為那二十畝水田鬧不痛快呢!

顧清景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了事情的緣由。

房門外,二嬸的聲音陡然增高,淒慘叫喊道:“娘,求求您了!您救救菲兒吧,我給您磕頭了,您救救菲兒吧!”

“菲兒也是您的孫女啊!她就算只是個丫頭片子比不得晏哥兒精貴,可同樣也是顧家血脈啊!”

“您為了給晏哥兒續命,二十畝水田都舍得抵押出去,難不成就忍心看著菲兒去死嗎?”

顧華斌敢拼敢闖,何紅玉能幹持家,夫妻倆憑著一股風雨無阻的堅韌勁兒,白手起家,積攢了不少的家底。

光是擺在明面上看得見的,就有二十畝水田,八畝旱地,十三畝桑林,以及一座青磚黑瓦的農家四合院。

只憑這些田產房宅,顧家在柳溪村內就已經算得上是排在前五的富戶了,可真要遇到了災禍疾病,卻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顧清晏想到自己昏迷不醒時吸收的二十四股精純藥力,那應該是來自於二十四顆培元養神丹。

榮和堂的培元養神丹市價是二十兩銀子一顆,還供不應求,二十四顆至少要四百八十兩銀子。

以祖父母的家底,確實需要賣掉水田才買得起。

顧清晏在末世裏摸爬滾打好幾年,屍山血海都曾不懼,此時卻難免有些心虛。

顧清景見此,連忙開解道:“哥你莫要往心裏去,祖父母還在,家裏又沒分家,那二十畝水田,有兩畝還是祖母的嫁妝呢,要如何處置,本就輪不到二嬸說嘴!”

顧華斌跟何紅玉成親的時候可以說是身無分文,倒是同樣逃難的何紅玉身上還藏著一個三四兩重的金鐲子,那是她遇難去世的親娘留給她的。

全靠何紅玉賣了金鐲子,又買了兩畝水田,小夫妻倆才不至於在戰亂時被餓死,慢慢地將日子給過了起來。

顧清晏實事求是,卻又不甚在意道:“話也不能這麽說,若是站在二嬸的立場來看,我確實連累她失去了許多利益。”

顧清景奇怪道:“二嬸平日裏時常對我們兄弟冷言冷語,我為何還要站在她的立場來替她考慮?!我又不是聖人,遇到災病又錢財不足的時候,自然要先護著自己最親近之人!”

“……”

顧清晏一時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無奈,心道:好崽子,你以後肯定是個混官場的好料子!就算是自私,也自私得明明白白、坦坦蕩蕩!

房門外,祖母大約是被二嬸給惹惱了,怒不擇言道:“劉大夫都說了菲姐兒無事,你在這兒號什麽喪呢!我看你就是巴不得你閨女早點死!”

“你也用不著話裏話外地往晏哥兒身上攀扯!晏哥兒如今可是考中了案首的秀才老爺,你們母女兩個就算是捆在一塊,也確實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金貴!”

顧清晏見祖母動了氣,也不好繼續躲在屋裏無動於衷。

他起身下床,踩著木屐不急不緩地走了出去。

顧清景連忙跟上,緊緊護在顧清晏身側,生害怕自家心軟又好脾性的大哥被二嬸欺負了去。

夜雨洗過的天空湛藍透亮,夏日的暑氣被沖刷了幹凈,就連初升的驕陽也似鬥敗的紅公雞一般,無精打采的,一時半會兒估計是燥熱不起來了。

清涼的河風拂過門扉,帶走了石階上落下的幾點月季花瓣。

建了有二十多年的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瞧著還是半新的模樣。

青石水井,半畝菜畦,葡萄架旁邊種著梔子和茉莉。

顧清晏推開房門,只探出精神力大概一掃,就將顧家人此時的神態和舉止全都收入了腦海裏。

三叔夫妻正躲在屋裏聽熱鬧,做足了事不關己的看戲模樣。

祖父性子果決剛毅,心裏雖有成算,卻不愛與婦人爭長短,家裏的大事小情,多數時候都是由祖母出面做主。

他此時正像蹲馬步似的蹲在柴房屋檐下,身板依舊偉岸,結實的臂膀用力揮動重斧,將那枯木樁子劈得“啪啦、啪啦”直響,一副恨不得將所有糟心事都當作柴火給劈了的煩躁模樣。

二嬸葛氏身材嬌小瘦弱,原本秀麗姣好的面龐因為生活不如意而變成了苦瓜臉,擺出一副淒婉姿態,卑微可憐地跪在堂屋外,活生生將一旁爽利明朗的祖母襯托成了十足十的惡人。

二叔身量高大挺拔,卻只低頭立在二嬸旁邊,不言不語,叫人看不出是何心思。

大堂妹顧菲兒正和衣躺在屋裏,額頭上有道窄窄的口子,已經上了藥,緊閉著眼像是做了噩夢,眉頭扭曲成了面疙瘩,嘴裏還含含糊糊地哼哼著什麽。

二堂妹顧芳兒守在顧菲兒床邊,聽見房門外的哭罵聲,面上全是擔憂。

最讓顧清晏意外的還是三堂妹顧瑩兒。

這個自幼便不受親娘待見的小姑娘,此時活脫脫就是二嬸口中的“白眼狼”,正同仇敵愾地護在祖母旁邊,一臉不讚同地瞪著自家父母。

小姑娘最先發現了顧清晏,驚訝又驚喜道:“大哥!你醒了?!”

顧清晏還來不及說些什麽,便被幾步沖了過來的祖母一把拉住,激動地轉著圈仔細打量。

何紅玉眼裏含淚,顫抖著嗓子語無倫次,只不斷重覆著同樣的話:“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還有哪裏不舒服,記得告訴祖母,醒了就好,你要是有個萬一,祖母可怎麽對得起你爹娘,真是老天爺保佑,醒了就好!”

顧清晏心裏亦不好受。

他擡手攬住祖母的肩膀,溫聲寬慰道:“叫祖母擔憂了,是孫兒的不是,以後再也不會了。”

顧華斌也落下重斧走了過來,面上竭力裝作平靜,聲音暗啞道:“世事無常,誰又想生病不成,哪有什麽是與不是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錢財乃身外物,只要人還活著,就什麽都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華斌猛地扭頭轉身,撿起剛剛因為太過激動而失手掉在了地上的斧子,如釋重負般狠狠劈下,一下子將那木頭樁子給劈開成了好幾塊,也將這幾日壓在心頭的擔憂與苦悶通通都劈碎了個幹凈。

顧端志神情覆雜,面上又是慶幸,又是恍然,隱隱還藏著幾分難堪。

見大侄子瞧了過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趕忙擡手將跪在地上的葛氏給拽了起來。

葛氏嫁入顧家後連生三女,生顧瑩兒的時候還難產傷了身子,此後再沒懷上過。

婆婆雖未明說什麽,可她自己卻是越活越沒有底氣。

今日有膽子借著顧菲兒的名頭鬧這麽一場,也是有一種豁出去打算。

大房兩個小子一心只讀聖賢書,也就只在農忙的時候才幫著下地搭把手。

三房給人當賬房,一個月能掙不少的銀錢,可卻從不見他們夫妻往家裏交過半錢銀子,平日裏就只知道躲在鎮子上享清福。

自家丈夫雖然會一些木匠手藝,可能接到的活卻很少,家裏的田地基本上都是他們夫妻在打理,像伺候小娃娃似的精心照料著,半點也不敢怠慢。

農忙插秧的時候還能多請幾個幫工,可除草施肥這樣的瑣碎活計卻樣樣都要親力親為,汗水落下了,眼瞅著那沈甸甸的稻穗已經開始由綠轉黃,臨到收獲的時候,卻連地帶苗都沒有了!

葛氏的娘家葛家坳是個窮地方,一戶人家能有個三四畝的旱地就已經算是富裕了,能好運氣嫁到顧家來,葛氏其實很知足。

她雖然跟大房那兩個小子不算親近,可也不是心狠之人,更做不到見死不救,可人總得要量力而行吧!

只能幹耗著的富貴病,能不能醒過來全靠運氣,一日六十兩銀子的藥丸子補著,這跟填了無底洞又有什麽區別?!

存銀花光了也就算了,竟然連家裏所有的水田都給砸了進去,這般偏心不計後果,往後一大家子吃什麽,喝什麽?!

想到這些,葛氏原本縮著的背一下子打得筆直。

她有些怨恨地看著顧清晏。

葛氏認為自己求婆婆的時候需要放低姿態,可面對長房大侄子卻絕對是有底氣的!

要不是因為他不爭氣,耗光了家裏存銀,敗光了二十畝水田,他們二房也不會因此失去大半的生計,菲兒也不會沒錢去府城治傷,沒錢買好藥吃,這本來就是顧清晏欠他們二房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